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31、031.观察之镜 乔尼认

　　乔尼认真地观看了那对母女很长时间的一段日常后，跟他那些正在认真地在记录材料上写写画画分析剖论这对母女的同事不同，乔尼反而注意到了一个仅偶尔会出现在这对母女生活中的人。

　　那是一个同样很年轻的下等人女孩，她是这对母女的邻居。

　　如果站在世俗功利的角度来看，这个邻居女孩无疑是活得极其失败的。

　　邻居女孩今年三十岁，高中学历（事实上，她差点连高中学历都没能获得），性格暴躁古怪，相貌普通，家境普通，没谈过恋爱，也没有结婚——甚至因为她自身性格的原因，她身边的亲戚朋友甚至都不愿意给她介绍几个相亲对象。

　　从这些外在条件来看，这个女孩简直糟糕到一无是处。

　　但乔尼却注意到了这个女孩身上的很多独特或者过人之处。

　　首先是女孩性格方面的。

　　从邻居女孩跟这对母女的交谈中，乔尼得知邻居女孩之所以只有高中学历，是因为她当初上高中时实在承受不住学校的高压学习生活，而她在被校园生活搞得彻底精神崩溃后，先是又经历了一段不短的沉默时光后，她便性情大变了，整个人时不时地就会变得无比狂躁，大概就是够歇斯底里时，整栋家属楼都能听到她崩溃大叫的吼声（据说刚开始性情大变时，楼下的邻居听到她的叫声差点都要打电话报警）；

　　因为过往的这些经历，这片家属院的很多人对邻居女孩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看法，但通过观察之镜播放的那些片段，乔尼却发现，尽管邻居女孩经常在家崩溃地大吼大叫，但她其实只在家里这样做，她只要出了门，来到家以外的世界，她的各种言行举止其实都是无比正常且温和的。

　　接着是女孩从不谈恋爱，并且如今到三十岁了，也绝口不提结婚的事——这在周围很多人的眼里也是极其不正常的。

　　但乔尼却从一些很细微的细节中发现，女孩似乎一点都不渴望世俗观念教化出来的那种幸福生活。

　　乔尼其实并没能完全看懂这个女孩（只是他对她确实非常感兴趣），不过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女孩内里是一个十分悲观的人——从她偶尔的跟那对母女的交谈中发现的；

　　乔尼认为，过度悲观并不意味着完全不合理，甚至很多时候，人们关于某些事物的过分悲观的看法才是这些事物更深层面的真相；而乔尼从邻居女孩跟那对母女交谈时表达的一些看法中看出，女孩的很多在周围人看来过分悲观到不符合“现实”的看法却是确确实实符合乔尼认知到的、相关方面的关于这个世界和社会的真相。

　　她并不是因为过度悲观而看不到生活的真相，她其实是因为看到了生活的真相才过度悲观。乔尼在心里如此评价女孩道。

　　然后是女孩在跟周围人偶尔交谈时，会经常很突然地说出一些在周围人看来无比“愚蠢”的言论。

　　就比如，某次邻居女孩和那对母女在楼下闲聊时，这片家属院里的另一位邻居正好下班回家，碰见那对母女，因为这对母女中的女儿在他们这些邻居的眼里都是无比优秀的存在，而这位邻居的儿子跟这位女儿同校且低一个年级，这位总是邻居焦虑自己孩子升学的事情，且他比那对母女更重视孩子的学习成绩，于是他便停住脚步，当场向这位母亲取经，询问其孩子平时都会做哪些练习册以及会报哪些课外辅导班。

　　这位母亲向这位邻居分享了自己孩子平时用的练习册、听的网课以及报过的那些老师比较用心负责的课外辅导班，邻居一边听一边在手机的消息软件上记着，而邻居女孩在一边听着他俩关于督促孩子学习心得的交流，当她听到那位邻居会在暑假除老师布置的那些暑假作业外，还给自己的儿子每天额外布置好几张试卷时（他儿子也就小学三四年级），她忍不住露出有些无法理解的表情，然后插嘴随口问了一句：“你给你儿子布置那么多作业，你儿子能做完吗？”

　　结果就这么一句，那位邻居便生气了，他很不高兴地瞪了邻居女孩一眼，然后又简短地跟那位母亲又聊了两句，便走了。

　　邻居女孩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位邻居如此不礼貌的行为，只是等那位邻居彻底走远后，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总之是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其实最好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吧，毕竟现在青少年抑郁的现象越来越普遍了。”

　　一旁的那位母亲闻言附和了两句，也不知有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不过邻居女孩也一点都不在乎——毕竟报应的结果向来都只有遭到过报应的人才知道。

　　乔尼想，根据这些年他对人类的观察，这世上也总有一种现象，那就是后辈的人类总是喜欢嘲笑自己的前辈们如何愚蠢、笨拙和容易安于现状——但他们大概永远都无法意识到，在他们终于达到自己前辈们人生路径的高度之前，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间歇性发作的愚蠢、不安、笨拙和最终选择去安于现状才是一条最终能让自己安然舒心地继续生活下去的可靠途径；

　　但这些能真正让人得到舒适和安心的东西，本质上却是要他们去完全承认自己的渺小、无用、无助和不堪；而这对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无法接受。

　　乔尼觉得这个邻居女孩才是今天的这场观察中最有价值的观察样本，不过他是一个极其喜欢闷声的，只是他自己又确实觉得这个女孩在这场观察中是最特殊的。

　　于是趁着接下来领导批给他们这些观察智者们的一点点的休息空隙，乔尼用胳膊肘撞了撞自己旁边的一位观察智者。

　　“你感觉咱们目前的这些观察素材里出现了几个重点观察样本？”乔尼问对方道，然后又假装是跟对方复盘，先自己回答了一下：“我感觉这些观察素材中出现次数最多的那对母女绝对算是两个；”

　　“然后还有她们家邻居的那个女孩，但那个女孩出现的次数比率还是太少了，我有点不太确定。”

　　“这对母女绝对是重点。”乔尼旁边的那位观察智者肯定了他前面的那个观点，随后又说道：“至于她们邻居的那个女孩，我觉得那个女孩虽然有些行为有点古怪，但她其实是一个很明智的人——不过同时我也认为她跟我们现在观察的主题不怎么沾边。”

　　“我也有点儿这么觉得。”乔尼假意附和道，“只不过这个邻居女孩出现的次数也算太低，所以有点不确定，怕漏掉什么重要的角色。”

　　“那应该不至于，我认为这个女孩只是一个小插曲。”一旁的那位观察智者说道，他知道乔尼的本体是AI（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他对乔尼说道，“你要克服你的唯数据和唯统计论，人类的观察和观察人类都是要抓住重点和中心的。”

　　“是的。”乔尼点了点头，表示出了自己对此建议的赞同——然后，他更加确信及认可自己心中的那些个判断了。

　　因为乔尼还相信他曾得出的这样一种结论：那就是跟事物的真相这种东西一样，越是容易被忽视和不易被人们相信的东西，反而越是接近那些事物本质的真相。

　　“你说得对，”乔尼对那位观察智者说道，“我的内部分析模型确实还是太过依赖统计和数据的评估和分析了，这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缺陷。”

　　当然，关于最后这句，乔尼也是非常肯定及认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