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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外来物 非经典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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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林晔颤抖着打开了遗忘了多年的QQ,四年前的聊天记录突然弹来了抖动窗口,画面最后定格在陈岁桉于同样于个深夜发来的一条消息上。
足够简短,足够遥远。
他说,“林晔,世界末日是骗人的。”
2012年,玛雅人的预言不攻自破,多年的恐慌终于画上了有些滑稽的句号。而在一群人世纪般的狂欢以外,福利院某个漆黑的角落中,那个在林晔眼里永远冷静从容的陈岁桉背对整个世界,打下了这行字。
看不见他的眼泪,就看不见他的脆弱。
林晔曾有机会触碰到这层脆弱,然而,终究还是错过。
这条消息空落落悬在聊条框上四年之久。
当林晔不能陪在陈岁桉的身边替他擦去眼角未擦干的泪痕,当陈岁桉不能再去抚慰林晔内心躁动了多年的恐慌,在这四年里,曾经有一个绝望的晚上,两个人曾不约而同地共同倒数过世界末日的最后十秒钟,而在末尾,都轻轻呼唤了一声彼此的姓名。
“陈岁桉。”
“林晔。”
然后,世界如常。
——
“哎,”孙驰用手肘轻轻戳了一下身边那个人,“你说,那仨混蛋还会来找你麻烦吗?”
还没等对方回答,孙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自己先笑了起来,“靠,就应该叫他们仨先跪下来叫爸爸的,这么轻易就让这三个跑了,真是亏大了。”
走在他身边的那个长相俊秀的少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歪着头不做应答。
“林晔,”孙驰猛地推了一下他,“梦游太虚呢!发什么呆!”
“干什么!?”林晔被他推的一个趔趄。
“装什么,又没用劲……我说,你在发什么呆呢?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林晔也加大了音量,咬牙切齿道,“你嘴里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孙驰瞪眼道:“他妈的,你听见了不说话,我以为谁把你毒哑了。”说完这话,眼珠一转,他又特别欠儿地凑了上去,“和爸爸好好说说,是不是怕了?坦诚一点。”
林晔:“……”脑子有什么毛病吗?
看他不说话,孙驰玩心大起,低头憋笑一阵,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说明这是事实。林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哈!老爸给你撑腰。”
林晔的嘴角诡异地抽搐了两下,忍着气,尽可能平静:“滚远点,你的那只眼看出我怕了?再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小蓝毛喜欢赵佳怡,然后来找我的麻烦?我招谁惹谁了?!”
孙驰道:“谁都知道她喜欢你,所以小蓝毛吃醋了呗。”
“饶了我吧,我又卷入什么青春偶像剧里面了?”林晔情绪毫无波澜。
前天临江一中迎来了几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林晔没带伞本来就够心烦了,还被仨小混混堵在了走廊里,生生被缠了半个多小时。
“啧啧啧,简直是无情败类!不过,”孙驰揽上了林晔的肩膀,尾音微微上扬,一挑眉,“你知道昨天给我们俩解围的那两个人是谁了吗?”
昨天一看见那个男生,林晔肉眼可见地僵住在原地,一张腿走起路来更是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倒,盯着人家的脸拉住胳膊就急不可耐地问:“是你?”那个男生一愣,冷冷地推开了他的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认错人了。”
从那句话开始,林晔就变得像夏天太阳曝晒下的树叶般,整个人都变得蔫蔫的。
活像是被某个深山老林里的狐狸精给吸了阳气。
林晔沉默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孙驰那双大眼里映出的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快问我!”
“有屁快放。”这时林晔偏偏要装出一副“不说拉倒”的样子来,没什么情绪道。
“说的这么难听,”孙驰一撇嘴,“我昨天冲了一天的浪,才在论坛上把这两个人的背景信息调查清楚,就因为你问了我一句!结果你现在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林晔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我不贫嘴了,行了吧,”孙驰皮笑肉不笑,“听同学说,他们俩就是我们班那两个新转来的外省转校生,听说家庭背景可不一般。好像是什么富二代。”
林晔皱眉道:“学校论坛还聊这个?”
