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篇日记 程心和孙甜 ...

  •   程心和孙甜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程心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孙甜的手电筒已经掉在了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那棵树,像一个颤抖的探照灯。

      但沈立清没有退。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十二片梧桐叶,一片一片地铺在裂开的树根旁边,干枯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叶面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出一种暗沉的褐色。

      “门到底是什么?”沈立清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操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念慈吗?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门。。。门,”骨架突然发出女孩的声音,“我是念慈,你来就太好了,来快进门,快来啊,”说着竟哭出了声。

      念慈说着说着便开始扭曲自己的身体,“你能成功对吗,别人做不到你一定可以,你都找到我了。”

      突然念慈停止了喋喋不休,而那些原本散落的树根突然活了过来,并且开始向内生长,树干内壁上长出了新的木刺,细长的、尖锐的,像一根一根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进念慈的骨架里,骨头被木刺穿透,卡在中间,动不了,木刺继续生长,把骨架往中间挤压,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树根把念慈重新封回去,骨头嵌在树里,嵌了三十一年,树似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颗重新合拢的树缓慢地再次拉住石头准备回到土里,“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沈立清,你明明就该开门来替我的,我。。我在这呆了三十一年,哪里也去不了。”

      石头被树根拽着,一寸一寸地往回缩。泥土像活了一样翻涌上来,想要重新把石头吞没。

      沈立清蹲在那里,看着念慈的骨架被木刺钉在树干里,骨头上已经长出了新的木质纤维,像一层透明的皮肤,正在把那些骨头重新包裹起来,念慈的头骨歪向一边,下颌骨还在动,牙齿磕碰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个人在哭的时候那种控制不住的哆嗦。

      “你说我该来替你?”沈立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棵树里,不知道你说的门是什么东西,我没有义务替你,也没有人应该替你。”

      念慈的下颌骨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树根继续往土里缩,石头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地面,沈立清伸手按住了石头,掌心贴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

      “你在这棵树里呆了三十一年,”沈立清说,“你等过很多人来替你,但她们都不是你等的那个人,对不对?没有一个坐在那个位子上的女生能打开你说的那扇门,对不对?”

      念慈的骨架开始发抖,每一根骨头都在震动,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拼命地想要喊出声来,下颌骨一张一合,牙齿磕碰的声音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不……懂。”

      那三个字不是从牙齿里发出来的,是从树干的内部传出来的,从那些嵌在木头里的骨头缝里传出来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瓮里说话。

      沈立清没有接话,她蹲在那里,手掌还按在石头上,石头已经被她按得往后退了一点,但树根还在拽,两边僵持着,地面的泥土被拉出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更多的水,冰凉刺骨,漫过沈立清的鞋底。

      “我在这……等了好久,”念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强时弱,“等了好久好久……前面来的那些同学,她们坐到位子上,我能感觉到她们用梦提示她们……但她们害怕,她们逃避,她们打不开门……我只能在树里面看着她们来,看着她们走……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骨头碰撞的那种抖,是真正的、属于一个人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等了多久……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有人该来替我……必须有人来替我……不然我出不去……”

      树干里的木刺又长出来几根,扎进她的肋骨中间,像是这棵树在惩罚她说太多话,念慈的头骨猛地仰起来,下颌骨张到了最大,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沈立清的手从石头上抬起来,伸进了树干的裂缝里。

      程心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立清!”,孙甜死死攥着程心的袖子,手电筒的光晃得满操场都是影子。

      沈立清没有回头,她的手穿过那些湿滑的木质纤维,穿过那些还在生长的木刺,摸到了念慈的骨头。

      “你不是在等人来替你,”沈立清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念慈能听到,“你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可以走了。”

      念慈的头骨不动了。

      沈立清的手指在那根指骨上慢慢收紧,掌心的伤口和骨头贴在一起,血渗进骨头的裂纹里,那些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水灌满,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骨往手腕、往手臂、往全身蔓延。

      “你在等什么?”沈立清问。

      念慈没有回答。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那些光映在她的手背上,在她的皮肤上投下模糊的影像,像一个老式的幻灯片,女人很年轻,站在一个院子门口,打着一把伞,嘴巴在动,在说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沈立清读出了她的口型。

      “念慈,雨停了记得进门换衣服哦,下这么大雨还出门,这孩子真是。”

      树根猛地一紧,石头往下沉了一截,念慈的骨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骨头上的裂纹变得更宽了,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血一样。

