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香潮隐 六峰的 ...
-
六峰的格局也妙,砀行山是横行山脉,最前是青阳、青龍两峰,人称六峰门庭,砀行双虎。后是青女峰独座,再后是参差几座山峦,青要、青雷、青稷相继排布。
现在张酒走进门派中,入目是一方葫芦口,一片白石滩,仍是开阔,还有股湿蒙蒙的血腥味儿。
六峰掌教年纪到了八十五的大限,今年又正好轮上了大比,遴选下一任掌教,各峰的峰主也要提上日程,得在十一月前关闭山门,不再接待外客。
现在却到处都是叫嚷声,捧着药炉子的人来来回回,断腿叫痛的人满面惨白,风雨中扒拉笤帚的人男女老少各有。
张酒单人单骑混进去,人都懒得看他。
蓝明走进去后,人潮涌动,雪流洗地,远看是个光脑袋的小和尚一身素袍,却是干净地要命。
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押在这儿的骡子还没有人喂,我看瘦得快死了,快快快,鬣奴儿这峰的随我来!”
“青阳峰的马这会儿还没供上,记得小杨君体质弱,要匹温顺的蒙古马。”
“哪里有温顺的蒙古马!你怎么不问问小杨君,要骡子不要?”那人阴阳怪气。
“小杨君的药好了没呀!”一阵哄笑。
“哎呀,少操心……”有人见一匹枣红马慢悠悠过来,揉三下眼睛,即时刹住口,满脸莫名。
他斜睨蓝明后哼了一声,嘀咕:“苦独大师的爱徒呀。都散开!”
张酒听得真切,看小和尚的皮袍垂在靴边飞舞,不动声色,心里却一乐:好酸。
蓝明在前面领路,艰难越过人堆,脸上不知是雨是汗,听到这声爱徒,脖颈稍红。
张酒只当没看见,脚步匆匆,蓝明心里过意不去,他擦了擦脸,回头解释:“凌晨,砀行山有土匪来过,比较乱。张书师兄就在前面了。”
“没事,没事,都挺活泼的。”张酒微笑道。
东转西进,张酒抛开这些攒动叫骂的人头,目光一转,看到了一个闷头扫台阶的人,被人肩膀碰撞,也不生气。
他手上也是些烂冻疮,神色平静漠然,大约三十来岁,冷寂得非常惹眼。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
张酒亦察觉不到他的内力几何,奇道:“现在门中人手很紧吗?师叔伯还会叫没武功的人上来点卯?”
“师兄说的是谁?”
张酒用手里的鞭绳指了指,蓝明回望过去,脚步显然乱了下,涨红的脸一下子减轻赧色,迟疑片刻,“倒也不是。这人……人是在受罚。”
“什么罚?”
“这……啊,师兄,到了。”蓝明双掌合十,郑重朝峰上那显眼的“葫芦口”作揖,忙说:“这里我就不上去了。师兄的马可以牵在那棵大槐柳下。”
张酒心中计了一笔,笑道:“好,辛苦你。”
……
青女峰是六峰第三,入峰一大葫芦口,风潇雨急,槐柳上的叶子黄得黄,凋的凋,胭脂娘却很满意,马头昂着吃黄叶,细嚼慢咽。
“你问扫雪的杂役?”
