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有九命》玄舟叩月

67、初开鬼眼 杀死我的，

　　那不就是转世前喝的孟婆汤？

　　嘶……

　　自己居然在用废旧的判官笔，蘸着熬坏的孟婆汤，在西式教堂写东方鬼符。

　　鱼九心里感慨，这大半夜的体验真是新奇又魔幻。

　　六张黑符写完，鱼九从桌上擎了一支蜡烛，走到棺材中间，盘腿坐在女鬼面前。

　　脑内回忆着六爷开鬼眼的流程，她把蜡烛、黑符摆在地上，手上晃起铃铛。

　　一切准备就绪，鱼九长吁一口气。

　　她凝神聚气，紧接着闭目入定，内心归于平静后，念起水咒。

　　她抽调空中的水汽，不一会便有缭绕的水线编织化形。

　　许多条水痕优美缓慢，绕在鱼九和女鬼所在的空地上，在教堂中形成一方独立空间。

　　鱼九闭着眼睛，心生惊讶，因为本该漆黑无物的眼帘中，蓦然浮现出一条小道。

　　没错，居然是一条泛着白光的路径。

　　耳畔铃音和咒语持续融合，那条路就不断往前延申，鱼九感觉自己的视线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随着那条道路不断向前探索。

　　有点像第一人称游戏。

　　不多时，原本笔直的路线渐渐蜿蜒，颜色也发生变化，从素白色变成澄澈的金色，宛如一道闪烁金芒的生命河流，静默流淌。

　　金流两面，渐次出现不同的人影、不同的场景画面。

　　鱼九认出来了，那是女鬼生前的历程。

　　因为随着河道流淌，各种人影组成的各种画面，只有作为主角的她是五官清晰的，其他人影都是模糊不清的，面目朦胧如同戴着白面具。

　　婴儿时期，她被一个年轻的女性抱在怀中，身侧站着年轻的男性。

　　这应该是她的出生阶段，以及她的父母。

　　鱼九的视线停在这里，似乎听到她的父母说了一句话：“安安，你是爸妈的漂亮宝贝呀。”

　　安安，这应该是她的乳名。

　　得找到她的真实姓名才行。

　　此刻，鱼九一心办事，视线继续向前。

　　“呜呜……我不要幼儿园，我要爸爸妈妈！”

　　约莫五六岁，她已经长成了可爱的萌娃，但在哭兮兮地撒娇，一只小手抱着她的母亲，另一只拽着她父亲的衣角。

　　她母亲蹲下身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言语温柔。

　　“安安，不要害怕呀。你是勇敢的小宝贝，幼儿园里有星星一样的各种知识，还有和你一起做游戏的小朋友们呢。”

　　她父亲则是一把将她抱起，笑起来：“小公主，你不是最喜欢魔法城堡吗？幼儿园其实就是小城堡噢。”

　　她止住哭声，奶声奶气：“真的吗？！”

　　她的家庭氛围真好，鱼九稍作感想，便加快速度继续向前。

　　“上课打盹！作业还不用心！宁安！叫你爸妈来一趟！”

　　“真是不好意思，老师，我们安安让您费心了……”

　　“宁安！走啊，好不容易周末，爬山去！”

　　“来啦，我先问爸妈要点零花钱嘿嘿……”

　　“好了，新同学们！高中是你们最关键的人生阶段，大家挨个介绍一下自己吧。”

　　“哈喽，我叫宁安。爸妈希望我能宁静致远，一生平安。我的兴趣爱好是阅读听歌旅游……”

　　“宁安，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好啊，我想考个离家近的，你呢……”

　　“安安！别看录取通知书了，快来吃饭……”

　　“宁安学妹，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宁安！我们放假去兼职吧，攒钱出国玩……”

　　“宁安……”

　　从纯真可爱的幼年，到活泼俏皮的童年，再至朝气叛逆的青年，鱼九如同浏览一部情节并不复杂的影片，迅速了解到她的一生。

　　她叫宁安。

　　她过着安稳又珍贵的普通人生活，被父母爱着长大，接受教育并学业有成，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会有恋爱萌动。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构成了鲜活的人生。

　　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鱼九跟着莫六出走一生，四处漂泊几十年，虽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接触过不同身份的男女老少。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匆匆过客。

　　这次开鬼眼，是她第一次沉浸式体验普通人的活法。

　　但不等她心绪波动，紧接着出现的画面，让她的心猛地一惊。

　　是宁安被害的初始一幕！

　　鱼九看到，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某个巷子口驻足。

　　巷口的地上，有个鲜艳的红包。

　　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宁安，弯腰去捡红包。

　　这时，幽深的巷中，一股力量骤然喷涌而出，竟然是无数如同绳索的水流，它们裹住了她的全身，把一脸错愕的宁安整个人带进黑暗深处。

　　变故瞬间发生，但鱼九更加惊讶的是那股力量形式。

　　居然是水？！

　　这时，鱼九才后知后觉。

　　她终于明白，进入教堂以来，挥之不去却说不上来的异样究竟是什么了。

　　虽然外面雨水淅沥，但是，教堂内部的湿度，远超常规雨天室内该有的程度。

　　她在抽调水分的时候，明显比平时更加高效丝滑。

　　然而，那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有所突破，而是……

　　教堂里，一直存在着融在水汽之中的无形力量！

　　一旁等待的朔和宁安，在鱼九闭目后，都在静默地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却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后，鱼九脸色刷的变差，并且猛地一睁双眼。

