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弃婴 长春花、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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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雪声，严寒呼啸而至。
这是一个寒冷的雪夜。
在这样的夜晚，灯油的消耗都少了些，孩子们纷纷早早钻进被窝，两个两个地挨在一起取暖。
最靠窗，最不好的位置属于罗琳·芬格尔。
窗户掩不严实，总有风从窗缝、墙缝中漏出来。除了罗琳那种怪胎，没人愿意睡那儿，也没人愿意跟她睡在一起。
黑暗中，一颗显眼的红色脑袋探在外面，朝窗外张望。
短发蓬乱，鲜亮，似一团蓬勃燃烧的火焰，也似刚割开伤口中沸腾的鲜血。发尾带点儿天生的自然卷，为了方便打理剪成齐耳，于是发丝更加飞扬，东一簇西一簇地胡乱支棱着，比常人更尖的耳朵在其中若隐若现。
罗琳·芬格尔坐在床上，被子掩住肩膀，不怕冷似的一个劲往窗外看。过了一会儿，又将耳朵贴紧冰冷的石墙，紧紧皱着眉，似乎想要听清楚什么声音。
其他人都睡了，只有红头发的人不安分。正如民间传言所说，这样颜色的头发意味着低等、愚笨和野蛮，哪怕是在信仰生命女神的伊蓝，红色头发的人也最少见。
邻床的艾达睁开眼睛。
“罗琳，罗琳。”她喊，“你在做什么，你不怕冷吗？”
“嘘。”艾达得到了严肃的一瞥，“有声音，仔细听。”
风声与雪声穿过石墙缝隙，艾达打了个哆嗦。她沉默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翻了个身，学着罗琳的动作，将耳朵贴向墙面。
什么也没听见。
她想她真是冻得睡不着了，才会学罗琳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与她同铺的玛丽安前天随凯瑟琳妈妈进城了，雪下得大，她们今天没能回来，才让她今晚无人拥抱取暖，要不然……
艾达将脑袋收回来，揉了揉冻僵的耳朵，正准备开口，邀请罗琳到自己的床上同睡。
“嘘！”罗琳却更加严肃地嘘了她一声，随后飞快地从床上爬起。
“我听见哭声了！”
罗琳起床和穿鞋的动静引起了一阵细微的不满。但罗琳不管这些，鞋子在地上踏出肆无忌惮的响声，一路跑出了房门。
艾达愣了几秒，在其他人也唔哝着从床上探出头来的时候，才毅然决然地掀开刚焐热的被子，跟着罗琳跑了出去。
一起床艾达就后悔了，冷风灌进她的睡裙，前方的罗琳却跑得飞快，黑暗中一抹不断晃动的红。
她跟着罗琳跑过门洞，穿过长廊，一直从侧面的集体卧室跑到修道院的正门口，而罗琳甚至还有空在奔跑的过程中顺手敲响修女贾斯敏的房门。
“吱呀”——
借着长明的壁灯，罗琳打开门闩，从内拉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艾达双手扣着肩膀，瑟瑟发抖地在她身后站定。
“罗琳……”
话没说完，艾达便瞪大了眼睛。在大门开启的噪声停止之后，一丝细弱的哭声便变得极为明显。
“咿呀——”
一个婴儿！
包在厚实的襁褓之中，但仍抵不住寒冷的天气，哭声已经变得微弱，皱巴巴的脸蛋冻得通红。
罗琳蹲下身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另一只手在身上使劲搓着，想要把手搓热。
艾达则是呆望着黑夜中纷扬的雪，雪下得太快太急，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地上看不见任何脚印，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抛弃了一个可怜的婴儿。
“把门关上，艾达。”
罗琳往身旁瞄了一眼，提醒道。她将搓热的手放在婴儿的脸蛋上、额头上，又拉开睡裙，将婴儿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哦。好。”
艾达猛地回神，活动着自己冻僵的手关门，拉上门闩。
身后传来脚步声，黑暗中提灯内橘黄的光芒摇晃。提灯往上映出修女贾斯敏的脸，圆圆的十分和善，同样圆圆的酒糟鼻红通通的。
贾斯敏没有为深夜被叫醒而生气。灯光映亮门前女孩的身影，也照出罗琳怀中的婴儿，它已经不哭了，脸上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冻得通红的双颊显出一种喜庆。
艾达松一口气，刚想跟着笑上一笑，为罗琳的机敏，为女神光辉照耀之下、一个生命脱离险境而欢呼。
“天哪！女神在上！”
贾斯敏的惊呼打断了她。修女的右手飞快地在左心口画出泪滴的形状，同时左手将提灯塞进艾达怀里。
“一个婴儿……这样冷、这样冷的夜！”