天寒地冻,张书在屋内等,裹着层灰布衣裳打喷嚏,头发半湿。空屋一座,堪称家徒四壁,里面火盆熄了。
外面雨雪交杂,张书手边上热茶热酒都没有,吃剩的鱼骨头在盘子上,鱼头怒目圆睁,骨刺细碎。
峰主天天有事,大师姐江风早已把长老全篦了,之后设立四副使用以料理诸事,现在正在闭关。
而今时今日,四副使四缺二,张书自然不会为了接一个张酒大摆宴席,略微尽点意思罢了,他自己都节省得不得了。
“对,我想找两个吃苦耐劳的师弟下去劳动,锦仙道上有雪,怕有蛇嘛。”张酒拿起杯子,豁口的,里面残留的酒水趴着只小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我看那人就很不错,实在难得,只是头发略白些。偏我问蓝明小师父,他也说不知道,只说是在受罚。”
“这是苦独大师慈悲为怀,又收了一个弟子,叫作蓝明。你问他,那他确实不知道。”张书思忖道,“大约你碰见的是青雷峰的人。”
他解释:“两年前,老杨从青雷峰调过来一群弟子,说心性不好,犯下大错后废了武功,扔去做杂役了。难道那群人还在山脚下?你要就去试试,我不保准。”
张酒琢磨着说:“听起来还是不对劲,不太像老杨的风格。我要查查他。”
“那我回头给你名录。”张书干脆道,他巴不得有人干正事。
“也好,我不挑,再找两个来。还有没有?多多益善。我看这门内的风气实在不好,一起收拾了。”张酒调侃。
张书掀眼皮瞧他,拢着空荡荡的袍子,“别乱动,掌教身体不好。”
“……你要扫雪的人,这活谁都能干,但是现在上下风气轻浮,都缺干实事的。青阳最缺人,老杨去后只有小杨,手底下的亲信?太空了!只有一个鬣奴儿。剩下的吗,青雷的能顶则顶,青龍的放来扫雪太大材小用。再过一段时间估计才好些。”
老杨说的是青阳前任峰主,杨常。
六峰立派的时候,先师汪杨是一对夫妻,二人先立了练剑的青龍汪,练刀的青阳杨,随后才是周吴郑姜四大姓,分别对照着医毒青雷、阵法青要、算门青稷、武库青女。
两年前,杨常走火入魔暴毙,独子杨冠,人称小杨君,才二十一岁,过于年轻,所以现任事务被大长老程滨把持,五长老鬣奴儿从旁协助。
鬣奴儿是杨常的马倌,后来做了青阳的五长老,杨冠便叫鬣奴儿狗叔。这位“狗叔”,难得忠心。
闻言,张酒摇头道:“不成,虎父犬子,招来的也是一群麻雀。就算是断腿的千里马,那不想跑也跑不起来,更别提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杨群呢。别人还没看他,他自己倒斗起来了。”
杨冠是杨常三十七岁生的孩子,唯一的子息。于是待这个孩子,要星星不给月亮,逢人便说吾儿跨马用鞭、无不精浑。
只是杨常死后,手上杨字一脉的功法典籍便被交到青龍峰峰主汪易手里。当时杨冠在外应春字正剑坊的邀,赶回来时参加丧仪时太匆忙,被马拖行数里,踩断了骨头,成了瘸子。
这两年来,青阳弟子青黄不接,风气败坏,杨冠瘸了后,也是行事轻佻,毫无乃父之风,座下长老个个倒是都年强力壮。
三月前,由大长老程浜带来了一个叫杨群的私生子,眉目和老峰主五成像,与杨冠只差四岁,已经摸得上刀,有些把式。
“话也别太难听了。”张书摆摆手,“人家谋得了春字正剑坊的喜欢,就是本事。我听说,你可是无功而返。”
春字正剑坊?
张酒琢磨片刻,明白为什么青阳有富庶的名声。春字正剑坊从前为朝廷铸剑,更像官坊,因为找不到接手的铸剑传人,临近没落,但到底祖上煊赫一时。现在看来,当年因为老杨死去与杨冠决裂的少坊主继位拿权,又和旧情人联系上了。
他点点头,刻意忽略伽蓝,诧怪,“你怕他?”
张书声音沙哑地呵呵。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去伽蓝一趟。苦独大师是伽蓝寺的高僧,在咱们这儿一住就是好几年,不仅伽蓝那边有意见,连守门人都看出来蹊跷啦。”张酒知情识趣,环顾一圈,把杯子里的酒水倒了,只说:“六峰再缺人,伽蓝也不会让武僧过来顶一顶,像什么样儿。”
“有一个圣僧就够了。”张酒啧啧:“真变成和尚窟啊?”
