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雪 坡上两个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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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还带着些料峭之意，无因峰上的积雪还未消融，昨日夜里又降了一场新雪，窸窸窣窣地落了整夜。
清晨，除了山顶的建筑院落里清扫了积雪，山间上下仍是一派银装素裹的景象。
今日是陆离站在无因峰山门外的第三天，无因峰的弟子们一早爬起来，热火朝天地清理了新落的积雪后，就拎着扫帚簸箕跑到前院的回廊下看他。
无因峰是很冷清的，鲜少有人踏足这座山峰。整个冬日，这片纯净美丽的雪景都得以完好保存，但弟子们年复一年，早已看腻了。那位漂亮的公子显然便是极新鲜的风景。
他站在雪地里，肩上也攒了一层雪，身姿挺拔，仿佛山间落满了白雪的青松。
“豁！看样子，昨夜也一直站着吧？”十三磕着瓜子，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声。
“二师兄给他送吃的他也不要，不吃不喝还能站三天，莫非是已经辟谷的金丹修士？”老十站在十三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抓十三手里的瓜子，十三不给，老十恼羞成怒，两人便因此扭打做一团。
“哇，金丹修士啊！好少见，难道也是来我山门拜师的吗？”十六一向自认聪明过人，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猜想，在此前还有诸如卖书、卖药、求武功秘籍、上门打架等十四个。
“怎么可能！”十五从后面拍了一下十六的头，没好气道：“你我修行这么久，如今也不过是精炼化气的中期——练气期圆满，距离金丹还有四个境界，此间艰辛你我皆知，若是金丹散修，如此年纪不仅是大有所成，必定也身负大机缘，怎么可能还来我山门拜师？”
十五另一只手方才替正在打架的十三拿着瓜子，狠狠拍过十六聪明的小脑瓜之后，便慢悠悠嗑了起来，一边又怂恿道：“你既然这么好奇，不如直接过去问问他？”
“不行，他长得太凶了，我可不敢去。”十六缩了缩脖子。
“我觉得不凶啊，你再仔细看看？”又有人在十六旁边说道。
十五怎么想也觉得不对，扒在廊柱上探出头去猛看。
那人长身玉立，头戴造型朴素的玉冠，三天未曾合眼休憩，又经风雪，神采却依然奕奕。只脸颊上有些许风吹乱的碎发，轻松凌乱地贴着，完全不显狼狈，反给他凌厉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看起来倒是有些温润了。十六这么看着，确实觉得他少了几分凶相。那人腰间有一柄配剑，但被宽大的袖子遮得严实，偶有早风拂过镶着金丝细边的大袖，会看到露出一角的佩剑上，有宝石折射出灼眼的光芒。
“这人长得好看，瞧着也有钱，难道是仰慕我仙门威仪，所以离家出走前来拜访的阔少爷？”十六认真道。
说完，半天没人理他，他正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却是顾沅罔笑眯眯的脸占满整个视线，吓得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二，二师兄早！”
“早，你们大师兄的早课还不如这么个陌生人有意思吗？”顾沅罔笑着说。
众人一瞥日头，惊觉已到了早课时间，俱都灰溜溜走了。
小弟子们不敢反驳顾沅罔，但对于常年无人到访的无因峰来说，有这么个人在山门口，简直是值得全山上下，包括林子里奔走的仙鹿野禽都应该来围观的稀奇事情！自然是要比每天都听的早课有意思的。
赶走了一票小的，顾沅罔这才晃晃悠悠走到陆离面前，有些刻意地叹了口气，柔声说：“琉璃君当真定力过人。”
陆离抬眼看了他一瞬，眨了下眼睛，视线又移回了原处，整个过程不带一分轻蔑和不耐，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分明冰冷与冒犯，“与你无关。”
顾沅罔道：“呵呵，你想借入梦盅，直接找我师父自然是行不通，我来是告诉你另一条路子。”
陆离视线盯着身前的地砖，纹丝不动。
顾沅罔继续道：“当年的事是我门秘辛，你不知道，这厢吃了亏也正常。我知玄机门与栖霞峰素来交好，你且去寻本宗栖霞峰主风吟居长老，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听及此，陆离总算抬起了头，清亮的眸子正视着顾沅罔，问：“为何？”
若是旁人听了，定然是觉得陆离在问：为何可解？但顾沅罔是个弯弯肠子，他知道陆离问的是：为何帮他？
顾沅罔此人面上瞧着宽厚，讲起话来吊儿郎当，好似跟谁都能唠几句，骨子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这厢捞着了机会，摆出一贯让人摸不清心思的笑容，回了句，“与你无关。”
琉璃君陆离，乃玄机门门主陆归辞之子，亦是玄机门首徒。其天赋过人，据说玄机门内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玄机门近日正被梦魔所扰，若是一两只倒也罢了，偏偏不知从何处来的梦魔，竟在玄机门门口的镇上筑起了巢穴，还日益繁盛，弄得人心惶惶，一门上下不堪其扰。
