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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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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张淡褐色俊俏细致的脸庞。
那一人一驼走天涯的瘦削身影
那照亮她心灵的展颜一笑
“共倒金荷家万里
难得酒前相属“
想到他仰望着天空的侧脸
她在睡梦中也微微的心痛起来。
那小鸡小狗我替你养着呢,
可,那个人在何处?
文翰林已死,袁老大与淮上已成结盟之势。淮上不过江,缇骑不北上。
“缇骑虽然是秦相一党,但秦相对袁老大早生芥蒂,文翰林一死,文家之势固然减了,辕门却也折损不少,可说江南局势已乱。现下对淮上的压力可是小多了。”
“你怎么也整日价说这些个。”英子撇了撇嘴,在这少年面前,她也摆出了小女孩的架子。
“哼,男子汉大丈夫,家国之事岂可不挂于心?就好像骆寒”提到这个名字,他似乎也激动了起来,“当年他才十三岁,就连败滕王阁上‘宗室双岐’‘江船九姓’众高手……他,这次的事不也因他一剑东来,将江南局势搅得大乱。”赵旭的胸中不紧一热。他见过的世面可说也不少,可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突然的来,又默默的走,那一连串的奇谋,二十八万两的镖银,与缇骑的一战,还有与辕门的对决,与袁老大暗渡陈仓之计……这些都成为江湖的传奇,而那个人却静静的走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什么国耻家恨,武林道义,他也不很放在心上的样子,这样的随性而行,偏偏就成了少年心中那英雄的轮廓。
英子心中却激荡万分,似乎已想的痴了。他们把他说得那么了不起。他在她心中早就刻下了再不磨去的样子,那是令喜欢他的女子心碎却又心动心痛的骄傲和冷漠,却有着再质朴不过的柔软和寂寞。
她记得他从桌上坐起,对她道:“你把那曲再唱一遍。”他眼中那迷离的沉醉。
她记得他把小鸡小狗交给他,说道:“你替我养着”他眼中那对牲畜的怜惜。
她记得他说起那“云起”之音时,说道“他——小敛——可有话传给我吗?” 他脸上灿烂至极的喜悦。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朋友。
他那样冷到极处,一腔血却也热到了极处
滕王阁一役,他以童子之龄,扬名中原武林,却只因为他认识了一个朋友。
他成名后却绝迹江湖,只因为他为了这朋友的病,在塞外西域寻找不死胡杨,于大漠旷野,孤身游走,三年光阴,始制一杯,三年复三年,将制成的木杯送给他的朋友调理先天之疾。
现下他来江南,也为这朋友的困境,于众人觊觎之下,以一人匹驼之力,劫了28万两官银,杀人于一剑弧光之中,不惜得罪缇骑,辕门,却将这万金尽数送与那朋友,解淮上义军钱银之困。
她当然也识得他那位朋友。
谁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
易敛,易杯酒,易先生,淮上之人人人钦佩的军师,在小女孩眼中仅仅因为他是“ 他”的朋友就足以令她也喜欢起他来。
何况他是那样一个年少温文的人,旧白衣裳,偏是那样的令人适意。
何况他和他,有那么相似的笑容。
她听过他弹琴,很美,却有一点寂寞
她见过他喝酒,很闲适,却更寂寞,
他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对她说:“那是天上的参与商,它们天各一方,永远见不着面,一颗落下了,一颗却还未升起……”
“人也是这样么”她那时低喃着,想起了那个少年清冷的脸庞,想起便是微微的疼痛。
她面前的人也不语,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他也想起了什么人么?他想的,可也是同一个人么?她来的日子不多,也知道他很忙,每日里总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周旋,他总是那样平静而洒落,隐隐还有那样威严的气概。这样一个做大事的人,怎会如她小女孩儿一般的心事呢?
“酒罢已倾颓,秋水长天折翼飞,莫道风波栖未稳,停杯、云起江湖一雁咴。相望已相违,五弦无情信手挥。若到淮边惊夜冷,披衣、与谁相伴与谁归?”
“这首词,你可学会了么”白衣少年淡淡笑道,“酒罢已倾颓……”他捏紧了手中小小木杯,一时风清月明,一时云遮月隐,这秋来的淮水年年依旧,天上的星宿亘古不移,那么人的思念呢?
“……若到淮边惊夜冷,披衣,与谁相伴与谁归?”
她虽不大懂,这句却是明白了,自见了那人,往日那伤春悲秋的曲儿她大约也才真正明白了,那词中的意味,她虽似懂非懂,可见了眼前这样的夜,这样的旷野,这样白衣的人,又念起那人的眼……那寂寞廖怅忽而也就上了心头了。
他若见了他那位朋友,必定是欢喜的。
她就想象那冷傲清俊的少年面孔因喜悦而发红,唇角一弯,有一颗虎牙从左唇边微微露了出来,忽神采飞扬起来。
他们也许会共饮,也许会大笑,也许只是站在那里,相互望着,然后那白衣少年便走过来携了他的手,他呢?定会笑,掏出一个缺了口的小小玉杯,道:“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酒前相属”。
只是想象。
谁也不知那黑衣的少年去了哪里。
他那样孤僻冷傲,不爱与人说话,那一战的盛名又添了许多神秘。他不说,谁也不问的。
只她鼓起了千般勇气道“那笼小鸡小狗……现下,养在淮上”她真盼着他去看一看啊。
他只是点点头道“那很好”,便牵了他的骆驼,再不回头。
“先生若见了他,不知该怎么谢他呢?”
“骆寒做的这些事,又岂是一个谢字抵得的?他又岂是为了一个谢字?他这样的人,本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赵旭瞥了她一眼,他在心底羡慕这潇洒这豪侠这义气干云“
英子却想,他明明是连牲畜也怜惜的人,你们都没见过他的笑呢,他若要对人好,那才叫真的好,可有谁进的到他的心里呢?只有那个朋友了罢。
他就这样走了
自此之后,骆寒这个名字必将传扬于江湖,甚至上动庙堂,可他却走了,走的那么寂寞,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生长关外苦寒之地,孑然一身。武艺高超却离群索居,滕王阁一场相遇,他为自己找到的是一个流血的借口,一个他为此奔走的理由。”
这些是英子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道理,那时侯,江湖对于她,已经是箱中的旧衣,暗淡而熟悉,又牵扯了许多回忆,不能披挂却割舍不下。那时候,她早已为人妻母,年少事的憧憬就好象一场梦。她也曾对着小女儿讲起那个雨夜,少年灯下那一截细致柔软而又倨傲挺拔的脖颈。这样的人是不死不老的,永远在记忆中年轻生脆。
或许,那本就是一部传奇。
一杯酒的传奇。
那杯酒,已经倾了
喝酒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