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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篇日记 转眼已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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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周五,沈立清到教室的时候,天刚亮,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用那把拴着红绳的黄铜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那股雨味依然涌了出来,比昨天更浓。
她走到靠窗第三排。
课桌上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桌面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像是被人刚刚擦过,这很奇怪。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分数加减法,沈立清听着听着,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门”字已经长完了。
不是刻的,是长的,从木头里长出来的,笔画比昨天高出了一截,像浮雕一样凸起在桌面上,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边缘和棱角。
沈立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语序不对,“雨停了门”是什么意思?应该是“雨停了,门……”,门什么?门开了?
“门”字后面还有东西,但还没有长出来,只有几个极其细微的凸起,像种子刚刚在土里拱了一下,还没有破土而出。
她盯着那几个凸起看了很久,试图从它们的排列方式猜出接下来会是什么字,但凸起太小了,分布也太散,她的手指碰了碰桌沿。
桌沿是湿的,她低头看,桌沿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液体正在往下淌,速度很慢,像糖浆一样,从桌面的边缘流向桌肚的内壁,然后滴下去,滴在她放在桌肚里的书包上。
她伸手去接,液体滴在她手心里,是深褐色的,带着铁锈的气味,还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熟过头了掉在地上的果子。
不是泥土,不是雨水。
她把手心翻过来,液体在掌纹里铺开,沿着生命线的走向慢慢流淌,流到手腕的时候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吸回去了。
液体从她手腕的边缘开始往回缩,沿着来时的路线,一点一点退回掌心,退回指缝,最后聚在她指尖,凝成一滴,悬在那里,颤了颤,然后凭空消失了,像是渗进了皮肤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抽走了。
她低头看桌肚里的书包,书包上没有液体,干干净净。
沈立清立刻拉开书包的拉链,沈小鱼在里面缩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身体微微发抖,它的角上沾着一点深色的东西。
沈立清把书包从桌肚里拿出来,不顾老师的阻拦,抱着冲出了教室,厕所里没有人,她钻进厕所隔间,背靠着墙,把沈小鱼从书包里捧出来,它没有反抗,但身体缩得很紧,尾巴紧紧贴着腹部,眼睛半闭着,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它角上的深色东西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膜,裹在角的根部,像一层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膜脱落了,露出下面角的本色,沈小鱼打了个喷嚏。
那个喷嚏打完之后,它睁开眼睛,瞳孔慢慢放大,看着沈立清的脸,然后把角抵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力度很轻,比平时轻得多,像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沈立清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当沈立清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下课了,程心鼓着掌朝她走来,“你真厉害,数学课还在上课就拿着书包冲出门,班上的同学们都惊呆了,以及班主任要你回来之后去一趟办公室。。。。”
“不过,你脸色好差,”程心看着她说,“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跟你说,那个位置真的不能久坐,王思远第三天就受不了了,你都快坐一个星期了,太厉害了,正好你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说一下换个座位吧。”
沈立清没有接话而是放下书包朝着办公室走去。
在和老师道过歉后也终于是告一段落,沈立清本也是想沟通换座位,但班主任似乎真和妈妈说的一样在搞针对,换座位的提议并没有通过。
这时一个女孩拍了拍沈立清,正是那天说自己奶奶见过石头的孙甜。
孙甜小声得和沈立清说道,“沈立清,我奶奶说她想见你。”
沈立清愣了一下,“你奶奶?”
孙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奶奶今年六十五了,她以前就在这学校旁边住,昨天晚上我跟她讲了班里的事,讲了你的座位,她听了以后很久没说话,后来她说,你要实在没办法就去找她,她把知道的事都和你聊聊。”
沈立清的手停在课本上。
孙甜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奶奶说你要是想去找她,星期六上午她在家里等你。”
沈立清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立清没有去食堂,她在教室里把早上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那本课本翻开,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几页,十二片叶子,早上出门前她明明按日期排好了,但现在顺序乱了。
不止顺序乱了。
有一片叶子还不见了。
正是那片背面刻着“为什么”三个字的叶子。
她蹲下来看桌肚底下,看椅子底下,看周围的地面,没有,教室的门从早上她进来之后就一直开着,课间有人进进出出,但谁会拿走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谁会在意一片枯叶子?