这回轮到孙驰笑了,揶揄道:“你就没刷过吧。大少爷,除了学习,您多多少少还是应该关心一下时事吧。”
“孙驰,”林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快说。”
“说什么?答案不是很简单吗?长得那么帅,怎么有可能不被别人注意到?当天晚上照片就被po到网上去了,楼都盖了好几层。然后,有知情人爆料,其中一个叫路淮安,还有一个叫……”他掏出手机,“对,叫江隐,就是那个话很少的那个。”
江隐。
怎么起的名像是个想隐匿深山的隐士,他一个富二代哪里需要“隐”起来?看来,他爸妈给他起名的时候实在是没想到这一层,林晔暗暗想到。
林晔从孙驰手里劫过手机,后者刚想奋起抵抗,疾呼“个人隐私神圣不受侵犯”,但是一看到林晔异常认真严肃的神情,孙驰一愣还是哑了声。
照片拍摄的视角很奇怪,应该是偷拍。
路淮安单肩背包,一只手悠闲不羁地插在兜里,正喋喋不休地歪着头给旁边那个人说些什么,从表情来看更像是揶揄,勾起的嘴角含着一丝得意的神情。
江隐则沉默着不说话,有些抗拒地微微别过身,抓拍的时机太过于巧妙,正好抓住了江隐抬起头看向偷拍者的那一刻,看上去像是目光相对了一样。
视线昏暗不清,照片像是蒙了一层滤镜。
林晔没忍住嗤笑一声,“拍得还挺有型。”
林晔放大了他的表情,站在一旁的孙驰特别诡异地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需要我把照片发给你吗?”孙驰试探着问道。
林晔把手机递给他,“不用了,我自己去论坛里找。”
“……”
今天薛琬和林南罕见地都在家,因为工作方面的原因,他俩很少都有空闲时间。
在林晔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爸爸妈妈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明明是最亲近的人,生活的轨迹却完全不同。这条线或许会在某个特殊时刻短暂的交叉成为一个黑色的原点,可是从原点出发,生活又会像是枝枝蔓蔓向外延伸着的数不尽的分岔路口。
今天算是个特殊时刻。
“儿子,快去洗澡,”薛琬的头探过厨房的门框,手里还拿着炒菜用的铲子,“为了庆祝你这次月考成绩进了五十名,我和你爸爸决定亲手做一份丰盛的晚餐,亲手哦!好多年没做过这么多菜了。”
林晔把书包脱下,一手提着书包往卧室踱步,一边转过脑袋笑着揶揄道:“你俩的手艺,我可是想忘也忘不了。”
“这是什么话……快去洗澡。”
“知道了,”林晔歪声丧气应和着,“你的洁癖又严重了。”
“我没往你身上喷消毒水已经是我仁慈了。”薛琬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厨房里传来,混杂着油烟机的声音,听得不真切,隐隐约约好像还夹杂着林南的笑声。
“呵呵,你今天在家,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肯定都已经充分经受过消毒术的蹂躏了。”林晔关上卧室门,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果然都是消毒水的味。”
上完晚自习,天已经黑了,拉开卧室的窗帘,今夜没有星星。
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在座位里,打开电脑,就在他从衣橱里抽出换洗衣服的时候,手机里的消息提示音“滴”地一声响起。
还没等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提示音陆陆续续又响了好几下。
“谁啊?”林晔把衣服放在床沿,喃喃自语道:“孙驰?”
孙驰的头像是指粉色的小猪,憨憨地正咧嘴笑——简直了。
孙驰】:兄弟,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微笑】
“什么东西?”林晔点开他转发过来的消息,“……”
十几条,全是关于这两个男生的背景信息,有语音也有文字。
林晔】:“?”
不对劲。
林晔】:这是什么?
孙驰】:不用说了兄弟,我懂,我支持。
孙驰】:我已经把能挖到的信息全发给你了,我尽力了。
林晔:“……”
孙驰的脑子向来缺根筋,一般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虽然说林晔怀疑过那个叫江隐的男生就是陈岁桉伪装的,毕竟两个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不光是五官,就连眉间那颗血红色的痣都那么相像。
不过这种想象似的推测仅仅局限在初遇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而已。
当理智回归,一切都难以解释。
陈岁桉不可能变成江隐——身份地位、家庭环境、性格秉性没有一个能对上。
雷同的两张脸,却能生出这样的天差地别。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林晔从学习桌上拿起相框,盯着陈岁桉的相片,渐渐竟然隐隐地有些怅然若失。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喜欢叩问命运,林晔从未觉得上天曾亏欠过自己,也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但是直到他遇见了陈岁桉,他才终于开始醒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恰如陈岁桉和江隐,他们是不一样的。
犹豫了一下,他点开了分享过来的信息链接。
江隐他爸妈是做芯片生意的,公司规模很大,前几年还上了新闻报纸,夫妻俩算是红极一时,只不过这几年隐隐有些退居二线的想法,渐渐地也就不再露面了。他初中和高中都在Z省重点学校上的,转学到临江一中原因不太清楚。
路淮南爸妈也在公司当总裁,他和江隐算是发小,也在Z省上学。
很遥远的两个人。
遥远到只是看完这段文字,就可以想象到他们生活在怎样遥远的地方,过着怎样遥远的生活。
各种遥远不可及的瞬间凝结成为这一刻,以至于只是远远地望着,林晔就已经感到陌生了。
林晔打开花洒,倾洒的水打在他的脸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许多画面重叠变换,似真似假。
七年前,一场暴雨让整座城市颠倒。
幽暗的深不见底的走廊,居民楼里如绿色迷雾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警笛声呜咽着响个没完,红蓝警示灯撕裂了整块夜幕,人群间窃窃私语,一张又一张脸忽明忽暗,表情不停地轮转变化。
朱婶儿捂着嘴瘫坐在一旁干呕。
雨下的很大,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好像哀嚎般的声音。
他拉住朱婶儿的胳膊,身体里的血液涌上,一种惊恐霎时间使他不受控制地发抖,“朱婶儿,发生什么了?陈岁桉呢?!”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朱婶儿。