　　她的双眸不再黝黑，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海一般的蓝色。

　　然而，就在鱼九睁眸的同时，她和宁安周身萦绕的水线，气息陡然变冷。

　　原本温和绕转的水线，竟然化作冰冷的尖细水箭，直直刺入鱼九的额头、心脏、喉间、四肢。

　　“鱼九！”

　　朔面色一惊，上前跪地，把全身出血的鱼九扶在怀中。

　　在水箭射穿鱼九后，那些水流便重新散回空中，回归看不见触不及的水汽因子。

　　“哎呀呀，被发现了，只好请你去死啦。”

　　一道女童的锐声响起，辨不清出声的方向。

　　被突发状况吓得全身瑟缩的宁安，此时激动起来：“就是她！带走道士的那个！”

　　没等她说完，朔眉眼一凛，抬手快速一挥。

　　宁安看见，整个教堂里，居然簌簌落下片片雪花！她感到空气中冷意骤起，并且干燥异常。

　　朔第一时间意识到是水汽的问题，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去找力量的源头，索性施术将雾灵遍布教堂空间，把所有水汽凝结冻住。

　　遇冷凝结的水汽，不断化作雪花飘散落地。

　　“度朔大人，鱼小姐这是……”

　　狐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它一直待在教堂之外，但刚刚明显感到度朔的力量波动，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思及此，它不再顾虑红芒咒印，直接化形闯了进来。

　　却看到了诡异凄凉的一幕。

　　飘扬的落雪，把棺材、灵堂、地面、祷告椅覆盖了薄薄一层。

　　满目皆白，只有度朔怀中的鱼九鲜红一片。

　　她面色苍白，脸上脖间胸膛四肢各处都是醒目的红色血迹。

　　鱼九歪头倒在度朔怀中，整个人一动不动，不过仍然睁着双眸，蓝色的瞳如同死水，如同死不瞑目的尸体。

　　落癸初步察觉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没有。

　　看起来是一击必杀，下手者定然果决狠辣。

　　“哎呀，找不到人家在哪，就摇帮手啦？”

　　女童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充满轻松调侃的意味。

　　很明显，就算空气中的水汽被无限凝结，也没有对她产生影响。

　　与此同时，教堂的穹顶渐渐渗出水珠，滴答落地之声如同漏水一般。

　　水滴与水汽不同，它体积较大，无法被稀薄四散的雾灵瞬间冻结。

　　逐渐细密的水线坠落地面，和飘落的雪花交织共存。

　　教堂之中，雨雪一同降下，景象甚是奇特诡异。

　　朔冷眼看向女鬼：“扶住她。”

　　宁安会意，赶紧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鱼九。

　　随后，她看到这个白发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浑身泛着阵阵冷意。

　　宁安抱住死去的鱼九，看回眼前立着的白发男和狐狸头妖怪，心中忐忑不安。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区区水妖。”

　　朔轻启双唇，手中化出雾枪，随即朝穹顶射出一枚雾弹。

　　顷刻，教堂上方，无数雾灵化冰，它们紧密贴合在建筑内部的砖石表面，甚至丝丝渗进每一道缝隙，将穹顶完整冻结。

　　“砰砰”几声响起，他没有停手，又朝不同方向发射五枚雾弹。

　　四面高墙以及地面，都被彻底冰封。

　　教堂内部，俨然成为一个困锁水汽的冰窟。

　　冰的纹理在砖石的映衬对比下，细腻清晰，如同瓷实的剔透镜面。

　　“哦哟，大哥哥，你差点把我关在外面。”

　　女童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无法再从外部攫取雨水，她终于不再继续隐匿。

　　此时，雨雪皆停。

　　末排的祷告椅上，一个孩子的轮廓逐渐显形。

　　看起来是个年纪尚小的女童，但它全身都由流动的水体构成，并没有化出真实的肉色躯体。

　　“原来节姐没有骗我，还真有更耐玩的玩具，嘻……”

　　她刚开始静静站在椅子靠背上，说话的时候，轻快地抬腿蹦跳，踩在不同的椅子上，最终停在第十排左右。

　　“你和那个笨道士不一样，大哥哥，你和小孚一起玩游戏嘛？”

　　她说话时，既有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又自带妖魅之物的邪异残忍，如同天籁与恶魔交融的窃语。

　　度朔额前的白色碎发，覆盖住淬了寒意的双眸，笼下一层阴影。

　　他收回手上的雾枪，并不与水妖废话。

　　落癸敏锐地察觉到，度朔的周身气息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释放出的类妖之力，正在被神力替代。

　　显然，他是在调动真身阴阳关山的神祇力量，他想直接抹杀前方那个小东西。

　　落癸心下了然，自知无需自己出手，揣起手垂首一笑。

　　虽然度朔面上不显异常，但狐狸知道，他已经千年没这般动气了。

　　就在此时，鱼九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度朔，你先停手。”

　　“杀死我的，得我亲手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