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主养成手札》常霁

1、驱邪 “您不是这

　　良辰吉时，黄道吉日。
　　杨柳风吹满整个巷道，天上斜织着细雨。

　　锣鼓声阵阵，由远及近越敲越响；唢呐险些要吹到天上去，热烈庆贺这对新人新婚。

　　这个日子，李絮春本不该来。

　　她浑浑噩噩游走在巷道，等回过神，人已跪在新府门院，不知淋了多久的细雨，浑身湿透。春日薄衫粘连在身上，可怜极了。

　　她不管不顾，紧紧拽住身前着艳丽喜服男子的衣摆，头倔强地高仰，雨水与泪水一同从下颌淌落，“李春宁，你藏得真好！”

　　“你看不起商人，却因落难，假意逢迎，赢取我爹娘的信任，欺骗我的感情，眼见无利便将我们一脚踢开，转头迎娶新妇，李春宁，你实在可耻可恨！”

　　“说够了吗？”男人听她骂完，慢条斯理开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脚将她踹开，“说够就滚开。”

　　李絮春的胸口瞬间多了个黑脚印，在地上滚了一遭，灰尘混着雨水成泥，往下淌。
　　模样狼狈得似个疯癫弃妇。

　　而那片被她拖住的衣摆，也只是洇湿一角，干预不了任何事情。

　　他轻轻掸了掸灰，帕子轻拭，那片水渍便干净无痕，仿佛李絮春从未来过。

　　迎亲的锣鼓声未止，越是喜庆，衬得李絮春越是凄惶。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娶亲，你还要再闹上几次。这么喜欢我……”男子在喜庆声中蹲下来，指骨捏住她淌着泪的下颌，迫着她仰面对他。

　　他目光巡过她那张清瘦的脸，面庞无可抑制地露出痴迷，“正好你的脸在我这里仍无可取代，你若愿意，我不介意给你一个通房的位置。”

　　“我……”

　　……
　　“不要！”李絮春尖叫出声，在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
　　她惊得浑身是汗，一摸被窝，凉飕飕的。

　　帐顶黑黢黢的，盯得稍久，眼眸适应夜色，分辨出窗户间隐隐约约漏进来的微弱月光，让她确定这是她自小熟悉的床帐。

　　身体安定地陷入实处。她大喘着气，一点点抚平剧烈搏动的心跳，摸索床沿，拿起手帕轻拭额间虚汗，没忍住烦躁地啧叫一声。

　　又是这莫名其妙的噩梦。
　　她已连做好几夜，每日内容都不相同，主角还都是这个她一点也不认识的渣滓。

　　难道是撞鬼了？

　　她虽是商户之女，但自小被父亲母亲娇养长大，任何苦都没让她受过。如今她已十三，将要到谈婚说嫁的年龄，已有人上门说媒，父亲母亲虽悄悄接见，但对她只字不提，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嫁娶之事，怎么可能放任她对一个人死心塌地，还跪着去求给人做通房。

　　这种可怕的事她想都不敢想，竟然会出现在梦里？
　　一定是假的。

　　絮春深呼一口气，放缓神经，想好明日一早就告诉父亲母亲去附近的道观寺院祈福求祷，去去晦气。

　　就在此时，一道空灵的机械女声响在她耳畔。
　　[叮——恭喜宿主觉醒背景板系统，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您的系统青玉，很高兴为您服务。]

　　李絮春被惊得一激灵，险些背过气去，“真有鬼！”
　　“妙书妙画，有鬼，快来救我！”
　　“唔……哔……”

　　两瓣唇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制封锁，黏合在一处。

　　絮春双目惊恐瞪大，脊背如被什么不可视的物什爬上，漫上一层战栗的凉意。
　　满心只剩一个想法：逃！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帐间滚下，鞋来不及穿，夺路就走。因此没顾得看清，一头撞上夜色里静静矗立的床前屏。

　　只闻“轰然”一声，立屏倒落，扫掉前方无数瓶宝。地上接连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天响，终于惊动在外值夜的婢女和家丁。

　　“絮絮，发生什么事了？”

　　妙书火急火燎赶来，一手提着巡夜的灯，一手推门。月光顺着她推开的门户整个洒落进来，照映在絮春身上。

　　身后那道对她紧咬不放的声音蓦然消失不见。
　　絮春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赤脚跌坐在屏风前，衣裳凌乱，面色煞白，眼里包着好大一滴泪。

　　见她这样，妙书慌得不行，急跑到她身边，灯笼搁置在身侧，温柔小心地捧着她的脸，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絮絮，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

　　后一步进来的妙画同样满脸担忧，去为她们掌灯。

　　微黄的烛光逐个摇曳，满室明亮，黑暗无处遁形。
　　稍后，妙画也蹲在她身旁，紧张地询问她。

　　被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完全包裹，絮春身体靠在实处，眼眶里的泪再憋不住，化作豆大的泪珠一同淌过脸颊，“妙书妙画，屋子里有鬼！它不仅让我做噩梦，还一直在我耳边叫，就在我床上……”

　　她的手往后指，目光顺着看去。只见床帐之间除了混乱的被褥，任何物什荡然无存。

　　妙画温声道，“小姐，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你做噩梦产生的幻觉……”