张书瞥了他一眼,“你从正门走过来的,没见过那乱象?青阳是砀行山门庭的第一道关卡,现在内斗,却连草草起创的土匪都打不过,人仰马翻。”
“春字正剑坊的坊主知道了,脸上挂不住,这会儿就没让亲信过来送银子,还迟了半月。杨冠大手大脚惯了,现在花费不得,青阳峰的马怎么办?他们伤亡,到头来还得诘问到咱们武库上去,你担责?”张书清淡淡地:“好歹苦独是伽蓝圣僧,僧门之首,德行出众,都压着呢。”
而青女峰主常年推诿病重,长老不在,大师姐闭关,零星几个副使在心高气傲的小杨君眼睛里份量当然不够。
张酒心知肚明,摇头:“难!说来我遇见了柳镖头,他手上有马,就是这会儿探亲被困在锦仙道了,不如指望他,一劳永逸。你若有心,把青雷的大师兄找来!柳镖头拜托了我。”
“你说刘浏?人不见了,估计又去钻那个药窟林子,跟他师父一个样儿。”张书说:“所以我叫你找两个伽蓝的僧人来维系维系,而不是在柳镖头那边卖人情。人家坊主爱着杨冠呢,保不齐听到消息,床头打架床尾和了,柳镖头顶什么用。”
“怎么说?”
“杨冠病了呀。”张书说:“上阵了嫌刀不利,不上阵嫌马不好。”
哦,装病,还是心病。
“所以,不要指望雪中送炭锦上添花能打动这群饕餮,得用五指山压着。”张书说:“你当只有杨冠心焦?老杨私德不行,但他去了后,青阳没有一个压得住阵,青龍不就抖起来了,小杨也是内忧外患。”
张酒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青阳和青龍本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暗争掌门。现在青阳没有主事的,土匪过境,连带着内乱,暴露出人手不够的短处,青龍峰收了青阳老峰主的功法,见小杨没威胁,明里暗里对他也多有宠裕。
杨冠既聪明,又不聪明,毁在一个贪字上面。
这两年没有杨常的本事,却又杨常的脾气,与青女结下梁子,现在怕是脾气更胜一筹。
听这意思,青阳没马,又要啰唣青女……
杨冠他病的真是时候!
“可不是有那老和尚吗?”张酒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坦荡至极。
张书见怪不怪,瞥眼张酒脸色,声音沙哑:“见到蓝明了?”
“见到了,苦独大师新收的高徒不是。”张酒说:“他有事瞒着我。哎呀,那老和尚找了后路,要下山?”
“八九不离十么,让蓝明这个县尉之子跟着他,见识见识武林的乱象,江湖不是那么干净的。当然!青龍峰那边也太不讲究了。”张书点他,“那是个心性善良的好孩子,能立得住,你少招惹他。”
“我看他还是得赖皮点。”张酒笑道:“罢了,我说伽蓝寺怎么这么急。那还让我带什么东西?”
张书凉凉笑了一声,“你说伽蓝寺?他们不是以为苦独要改换门庭才急的,现在就算是苦独想走,现在也没办法清白脱身。说不定伽蓝他们叫你带回来的东西,就是救苦独于水火之中的神丹妙药呢?”