      “我……”念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从树干里传出来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湿润的、像被水泡过的质感,“我好像……我好像记得……”

      那些冰冷的、把自己往死亡里拽的水,突然变得温暖了,像被子里捂了一夜的暖水袋,像夏天傍晚吹过河面的风,疼痛消失了,恐惧消失了,耳朵里那个尖锐的嗡鸣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摇篮曲一样的哼鸣。

      “不会的。。只是一条小溪啊!我的念慈怎么会死?”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泣。

      “只要把骨头融进树里,诶,不会再淹死了,你的女儿自然会原谅你的,”道士模样打扮的人摸着胡子说到。

      女人哭着抱住大树,“念慈妈妈对不起你,那天为什么不拦住你!”

      念慈的头骨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了沈立清的手,那些从裂纹里涌出来的光在她空洞的眼眶里聚拢,聚成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像瞳孔,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一个……一个声音,”念慈说,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每天……每天都会叫我……叫我回去……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让我觉得……觉得我应该回去……”

      树干里的木刺疯了一样地生长,从四面八方扎进念慈的骨架,扎进她的肋骨、脊椎、腿骨,像要把她钉死在这棵树里,但那些木刺扎进去之后没有把她固定住,反而像是被那些光融化了,变成黏稠的、透明的液体,顺着骨头往下淌,滴在树根上,树根一接触到那些液体就缩了回去,像被烫伤了一样。

      石头又往外退了一点。

      程心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沈立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照着沈立清的背影,照着她伸进树干裂缝里的那只手,照着她手背上那些流动的光影,孙甜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从指缝里滑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那个声音……”念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人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干涩的、骨头碰撞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颤抖的、像小女孩一样的音调,“那个声音……是妈妈……”

      “念慈,雨停了要记得回家换衣服,你已经可以回家了。”

      本来已经合拢的树已然裂开,而里面属于念慈的头骨碎了。

      操场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变得刺眼了,像是整个世界的光源只剩下这三支快没电的手电筒,程心站在沈立清身后,手电筒垂在腿边,光柱照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孙甜还蹲在地上,眼泪挂在脸上。

      石头已经就是一块石头了。

      沈立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的刻痕还在,但字的凹槽里填满了锈,挖出来的洞的边缘是湿的,但不再渗水了。

      沈立清蹲下来,把石头放进了那个洞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说。

      三个人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孙甜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念慈妈妈还活着吗?她妈妈今天晚上会做梦吗?”

      没有人回答。

      口袋里的沈小鱼动了一下,“小鱼,”她小声说,“我们回家。”

      沈小鱼打了个喷嚏,把脑袋缩进口袋深处,不动了。

      星期一早上,沈立清开了门,走进五年级三班的教室,雨味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教室该有的味道——粉笔灰、木头桌椅,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走到靠窗第三排。

      课桌上的凸起全部消失了,桌面是平的,光滑的,淡黄色的,没有划痕,没有刻字,没有那个像年轮一样的圆形图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人在这张桌子上刻过字,从来没有人在这张桌子上放过湿漉漉的梧桐叶。

      她把书包放进桌肚,坐下来。

      沈小鱼在书包里翻了个身,把角抵在书包侧面的网兜上,沈立清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它用头顶了顶她的手心,然后继续睡了。

      窗户开着,九月底的风涌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气味,那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叶子味道,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和沈立清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第三棵梧桐树不在了。

      昨天夜里,那棵树彻底死了,树冠全部脱落,树干从中间完全裂开,像一朵倒着开的、正在凋谢的花,今天早上工人已经来把它锯掉,连根挖走了,过不了多久会在原地种一棵新的。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程心走进教室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还在冒热气,她看见沈立清坐在座位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包子放在她桌上。

      “你居然还能来上学,”程心说,“我以为你今天肯定请假。”

      “为什么请假?”

      “你昨天挖了大半夜的土,你肌肉不酸痛?”

      “嗯,我还行,”她说。

      程心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孙甜来得比平时晚,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眼圈发黑,像一夜没睡。

      上课铃响了。

      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点名册和一盒粉笔,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沈立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她说。

      沈立清翻开课本。

      梧桐叶全部不见了,夹在课本里的那十二片叶子,包括那片嫩绿色的叶子,全部消失了,课本里干干净净,只有印刷的字和她自己写的笔记。

      她翻遍了整个课本,又翻了一遍书包,一片叶子都没有了。

      沈小鱼在书包里打了个哈欠,沈立清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它的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