　　“没有，我真的看到了！”李絮春脸色白得越加惨淡。

　　“真的什么也没有……”妙书仔仔细细又审看一遍，甚至示意妙画上前翻找，不仅扒遍床帐，还躬低身体探进床下，去看到底有没有可疑的行迹。

　　依然是干干净净，连白日抹布擦过阴干的水痕都还在。

　　妙画从床底探出，满脸茫然。
　　絮春掠过她的脸，看向她的身后张开的床帐。
　　明明那个地方空旷明净，却好像藏着一双阴冷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有……”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艰难地吞了几口嗓子。
　　烛火在她眼前越来越晃，眼前光影模糊重叠，天旋地转，离她越来越远。

　　她径直晕在妙书怀里。

　　“絮絮！”妙书惊呼，“找夫人！”

　　……
　　再睁眼，李絮春望见熟悉的帐顶。她睡在帐子里，帐边坐着她的母亲江月白和她的父亲李修明。

　　她睁眼的动作很微小，还是瞬间吸引到二人的注意。

　　具体事情他们已听妙书妙画说过。江白月最先握住她的手，擦了擦眼角泪，满眼心疼，“絮絮，可是被梦魇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被迫一夜无梦地睡上一觉，李絮春心情平复许多，脸色也不似昨夜明晃晃的惨白。她咬着唇，哽咽地道，“母亲，我昨夜真的看到了鬼，它追着我不放。”

　　李絮春一向乖巧，是他们膝下贴心的棉袄，不会胡言乱语。更何况她被吓得那样惨，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月白道，“絮絮，母亲相信你。”

　　李修明紧跟着道，“絮絮，父亲也相信你。”

　　比起江月白稳稳坐在李絮春床边，他现在有点坐立不安，已想好请白玉观里的道士来家中驱邪。
　　他问，“絮絮，现在能不能同父亲说一说，你都看见什么，那鬼都你说了什么？”

　　李絮春张了张唇，要将昨日的事全盘托出。
　　张嘴说出第一个音节，嘴中犹如突然被夹塞一道塞子，将剩下的音节尽数堵在唇间。

　　沉默在唇间蔓延。
　　仿佛有座高墙，将她和父亲母亲完全隔开。
　　李絮春不可置信地一试再试，皆是如此，惊骇地瞪大双眼。

　　为什么说不出来。
　　鬼又上身了，怎么办。

　　她使劲唔哝着，希望父亲母亲能看懂她的挣扎。

　　谁知落在他们眼中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见她始终垂眸沉默不语，与昨夜府内女医诊断大差不差，看来的确是鬼神之说出现在她梦里，她被梦魇着，将噩梦和现实混淆，这才惊悸不停。

　　对上原因，江月白和李修明并不放心，将女医请来，给李絮春再瞧一次。

　　这回得到的诊断是李絮春气血充沛，比常人还要健硕三分，连开药方调理都不必。
　　江月白和李修明安下心来。

　　他们坐在床前轮番安慰李絮春，见她一直沉默着不搭理人，以为她是认为他们不相信她而闹情绪。加之今日俱有事在身，二人不再多留，让妙书和妙画好好照看她，待午后他们再来瞧她。

　　妙书妙画应下，走过来喊她，见她仍保持这个姿势不搭理人，以为她情绪没闹够，不敢再多声惹她厌烦，一个坐到床边能看见她的位置，拿出案几下绣花的工具开始绣花，一个说去给她煮热茶，没两步跑出屋子。

　　李絮春被禁锢在床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有苦说不出。
　　她保持这个姿势沉默多久，便与“那只鬼”抗争多久。

　　她不死心地换着法子想说出口，但是只要涉及到任何与昨夜相关的词，甚至隐晦得不行，但凡她表达那个意思，就被“那只鬼”拦腰斩断，锁在喉咙间。

　　最后李絮春累得躺在床上抽搐。

　　这个动作惊动一直留意观察她的妙书，她放下手里绣活朝李絮春奔来，“絮絮！”

　　就是这一声，李絮春浑身禁锢再度消失，她瘫倒在床榻之间，大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了？”
　　妙书惊愕地看向絮春。
　　怎么一息之间，她竟好似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般，脸憋得通红，喘出要险些没命的架势。手指禁不住哆嗦，不敢碰上絮春，“小姐，你不要吓我。”

　　“你方才听见声音了吗？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屋子里叫唤。”絮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妙书的手。

　　力度大得妙书吃惊。
　　哪怕是在教她和妙画识字的课上，她从未见过絮春这么认真地询问她，期待得到她满意的回答。

　　从昨夜到现在，她眼底再度漫上无边的惊恐，颤着声音回，“没有声音……小姐你怎么了。”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妙书要哭出来，“小姐你别动，我这就喊林大夫过来。”

　　她的回答和表情将絮春彻底封入透明的冰棺里。厚重的冰层隔开他们，她孤独地躺在其中，任冰冷将她完全侵吞。

　　絮春浑身抖动不停。
　　脑海里循环回荡着空中那道声音。

　　“宿主，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您是穿越而来。您穿进的这个世界是一本男主科举文，名为《权臣》，您在书里的角色是给男主当第一块垫脚石的炮灰女配，您和男主的故事我已以梦境的形式投放与你，令您知悉……”

　　她死死拽住妙书，不让她走。

　　“告诉父亲母亲，我要去白玉观。”絮春道，“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