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光 母亲每天都 ...
-
寒冬腊月，漆荷所居住的停河村因昨夜的一场大雪而变得银装素裹，门前的树枝被白色强势挂上，风一吹，星星点点似灯下的尘埃。
漆荷蹲坐在木窗下，这座小泥屋的房檐太窄，破旧的窗前，避雪的作用微乎其微。
可漆荷还是蹲在了这里。
和往常一样。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土色外套，袖口和领口处脏得能打铁；下身的裤子很不合身，大得能拖地；一头狗啃式发型，发尾一块长、一块又短得接头皮，头顶的头发格外丑陋，似乎是被烧了，白嫩的头皮展露，蜿蜒着两道长长的伤疤。
脏并丑陋。
早起扫雪的村民路过他，不由脚步向远处拐。
如果一个孩子不被爱着，且他还活着，那一定有一部分是漆荷的模样。
漆荷的双臂紧紧抱着膝，头埋在膝间，衣袖遮不住的手指肿大了一圈，发着紫。毫不怀疑他再坐一会儿，生命会终结在这个寒冬。
忽然他头顶上的窗抖动了几下，冲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漆荷被冻得耳朵生疼，屋内的声音似被寒风撕裂，听不真切却刮得人心流血。
隐隐约约的，漆荷觉得母亲每天都会重复着几句话，像寻常人家的早安。
只不过今天好似有所不同，
“杂种，这天冻不死他”
漆荷听出来了，这句与以往不同的话，和天气有关。
漆荷又坐了一会儿，头顶的窗户没有打开一条缝隙，那就代表——
“今天没有饭了”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理应他该走开了，可今天的身体格外依赖这个有草根混杂在泥土中砌成的不太平整的墙。
睡一觉吧，今天太冷了，他们不会出来的。
昨天晚上也很冷，他蜷缩在墙根也没睡好，所以趁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胸腔火辣辣的，漆荷知道这是因为没吃饭，他又将自己抱紧了点，今天没有锅贴了，
好饿，睡一觉就能好了吧。
……
正午的太阳不那么热烈，却能照得人间回暖。树上的雪悄悄四散逃跑，抓不住任何它们留下过的痕迹。
屋内的男女推开木制的门，欣喜着瑞雪兆丰年，忽然女人一声大叫。
只见窗下的小孩他双手搭在身体两旁，满脸雪渍，不止地流下的“黑汤”冲过漆荷蹭了灰尘的面庞，隐约可见污渍下的白嫩皮肤。
可在男人和女人的眼中，只有漆荷右眼角上一片猫爪似的深红色印记，在空气中肆意咆哮！
这是个讨命鬼!
奶奶在屋内骂骂咧咧，“虎娘们”、“八辈子的孽”、“妖怪的妈”，不绝于耳，她在嫌弃母亲惹人不安宁；父亲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充斥着愤怒，他瘸着腿攥过支在门边的扫帚，几步冲到窗下。
他猛的将扫帚甩过头顶，摔在漆荷的脸上，霎时漆荷一个激灵，起身时被长长裤子拌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漆荷感觉脸上的知觉正在飞速恢复，半张脸热起来，连地上的雪都被烫得融化了一大片。
他试图起身，又被踩回了雪地里。
干裂的嘴唇慢慢湿润……是雪吗，柔软的，冰凉的；是“雪”吧，咸咸的，浓烈的。背上的脚不停转着，碾压着他的胸腹，他好似听到体内嘎吱嘎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手肘实在撑不起来了……
一。
二。
三。
……
十。
二十。
漆荷会数到一百呢。
……
男人喘着粗气；女人把沾了血的扫帚扔到屋后；屋内老女人还在骂个不停；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从屋内跑出来、看热闹、觉得无趣、离开。
……
两点钟的太阳才最烈，即使在冬天也可以蒸发掉人体的水。
男人一瘸一拐地扶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饲料袋子。
主要是前边的少年背着袋子，“爸，到地儿了直接扔了吧，也别要这袋子了。”
侧边的少年应和道“对啊爸，多晦气。”
男人没说话，沉默地一瘸一拐的跟上两个儿子的步伐。
途经一个柴火垛时，背着袋子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旁边的少年立马秒懂，悄声像男人提议“就这吧，爸，那王大海不讲理抢咱们家的地，这不得恶心死他”少年越说越觉得可行，满脸洋溢着精明油腻的笑。
就在少年们要把袋子放在地上时，男人不再沉默，“走吧”，说着不顾两个犹豫不决的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前边。
少年们对视一眼，咬咬牙又把袋子背上，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雪路不好走，少年们失了力气，男人失去耐心，再次路过一家柴火垛时，父亲使了个眼神，兄弟俩心照不宣的将袋子扔了进去，草草埋了两下。
……不知道是谁家的柴火垛。
三十。
四十。
天不冷了，热的慌，
漆荷觉得空气中闷得厉害，身上皮肤像着了火，灼烧感遍布全身，眼球正被啃食，他感受不到手在哪里，热浪吞没着他的意识。
他太想撕掉身上的负担，挣扎着身体，却动不了。
……好难受。
模糊间漆荷好似又回到了被扔出门外的午后，那日的太阳辣的人眼生疼，眼泪止不住的流。
此刻的他站在院内，他看到，一个头顶血迹斑斑，一身灰扑扑的薄衫的小男孩直挺挺地立在那道破旧的木门前。满脸的泪，用力拍着门，木门吱吱呀呀的叫，小手一刻不停地拍，他在喊着什么。
漆荷却感到一阵耳鸣眼花。
他听不到了、看不清了。
那个小孩为什么要拍门，既然知道自己是被扔出来的，又为何执着。
你为什么要拍门?!
五十。
六十。
一瞬母亲在灯下教他写字，母亲的光亮是温和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莫要不专心。
一瞬他看到了炕头端坐的老妇人，是奶奶。炕下几个兄弟追逐大叫，一天天地吵，奶奶不太乐意的说教了几句。
又一瞬天黑了，是他独自倚在墙根，吹东风时他在西、刮南方时他躲在北，冷时迎着阳光、热时埋在阴影中，之后的一年四季他在这座小屋旁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他或蹲或坐或躺或趴或站的身影。
所以你为什么不离开?
七十。
“都是这个妖怪，养着就是个祸害!”
八十。
“大师，那我们该怎么办呐，我们当家的腿还有没有救啊？”
“把他赶出去吧。”
九十。
“别舍不得，他脸上是猫爪印，他就是个妖物。更何况——你们把他赶出去，他也不会马上走的。”
……
“天机不可泄露。”
一百。
“快!快!着火啦！！”
“天哪，哪来的骨头。”
“不对!死人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