除非拿走叶子的不是人。
她坐回椅子上,把手伸进桌肚,摸到桌肚的内壁,木质的内壁,不光滑,有些粗糙的木刺,她的手指在角落里摸到了一样东西——软的,湿润的,有一点弹性。
她把它捏出来。
是一片梧桐叶,但不是干的,是新鲜的,嫩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新叶,叶脉是浅黄色的,半透明,叶片薄得像一层纸,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手指轮廓。
叶面上有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叶脉自然形成的纹路组成了两个字——“门开”。
沈立清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它凑近鼻子闻,没有泥土味,没有雨味,是青草的味道,新鲜的、带着露水的青草的味道,像一个春天的早晨,所有的植物都在同时呼吸。
但现在是九月,九月的梧桐叶不会是这样嫩绿色的。
她把这新叶子夹进了课本里,和剩下的十一片干叶子放在一起,新叶子夹进去的瞬间,那些干叶子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课本是合着的,没有风,是叶子自己在抖,像一群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李老师讲了一篇课文,讲的是友情,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沈立清记了笔记,记着记着笔停了,她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今天早上写的那些字,笔迹是她的,但不是她写的,是字自己在长。
她盯着字看了几秒钟,字没有继续变化,但纸张的纤维在笔画周围微微隆起,像皮肤下面埋着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她把笔记本合上,用手压住。
压住之后,她感觉到笔记本在轻轻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频率不快,比正常人的心跳慢,大概一分钟四十几次,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刚刚醒来,心脏还跳不太动,每一次收缩都用尽全力,但只能挤出很少的血。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黄色的,现在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了。
沈立清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程心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她把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拍了拍沈立清,“去不去王思远的家?他就是前一个坐在那里的人。”
沈立清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门”字后面的那几个凸起比早上又高了一点,高到能看出大致的形状了——不是笔画,是一个图案,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她背上书包。
“去。”
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巷子不长,从巷口走到巷尾大概两百步,巷尾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长,树冠几乎盖住了整条巷子的末端。
王思远的家就在槐树旁边,一楼,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卷起来了一半,看不清写的什么。
程心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圆脸,小眼睛,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是谁?”他看着程心。
“我是三班的,程心,这是我同学沈立清,”程心指了指身后,“她坐了你之前那个座位。”
门缝里的脸动了一下,目光从程心身上移到沈立清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但别待太久。”
屋子不大,客厅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旧衣服和潮湿墙壁的气味,王思远把沙发上的衣服挪开,让她们坐下,自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椅子的一条腿用铁丝缠着,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坐了几天了?”他问沈立清。
“快一个星期了。”
王思远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你居然能撑这么久,我第三天就不行了,不是害怕,是身体受不了,每天晚上做同样的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妈带我去医院查了,查不出什么,就说我缺钙。”
“你梦见什么了?”沈立清问。
王思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一个女孩,”他终于开口,“穿碎花裙子,头发湿的,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第一天只是坐在那里,第二天她问我‘你坐了我的位置,你能帮我吗’,第三天——”
他顿了一下。
“第三天,她不是坐在我旁边,是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白上的血丝,还有她指甲缝里的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问我,是告诉我,她说‘你帮不了我,但下一个人可以。”
王思远看着沈立清。
“所以你是下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走得很慢,像一个走不动的人在爬坡。
“她还说了什么?”沈立清问。
王思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盖上有一些细小的竖纹,像树木的年轮。
“她说,她要找的不是我,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一片梧桐叶,叶子上有一个字,不是写的,是叶子自己长的。”
“什么字?”
王思远抬起头,看着沈立清。
“等。”
从王思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梧桐巷的路灯亮了一盏,在巷口,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程心和沈立清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两个跟在她们后面的、沉默的人。
“你信吗?”程心问。
“信什么?”
“所有这一切,那个女孩,念慈,梧桐树,石头,课桌上的字,你信吗?”
沈立清没有立刻回答,“我信,这件事的确发生在身边了不是吗?”
程心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巷口,程心往左拐,沈立清往右拐,分岔的路口有一棵梧桐树,不是学校门口那棵,是另一棵,小一些,但也是老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
“明天见。”程心说。
“明天见。”
沈立清走了几步,听见程心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立清。”
她回头。
程心站在路灯底下,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你小心一点。”
那天夜里沈立清又做梦了。
但不是之前那个梦,这次不是教室,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地底下,四周是泥土的墙壁,潮湿的,树根从墙壁里伸出来,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她站在这个由树根围成的空间中间,脚下是软烂的泥土,头顶也是泥土,没有光,但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是感觉到,每一个树根的位置、每一条根须的走向,她都能感觉到,像那些树根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那种深褐色的液体,带着铁锈的气味。
她想把手抬起来,手不动。
她想往前走,脚不动。
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窗的房间里,能看,能听,能动念头,但身体不是她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面传来的,从胸腔的位置,像心脏跳动的声音,但比心跳慢,比心跳沉,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多到数不清。
“开。”
沈立清猛地醒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漏进来,沈小鱼还趴在枕头上,尾巴盖着鼻子,睡得很沉,。
沈立清坐了一会儿,确认刚才只是梦,然后重新躺下,但她睡不着了。
她想起笔记本上自行生长的字,想起课桌上自己长出来的“雨停了门”,想起王思远枕头底下那片写着“等”字的梧桐叶。
石头下面压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