梦魔在现实中没有实体，若想除去，需从日落起，点三支凝神香，直至日照中天都不可中断，持续三日，方能以香雾凝聚梦魔精魂以杀之。
而此时成群结队出现的梦魔，还会在人们的梦境中来回乱窜，以这种方法根本无法根除。陆归辞不得已才想来向流云剑宗的无因峰求助，只因仙门间人人都知道，无因峰上有一宝器，名曰入梦盅，可令人以神识清明入梦。
陆离领了这项重任，三日前至无因峰，峰主顾无因倒是耐着性子接待了，可还未谈及始末，只说到入梦盅一词，顾无因便脸色大变，闭口不言，挥手叫顾沅罔送客。
只因这入梦盅是顾无因逝去的道侣李素一的遗物，顾无因念物思人，全峰上下在他面前，对李素一和其相关的一切都需三缄其口。
也是陆离不喜与人交谈，性子又傲，进门时不曾先对顾沅罔说明来意，直接对上了顾无因，这才吃了个半道闭门羹。
“糊涂！”风吟居听完，气得恨不得胡子都竖到房梁上去，“老糊涂了！玄机镇大几千口人的性命，难道还得挂在那死老道的胡子尖儿上吗？”
陆离默不作声，暗等着风吟居继续开口。
“贤侄莫慌，素一当年早把宝器传给林渊了，何苦找那老道受气。你跟着我去，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说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外走。
陆离跟在后头，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小心迈了几步轻飘飘的步子，出卖了得偿所愿的心。
为防止被顾无因发现他们入了无因山的结界，风陆二人御剑落在山脚，步行上山。
“前辈稍待。”陆离叫住大步前迈的风吟居，手指在腰带上一划，摸了两张符咒出来，递了一张给风吟居，“这是能掩饰气息的符咒，晚辈学艺不精，只能短时间避开结界的探查。”
风吟居将其捏在手里，左右翻看。玄机门擅阵法、符箓、机关，仙门传闻陆离是玄机门的全才，符箓学得好也正常，只是这毕竟是流云剑宗，每个主峰的结界都由剑宗统一设阵，又有峰主的气息探查保护，陆离进阶元婴不久，竟能写出如此厉害的符箓？
陆离见他不动，催促道：“前辈？事出紧急……”
风吟居回神，当务之急是赶快上山找到他的好师侄顾林渊，至于符箓的效果，他现在一试便知，于是立刻走在前面带路。
陆离紧跟在他身后，不多时，又忽然开口，“前辈，不知林渊兄是否能同意此事？毕竟是青玦真人的遗物……”
“放心！我这师侄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跟他那臭胡子师父可不一样！”谈及顾林渊，风吟居有些滔滔不绝，“只是我那师侄好些年没下过山了，你想必没见过他。”
陆离淡淡地说了句，“见过的。”
风吟居诧异，“恩？哦！你俩当年一般出众，想必苦途期间是遇见过的，那时候……”
好似突然谈起禁忌，风吟居猛地噤了声，而后，深深一口气叹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罢了罢了，陈年往事。贤侄，你如今在仙门间声名鹊起，新登炼神还虚之境，年轻一辈少有能与你争锋的，前途无量啊。”他又笑眯眯地，像个快乐的邻家小老头儿，“林渊若是能早些想通便好了，他的天赋可不输于你。”
“是。”陆离顺着他的话，好似无意义地答。
两人在山间行走，风吟居言谈间一直暗中瞧他，看一向稳重冷静的陆离居然时不时皱眉，思衬着怕是借盅这事儿万分紧急，让这年轻人难办了。
他与陆离的父亲陆归辞是忘年交，陆离小时候还来栖霞峰暂住过一段时日，他对这孩子也是极喜爱的。陆离难得有求于他，风吟居便更想了了他这心事，出言安慰道，“林渊那孩子心善，耳根子又极软，况你此行干系重大，他掂量得清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是。”陆离回道：“多谢前辈相助。”
不过陆离倒不是出于对入梦盅的担心，他少时入世苦途，是与顾林渊有些交往的。也知道这十年来顾林渊隐居无因峰，从不曾出世。
其实，如果单单是找顾林渊借入梦盅，前几日他陆离人都已经站在山门口了，顾沅罔何不直接引见，反倒要兜一圈，拉上风吟居才行呢？
陆离是在疑惑顾沅罔到底想做什么，一时没有头绪。但顾沅罔是顾林渊最亲的师弟，两人自幼时起关系就极好，年少时出入总是形影不离，总归不是为了害他。
思虑间，又行了半晌，风吟居突然顿了足，向上一指，“到了。”
密林中光线昏暗，此时日头渐高，早春的阳光仍有几分冬日的钝感，带着些橘白的暖意包裹在树尖白雪与森林外的楼阁之上。有风恰巧经过，带着上方古朴的禅意，扑了人满面后又潇洒离去，只余人心尖上还颤动着那一丝抓不住的惆怅。
陆离抬头，看到坡上两个背光的剪影，明明看不清面容，他却一眼将那人认了个分明。
“沅罔，这便是你的客人？”他听见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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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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