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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篇日记 传说就是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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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立清做了梦。
梦里她坐在五年级三班的教室里,靠窗第三排,窗外是黄昏,但那种黄昏不是正常的黄昏——天色是一种淤血般的暗红色,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课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张桌面都是空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但那呼吸的声音不对——不是布料摩擦空气的簌簌声,是更湿润的、更沉重的,像有人在水底呼吸,水泡从喉咙里翻上来,又破掉。
她低头看课桌,那道划痕变深了,白天只能隐约看见“雨”字的框架,现在竟也清晰起来,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不,不止一个字,她凑近看,“雨”字后面还有划痕——“停”字的起笔,左边一点,然后一横,再后面,还有更浅的痕迹,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刻到一半手指被掰开了。
她把手指覆上去。
刻痕是湿的。
不像是水,是比水更黏稠的东西,她把手抽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像是墨水,那种旧的、干涸过的颜色。
她抬起头。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大,梳两条辫子,辫梢扎着褪了色的蓝色皮筋,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裙子,碎花是小朵小朵的矢车菊,裙子是湿的,从领口湿到下摆,布料贴在身上,透出下面瘦削的肩膀轮廓。
头发也是湿的,辫子贴在脸颊两侧,发梢往桌面滴水,水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然后沿着桌沿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滴在地上,声音和窗帘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或者是从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里走进来。
教室里的雨味浓得化不开,是闭塞的、闷了很久的、旧衣柜深处衣物发霉前的那种味道,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梧桐叶的气味。
女孩转过头来。
她的瞳孔很大,快要看不见眼白了,而眼白不是白色,是淡青色的,眼睛下面也像是有着淤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直接落进沈立清脑子里的。
“你坐了我的位置。”
声音很轻,但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同一个声音,重复了无数遍,从不同的时间点同时涌过来。
沈立清想站起来,腿却动不了,不是被压住,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感觉不到了,像被泡在冰水里泡得太久,神经末梢失去了知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正常的颜色,但指甲缝里开始往外渗一种暗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泥土,湿润的、带着腐烂叶子气味的泥土。
女孩慢慢伸出手。
手是湿的,指甲缝里也嵌着泥土,和沈立清指甲缝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手指按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雨停了”,刻到“停”字的第一横就断了,她开始往下刻,指甲划过桌面,发出一种尖锐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不是在木头上刻字的声音,是在更硬的东西上——骨头上,或者石头上。
她把那个“停”字刻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立清,淡青色的眼白里猛地长出血丝,像红色的蛛网,从眼角向瞳孔蔓延。
“雨没有停!”
沈立清立刻就被吓醒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切过她的床边,她把手伸出比对着月光,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伸到鼻子前面闻也没有泥土味。
但她的脚是凉的,从膝盖以下,凉得发麻,像真的在冰水里泡过,她动了一下脚趾,脚趾能动,但那种凉意迟迟不散。
沈小鱼在她枕边,它睁着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线,在月光里微微收缩,又慢慢放大,一动不动。
“我梦见一个奇怪的女孩,”沈立清说。
沈小鱼用角蹭了蹭她的手心,那个力度比平时重很多,重到手心被角上的纹路硌出浅浅的印子,它蹭了一下,停住,又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像水泡从溪底浮上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还有一点麻,像坐久了腿压麻了之后血液重新流回来的那种针刺感,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脚踝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绕着小腿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
第二天早上,沈立清走进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她是钥匙保管员,每天必须最早到。
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粉笔灰混着木头桌椅的味道,是梦里那种闭塞的、闷了很久的雨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梧桐叶的气味,如果不是刚刚从梦里醒来、对这个味道刻骨铭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走向靠窗第三排。
课桌上放着三片梧桐叶,竟然是湿的,三片叶子都湿透了,像刚从雨地里捡回来,叶面上还沾着细碎的泥土,深褐色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水从叶脉上淌下来,在淡黄色的桌面上聚成一小滩,然后沿着桌沿往下滴,外面可没有下雨。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人用指甲划了三个字。
“为什么?”
问号刻得很深,指甲把叶肉划穿了,留下三道细细的裂口,裂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叶片背面更浅的绿色。
沈立清把叶子扔进了垃圾桶。
课间,程心从身后探出头,“湿的,垃圾桶里我看到了。”
“嗯。”
“上一任坐这个位置的人,是一个叫王思远的男生,他坐了三天,第一天书包里多出三片叶子,第二天多出七片,第三天——”程心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第三天他打开书包,里面全是叶子,把课本、铅笔盒、作业本全部埋住了,不是从外面放进去的,他的书包拉链一直锁着,那些叶子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大了一瞬,像有一阵风专门穿过那排树。
“但就算这样,以前也从来没有过湿的,”程心把声音压得很低,“王思远的叶子全是干的,所有人的都是干的,你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
程心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听。
“王思远换座位以后,我去问过他,他说那三天,他每天晚上都梦见同一个女孩,第一天晚上,女孩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只是看着他,第二天晚上,女孩坐得近了一点,问他‘你坐了我的位置,你能帮我吗’,第三天晚上——”
她停住了。
“第三天晚上怎么了?”
“第三天晚上,他没说。。。但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沈立清的手停在桌沿上,那道划痕在指腹下面,凉得发烫。
“他醒过来的时候,被子是湿的,不是尿床那种湿,是从外面湿进来的,像有人把整床被子泡过水,又拧到半干,盖在他身上,枕头上全是梧桐树叶,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程心带回一个叫赵一凡的男生,戴眼镜,左边的镜腿缠着透明胶带。
“我妈说,那个座位上以前坐过一个女的,很久以前,”赵一凡推了一下镜架立刻就万般无奈的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应该有点老生常谈的意思在里面,“她开学前一天来学校看分班,那天傍晚下暴雨,然后就失踪了,说是被冲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清楚,其实我妈也是听她姐姐说的这事,我大姨当时在这学校上四年级,第二天来上学,看见校门口围了很多人,她说那棵梧桐树从中间劈成两半,树心是黑的,树底下什么都没有,人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没有警察寻人吗?”沈立清疑惑的问道。
赵一凡又推了一下镜架,镜腿上的透明胶带翘起一个小角,“就是不见了,树底下只有一把伞,是那个女孩的妈妈带的伞,伞是撑开的,放在地上,里面一滴水都没有,警察?都没人报警怎么立案啊。”
过了一会,一个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的女生也被程心拉过来,她叫孙甜,说话声音很小。
“我奶奶也说三十一年前那棵梧桐树被雷劈了以后,学校想找人把树挖了,挖树的人却说,树根底下埋着东西,是后来埋进去的,看着很浅,就在树根盘结的那一层土里,是一块石头,但没想到石头被树根缠住了,树根长进了石头的缝里,怎么都分不开,最后不了了之了,我奶奶说,那个女孩的名字,就刻在石头上。”
快要临近上课,程心再次探出头说道,“这些事不论真假大家都口耳相传,我们刚来这上学那会儿都听过好多版本了,可是你是新来的还坐在这里,你必须也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