她完全被吓倒了,完全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不停地流泪和摇头。
林晔也想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一滴也哭不出来,焦急似烈火般不断烹烧着他的心,“朱婶儿,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然后他看见朱婶儿蜷缩的手指无力地指向人群一侧。
人群已经和让开了路,两位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从喧闹声中挤了出来,急吼吼喊着,让人离远点,不要给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一瞬间,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耳鸣声让林晔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担架上的人小小一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藏在雪白的被单下,隐隐渗出鲜红的血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变成了黄褐色,从头到尾只有一只脚从被单的一角漏了出来。
一声哭闹也没有,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如果他的脚上面没有纵横的鞭打的可怖伤口,林晔一定会觉得他真的在睡觉,像之前一样在装睡。
陈岁桉他爸醉酒后总是打人,醒了以后就会假借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为借口不承认这一切,但是很奇怪,他爸打人下手不知轻重,却从来不打陈岁桉的脸,或者说是一切可以漏出来的可以被别人看见的皮肤。
他那没有血色的脸还是那么干净,只是那颗红痣却愈加显眼夺目,像是一滴血落在眉间。
林晔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嗓音干枯好似干涸已久,咳出血来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然后也痉挛一般瘫倒在地,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无力地从手中滑落,摔进水坑砸出一个水花,刹那间消息页面瞬间黑屏。
“儿子!”薛琬吓坏了,把伞递给林南,连忙蹲下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脸蛋,“没事吧?啊?儿子,别吓妈妈!”
林晔几乎是爬到了朱婶儿身边,摇着她的胳膊,嘶哑地低吼道:“为什么?”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下。
“造孽啊,真是造孽!还不如和他妈一起走了算了,那么好的孩子就让这个畜生这么欺负,真是老天没眼!老天没眼啊!”朱婶儿扶着墙怒目圆瞪,指着老天不断地咒骂着。
林晔一早就猜出来了,是他爸,是陈岁桉亲爸!
有一种人偏偏靠吸食至亲的血来苟延残喘。
林晔懦弱、胆小、怕惹事,习惯于妥协忍让,但是此刻他心底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陈岁桉他爸为什么不死?
酒鬼、暴力狂、赌徒、骗子。
两年间,破产失业,一掷千金,负债百万,家破人亡。
林晔不知道陈岁桉以前是什么样的,但是当他认识陈岁桉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个样子:瘦弱,沉默少言,心外设下重重枷锁和层层高墙,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别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始终游离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他有他的磋磨、幸福和圆满。
或许在他人眼中,陈岁桉虚伪、精于算计、满口谎言,脑子里全是阴谋诡计。
但是,林晔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能跟陈岁桉比。
没有人。
倾盆大雨中,林晔像是马上要坠崖的人紧紧握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般死死扯住救护车的把手。
“我也去,我去,让我去陪他!陈岁桉!!”雨水打在把手上,滑滑的,林晔总是握不住,作势就要往救护车上爬。
“哪来的孩子,他家长呢?”护士低声呵斥道,“赶紧把他抱走。”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都隔着一层无形的毛玻璃。
林晔还想说些什么,却猛然间看见陈岁桉的手指小幅度抖动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陈岁桉,我都知道了,你不是骗子。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林晔眼泪混杂着雨水,语速很快很急,“你快醒过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去吃拉面呢……你答应过我的。”
然后,他缓缓放开了紧握着的不肯放开的双手。
“砰”的一声车门猛地关上,透过车窗,林晔踮着脚尖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
“你答应过我的,”林晔哽咽着呜呜咽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茫然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呢喃道,“不是小偷,也不是骗子……”
坠崖的人眼睁睁看着那根不愿放开手的救命稻草被连根拔起。
世界在旋转,一切都在变形,难以忍受的眩晕感像是一根无情的棍棒狠狠地砸中了他的脑袋。
林晔无力地晕倒在地,天上落下的雨滴像是利剑般向他刺来。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林晔经常会噩梦似的梦到这场大雨,只是大雨里再也没有陈岁桉。
他变成了林晔的心里忽明忽暗的影子。
“儿子快洗,饭做好了。”门外传来薛琬的声音。
“好。”林晔深吸一口气,关上了花洒。
镜子里的水雾散去,映出林晔的面庞——脱去稚气,是专属于少年的气质。
人的脸上拥有岁月的年轮,如今这张脸上又增添了七年的痕迹。
林晔想,如果陈岁桉还活着,或许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