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园》嬴洲子

174、情意 一夜宿

　　一夜宿醉，人至天明忽醒。

　　这张和玉颜、恋笙有着七八分相像的脸，独自望着天光啜泣不止……

　　小虎儿，他的乖女儿，他最疼最爱的小女儿。

　　恋笙是楚大人的心头肉，心头肉就为了元昭那个浑小子，竟与他顶嘴置气，楚立中心境如何平复？

　　生离之苦，不输死别。

　　元昭那个混账，如何配得上恋笙？

　　这一对儿错缪，是天爷硬凑出的一对儿，老天爷同意，楚大人不瞧好，不成，不成！

　　楚大人头一回当爹，此番也是头一回遇到这般事，人心已气得焦黑，哭声嘶哑，泪流满面。

　　恋笙和元昭，一白一黑，一善一恶，怎到如今难舍难分，楚立中想不明白……

　　天寒心冷，楚大人顾不得颜面，只一味掩面哭泣。

　　哭久了，哭够了。

　　楚大人在心里想，事已至此，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女儿大了，他这个当爹的，也顾不得她一世，先前为了恋笙，他能上山，进寺里求人，如今，只要女儿高兴，不走那偏门死门，楚立中闭眼咬牙，也能认下元昭这个女婿！

　　元从善啊元从善，楚大人流着泪，他实在是不甘心，实在认不下这个女婿。

　　都说孩子大了不由爹，可他是恋笙的亲爹啊，到死都是。

　　恋笙，生下来便没了亲娘，没娘的孩子，总比旁人要多可怜三分，他这个当爹的，当真不管女儿，谁又来管？

　　楚大人张望着元家，他的宝贝女儿，后半辈子就要活在这座园子里了。

　　昨儿夜里，他吃醉了，胡言乱语，怕是把这园子里的人都得罪了个遍。

　　好在，元家人一向仁义大气，也不需他处处找补。

　　日子不好荒废，楚大人抹了泪推开门，快步出了欢喜园，脸上失魂落魄，迈着步子先去了衙门，上峰面前又听了一遍金楚两家仇杀，头一回听只觉戏谑惊惧，再听一遍，只剩唏嘘悲伤，楚大人更加落魄失神。

　　这桩凶案在临安城闹得极大，衙门里寻不到学政，那上峰提笔便做主替楚大人做主，先一步告了假，到今日，事假，上头核实，朝廷已批……

　　妻小皆死，小女儿阴差阳错嫁去元家，本该是姐夫的人，却成了丈夫，楚立中无奈之余，只得重谢上峰、同僚……

　　走出衙门，楚立中流着泪去了大女儿的埋骨地……

　　子不教，父之过，玉颜的错，也是他之过。

　　一到金家坟地，楚大人先在那两个小女娃坟前，跪地拜了三拜。

　　是他软弱无能，身为男人，竟做不得亡母亡妻亡女的主儿，酿成今日惨祸，他难逃罪责。

　　楚玉颜和金遇之，大女儿和大女婿，这对冤仇夫妻，楚父不知如何面对。

　　大女儿有错在先，学着亲娘卖人妾室女儿，同为人，她为何如此恶毒？

　　是该以命相抵！

　　道理如此，若真要大义灭亲，楚大人必然舍不得。

　　女婿杀了玉颜，楚立中恨之入骨，可金遇之又杀了刘氏，楚立中只在心中千恩万谢。

　　千言万语，千滴泪万滴泪，玉颜早亡，他这个当爹的，难辞其咎！

　　祭拜完大女儿玉颜，楚大人回到家中，安抚了下人，便叫随从把他偷藏给恋笙的嫁妆从地里挖出来，古玩字画，金银财宝，珍惜物件，清理干净，一样不落全送去元家。

　　刘氏的棺椁停在家中，身为丈夫的楚大人不瞧一眼，他已为这副尸身想好了去处。

　　养儿方知父母恩，当爹娘的若真心心疼儿女，自然是万事万物依顺着孩儿。

　　楚立中养下玉颜恋笙，才知亡母无情。

　　亡母偏心，毁了他后半辈子，他与刘氏，本是一场孽缘，只一个孝字，便拘了他二三十年，他如何能不恨？

　　当娘的做下亏心事，就不要怪当儿子的做缺德事……

　　亡母既然十分喜欢刘氏，那他便成全了这对婆媳，必定要撬开亡母棺椁，让婆媳二人睡在一块儿板上，生死不离不弃，葬在一处，才不辜负姑侄二人的这份真心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