胖胖的、温暖的贾斯敏伸出双臂，将襁褓中的婴儿从罗琳怀中接过，然后解开睡裙，解开婴儿的襁褓，将冻僵的婴儿紧紧地、肉贴肉地贴在自己身上，就像罗琳做的那样。
艾达想要说些什么，为罗琳邀功，或是帮帮她们的忙，松快松快气氛。可贾斯敏神情紧张，罗琳更是始终紧蹙着眉，不言苟笑，让她的话堵在喉咙口，像也被冻住了。
贾斯敏怀抱婴儿，衣服遮住了婴儿的脸。她摆了摆手，轻咳一声，示意孩子们回去：“做得很好，罗琳、艾达。现在快回去睡觉吧，不要冻病了。”
艾达的手已毫无知觉，被罗琳用搓热的手牵着往回走。长廊黑暗，罗琳的眼睛却好像被她那头火把般的头发照亮了似的，引领她准确地穿过一道道门洞，仿佛先知的圣徒。
艾达记起罗琳的神情。
在集体卧室门口，她们停了下来，艾达扯紧罗琳的手，忐忑地问道。
“这个孩子，能够活下来吗？”
她希冀地抬头，希望能在不明的黑暗中看见罗琳露出一个肯定的表情，弯一弯嘴角，或者平一平眉毛。
可罗琳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热源一下子远了。
“我不知道。”罗琳褐色的眼睛平静如一棵雪中的橡木，“我希望它活下来，所以，今晚我会祈祷。”
……
“……可亲可敬的母神啊，
“您为大地带来安定、丰收与喜悦；”
“您的力量泽被世人，
“使我们的生命如泉水一般绵延不绝。……”
艾达几乎祈祷了整晚，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她打着呵欠、顶着黑眼圈起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雪夜、石墙、被遗弃的婴儿、贾斯敏嬷嬷的提灯和罗琳圣徒般的眼睛。
早课也是固定的祈祷。在队伍中艾达不断回望罗琳——她还是一副淡淡的、冷漠的样子，因为个子最高所以缀在最后，热烈的红发和生人勿近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对比，在她身周形成一道结界。
艾达偷笑一声：她看见罗琳的黑眼圈了，她也知道，罗琳和她一样，一定为那个孩子祈祷了一整夜！
艾达的窃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早课后，贾斯敏嬷嬷肃着脸出现。
她叫住了正要解散的队伍，宣布：“三十分钟后，我们将进行一场安息仪式。”
女孩们轰地一下炸开了。
“安息仪式？谁死了？”
“难道是玛丽安？她进城了，昨晚没有回来……”
在贾斯敏说出“安息仪式”这四个字的时候，艾达便立刻转头看向了罗琳。耳边声音乱糟糟的，似乎提到了她同铺的玛丽安，但艾达听不进去，直愣愣盯着罗琳，罗琳也正看向她。
罗琳抬起手，在眼下的空气中虚虚地擦了擦。
艾达下意识模仿起她的动作，这才发现自己已落下眼泪。
“你不哭吗？”
在准备安息仪式时，艾达凑近罗琳，盯住她褐色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不伤心吗？”
“我很遗憾。”
罗琳平静地瞟她一眼，复又低头，专心编织起长春花环。她的手很灵巧，编的花环整齐而漂亮，让艾达不禁为自己手上歪歪扭扭的花环感到羞愧。
安息仪式很快开始，一个精巧的桦木棺材被抬了上来。
罗琳安静地注视着那个棺材。
桦木不常用作棺材，而是常做婴儿摇篮。这个棺材也异常地小，让窃窃私语的女孩们都一下子噤了声。
棺材里躺着一具僵硬的、面色红润的婴儿尸体。
“昨晚，在女神的指引下，我们的好姑娘罗琳和艾达做了一件好事。”贾斯敏站在棺前，说道，“她们捡到了这个被人无辜抛弃的婴儿，践行了女神的旨意。如果没有她们的及时发现，这个可怜的婴儿将会冻死在寒冷的雪夜之中……”
“可是它还是死了！”人群之中，艾达突然大声爆发，同时哭泣，“那有什么区别？”
“不要难过，艾达。”
贾斯敏嬷嬷一如既往地温和。
“这并不代表你们做的事没有意义。虽然我们没能留住这条生命，将它放归了灵魂的长河，但至少，他是在温暖之中离去的。”
随着女孩们一个个上前，将手中的长春花环放入棺中，贾斯敏带领着大家唱起安息仪式的歌来。
“当新生降临时，女神的右眼流出第一滴泪；
“当灵魂安息时，女神的左眼流出第二滴泪。”
“在生与死之间，只存在两次啼哭，除此之外，尽是欢笑；
“除此之外，尽是欢笑！……”
罗琳是最后一个，她上前时，鼻间闻到浓浓的艾菊味道。
思及贾斯敏的用词，罗琳低声问道：“这是一个男孩吗？”
贾斯敏唱着歌，只报以罗琳一个微笑。
安息仪式结束之后，女孩们三三两两散去，贾斯敏叫住了罗琳。
“陪我去墓园将这孩子安葬了吧。你发现了他，也应当由你为他点最后送别的圣泪。”
罗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后点了点头：“好的，贾斯敏嬷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弃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