“什么?”张酒回忆伽蓝,只记得一堆炉烟滚滚,还有过来时噎到嗓子口的泥。
“你来,伽蓝就没说什么?”张书也不卖关子,“邵斐在山上。”
张酒吃惊地一抬眼。
仔细琢磨,又觉得合乎情理,姓邵的前辈不多,却也不少。邵斐二十六岁,比他还小,怪不得张酒刚刚没想起来。此人轻功独霸,既有鹞鹰蠃鱼的灵巧迅疾,又兼顾流风回雪的轻盈圆融,两三年前因为涉事谋杀,在江湖上沉寂一时。
但……张酒反复思考,还是倒吸冷气,幽幽地:“我不明白。”
邵斐是鱼衙的贵客,初入江湖,宛如游龙入海,五年前打得江都那叫个人仰马翻:
迷死姓王的,妒死姓谢的。
害死姓孙的,惊死姓杨的。
王谢孙杨是江都有名的宗族。王家大公子为她沉湖,江都官僚因她下马,剩下其余三家耿耿于怀,王家派了杀手,屡次不中。邵斐索性跑到山上去,宣称闭关。眼下这吹的什么邪风?
张酒转念,猛然拍住大腿:对了,还有苦独!
他两眼炯炯有神,哦,老和尚还管收尸告祭的生意。
怪不得邵斐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找他。
只是五年过去,尸体都烂了吧。
“我也不明白。”张书会错意,也是叹道:“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上峰的,在峰上和苦独大师手谈数月,才被蓝明发现。总之那孩子愧疚极了,这两日消瘦许多。人又不是故意的,你少给他摆脸色。”
“伽蓝估计是听到什么风声,真怕那位把自己独一份的高僧剁了。好了,伽蓝给你的东西呢?”
一连几个大消息,张酒有些晕眩,勉强听着,思绪却乱了,余光瞥见窗外雪泥扬扬而落,难得哽住,他摆手喃喃:“我先得缓缓。”站起身来说随便走走,踱步声却渐渐急切。忽然想到守门的人说邵斐给了青女峰一大笔银子,张书又对邵斐含糊其辞,一个转身,又怀疑地打量周围剥落的灰白墙皮。
“不对,我倒看她修身养性了许多。”张酒挥手,问:“听说邵斐给了你一笔银子。你在其中掺和多少?”
“……杨冠可能也从中过了手。”张书若无其事地转过话,“伽蓝寺怎么赶你的?”
“这和杨冠有什么关系。”
张酒看张书动静,便知道别的不说,这笔银子怕还是他这个内务大管家哭来的。
“多少两?”他冷不丁诘问。
“五千两。”
张酒倒抽一口冷气,柳叶宫真人不露相!
“五千两就这么招待我?分我点,我路上没盘缠了!”
“你这是索贿,大比近在眼前,有什么理由出门?”
“我看你是花的一分没剩。”
“是,都用完了。”
张酒骂:“败家子!”
他本来就是玩笑,自然也没留意,摸着下巴颏心想杨冠为人,奈何二人之间差了十岁左右,今时今日,小杨君二十又一,但张酒印象里此人却还是个毛头小子,躲在他老子的庇护下得意,不足为惧。上回见杨冠是什么时候来着?蹬着新靴子,拿着宝刀,收隔壁的师姐师妹的情信?
这下无论如何慎重推敲,搜刮肚肠,也只觉得他是个顶油头粉面的家伙。
“东西呢?”
“在胭脂那儿。我记得,还有口信,他们要苦独写一封信。”张酒回忆着,忽然听到一声马嘶,“似乎还给了一件东西,我去——”
“谁?”张酒顷刻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我劝你别去。”张书淡道:“你这一路上把马拴过来过分招摇了,我想还是有人坐不住。”
说着,张酒偏不听。
他去开窗,隔着簌簌作响的纸窗,反而看见一个穿着长袍大袖的男人。张酒忘记合窗,古怪地看着那人侧面。
面孔阴柔,眉毛纤长,二十如许的青年。
腰间一把弯刀如月。
青年双手正按在马头上,正欲重新绕上辔头。而积雪如密云,这样的光景下,也看得清楚他手上带着个银光湛湛,镶嵌四个大猫儿眼的护腕,绿幽幽的。
张酒差点被亮瞎了眼睛,他回神谨慎地又把窗合住了,看向张书,匪夷所思地:“杨冠?”
张书微微点头,平淡道:“小杨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