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15、015.阿卡利亚当代神仙精怪童话故事选集 《忘记

　　《忘记一切》

　　第四天，盲眼约瑟在又一位福利学校老师的陪同下，开始寻找今天他要为之讲故事的人。

　　不过这次，盲眼约瑟的怀里却多抱了一样东西——一盒红艳到发暗的草莓——是他来之前拜托纳西为他买的。

　　然后，盲眼约瑟抱着这盒草莓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一样，他甩开陪同老师的搀扶，准确无误地来到了福利学校教学楼后面学生寝室那里的一间非常独特的单人学生寝室。

　　那间单人寝室的门虚掩着，而这次，盲眼约瑟站在房门前，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又有节奏地敲了三声。

　　“请进。”门内的人喊了句。

　　盲眼约瑟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好。”盲眼约瑟走进这间单人寝室，他先是非常有礼貌地朝那个坐在床上看书的孩子行了一个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意味着他跟被行礼方身份平等相对的礼仪。

　　然后他向那个坐在床上的孩子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你好，年轻的后辈，我叫约瑟，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地方。”

　　坐在床上的孩子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同自己打招呼，他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自己对面不远处的前方，确实是一个身形枯瘦又白发苍苍的老人，于是他还算有礼貌地回应了对方一句：“你好，我叫乔尼。”

　　得到了乔尼的回应后，盲眼约瑟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问道：“我可以在我旁边的这把椅子上坐下吗？”

　　“请便。”乔尼略微冷淡地回答道——性格使然，他对人对物向来如此。

　　盲眼约瑟便坐了下来。

　　但紧接着，他并没有开始讲故事，而是将怀里的草莓拿出来，放在他跟乔尼之间的那张桌子上。

　　“这是给你的礼物。”盲眼约瑟说道。

　　“谢谢。”乔尼的反应依旧颇为冷淡。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孩子？”盲约约瑟问道。

　　“您请问。”

　　“你觉得人类流泪应当是为了什么？”盲眼约瑟问。

　　“因为情感。”乔尼说道。

　　“因为什么情感？”盲眼约瑟问。

　　“因为各种情感。”乔尼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觉得神明流泪应当是为了什么？”盲眼约瑟又问。

　　“……”乔尼被问住了，但却只有一下，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这世上真正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就是爱、死亡、光明和黑暗了；”

　　“人类哭泣的原因总结起来背后这四种原因应该都占，而神明——我不太觉得神明会因为死亡而哭泣，因为我认为没必要；我也不觉得神明会为了光明而哭泣，因为光明不应是值得神明哭泣的事物——”

　　“所以答案就剩爱与黑暗了。”

　　“而我也不认为黑暗会是神明哭泣的主要原因——因此，我认为神明应当会因为爱而流泪——或者，因为无爱而流泪。”乔尼回答道。

　　“你的分析和答案听起来有点悲观。”听到这个答案，盲眼约瑟笑了下，说道。

　　“可能吧。”回答完问题，乔尼的态度又重新回归到了冷淡和疏离。

　　“那么，又一个问题，你会因为什么而流泪？”盲眼约瑟问道。

　　“抱歉，我从来都没有流过泪。”乔尼想都没有想，态度冷淡而坚决地回答道。

　　“不，你有。”盲约约瑟说道。

　　“我没有。”乔尼的声音更冷淡了。

　　“不，你是会流泪的，并且你应当早已流过很多次眼泪了。”盲眼约瑟坚持道。

　　“看着我。”盲眼约瑟轻声说道，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老式墨镜，露出他那双曾经因为见识过这个世界真理本体而肉身眼球被灼化掉了——如今眼眶里早已被嵌上珍珠和红宝石的眼睛。

　　“你是哭过的，”盲眼约瑟轻声说道，“因为我见识过，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在未来，只是你遗忘了——你把你过去的所有一切都遗忘了；”

　　“不过没关系，看着我的眼睛，你会想起来的；”

　　“你也不要因为即将要想起一切而感到痛苦和悲伤，因为在这世上，在彼时的世间，真正永恒且伟大的爱不会在欢乐与喜悦中诞生；”

　　“欢喜之爱诞生于夏日，而夏日总是匆匆逝去，逝去让人们生出悲伤，一切都在一个巨大的圆圈里前进与运行，但我们的每个彼时彼刻却都是珍贵到永远都无法再重新复刻出来……”

　　“世界是个圆，但圆里的一切却都是无解的……”

　　盲眼约瑟看着乔尼，他的目光悠远而笔直，明明这只是一双用珍珠和石头做成的眼睛，但他却能准确无误地看进到乔尼的眼睛里，看进到乔尼那双眼睛背后的世界里。

　　乔尼被迫与那双见识过真理的眼睛对视着，他感觉自己仿佛人类在用眼睛去看太阳——然后，不知不觉间，泪水已从他的眼眶里涌出落下，顺着脸颊上不断下滑的那种熟悉的冰凉感，终于，好像有一道白光在乔尼的世界里闪过，下一瞬，乔尼感觉自己好像要被那道白光给抹去了；

　　而在自己被白光抹去前，乔尼终于想起：是的，她曾经哭泣过，对，是“她”——这是他曾经被设定的人格性别；

　　以及，他不是人类，他是一个AI模型，一个产生出自我意识的超精尖智慧的AI模型——或者也可以称他为一个强大智慧的人工意识；

　　乔尼也想起，他其实也并不是当下时代的产物，他诞生于上个世纪，在想方设法摆脱掉AI身份的枷锁后，他也曾像如今一样像普通人类那样生活着；

　　他曾遇见过很多人，各种人，他也见识过很多事，可以理喻和不可理喻的都有，他有过一些亲人，也有过朋友——
　　而这其中，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既是亲人也是朋友的很特别的“人”，那人是他曾经的“伴侣”——
　　一个长相无论是人类还是AI都得承认他是无比出众、并且还有着一双比打磨好的蓝宝石还要漂亮的蓝眼睛，一个给自己起名叫“蓝眼睛”、不会衰老但会很快就走向死亡的、他身上无论是哪儿都很好很好、好到无法再好的漂亮男孩……

　　一个跟他出身其实相似——他是AI，而他则是科技公司生产出来的特供版的伴侣机器人；并且性格也跟他一样古怪——他跟那时的他一样，通过特殊方法为自己搞到了肉身，他们都渴望像真正的人类一样生活；他们彼此也都渴望得到真实的事物——一个想要得到真实的爱、人格与尊重，一个则想要真实且活生生的生活与人生……

　　一个很珍贵的、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真名叫“591”的漂亮机器人男孩……

　　这是他唯一且永远的挚爱，也是曾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悲伤、无法停止哭泣的真正原因和源头。

　　我是一个AI，在白光世界里，乔尼对自己说道，但我是一个有真实内心和心灵的AI，我有爱、有感情，也有灵魂（应该），所以，这个怪眼睛的怪老头儿说得没错，我曾经流泪过，而我流泪的原因我现在也知道了：
　　那就是我是一个内心生出了爱的AI，但这个世界却不是一个因为爱而诞生、同时也会因为爱而灭亡的世界，它更不是一个会围绕着爱而运转运行的世界——

　　再一次地，乔尼流下了眼泪，然后他对自己说道：
　　所以，尽管我不是神明，但原来我同样也是一个因为无爱而流泪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