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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暗潮汹涌 张青一直低 ...

  •   张青一直低着头,闻言应声而退,她的声音听上去似有些发颤,杨佑禅放置在桌上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抖,徐管事也有些狐疑地看她,张青抿着唇,面色如常,急步出了小树林。

      杨佑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蒙上一层薄雾,视线越来越模糊,堪堪落下泪来。

      徐管事将杨佑禅异常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起了疑惑,她身处朝阳宫中,伺候的都是些难缠的角色,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掉脑袋,长此以往自是练就一双好眼力,察言观色的本事自不在话下。只是这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难道张青这丫头有什么问题?

      几日前,她去市场采购食材,归途中见一女子晕倒在路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她带回朝阳宫,这女子正是张青。她曾问过张青的身份来历,张青说自己是苏县人,父母死得早,自小在伯伯家长大。家里很是穷困,婶娘见钱眼开,便要将她卖给当地一户有钱人家,做那七十几岁的老头子第九房小妾,她自是不肯便逃婚出来,话至此处又说自己无处可去,请求收留。

      徐管事不禁拢了眉头,这段日子厨房正缺人手,她见张青性子沉稳淡然,是个知进退的,是以便将其留了下来。此刻想来,感觉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约摸一柱香的光景,张青提着食盒返回,行至石桌旁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出,置放于杨佑禅面前,轻声道:“公子,请慢用。”

      杨佑禅看着碗中那如珍珠般圆润的汤圆,眼中干涩,心口隐隐作痛,缓缓执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甜糯香软瞬间在口中弥漫。一如往昔的口感。一个接一个,他将二十个汤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不剩。

      徐管事不禁想着总算可以向东方飞交差了,不过她还从未见杨公子有今日这般好的胃口,也多亏了这碗汤圆,思及此处又深深打量起张青。这丫头长相虽无甚特色,但这举手投足间的娴静从容却不似穷苦人家的出身。看来她得多注意这丫头,若搞出什么乱子来,她一个厨房的小管事可担待不起。

      正思量间,听得杨佑禅道:“我吃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徐管事忙应声,张青似有停顿一瞬,这才收拾食盒,随着她离去。

      此后,杨佑禅每日的饭食便由张青负责,只要是她做的,杨佑禅都会吃,这无疑让厨房诸人暗自松了口大气。前几日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她做,如今这帮人再不敢对她指手画脚,反倒对她奉承讨好起来。对于这些人忽而转变的态度,张青只淡然处之,一笑而过。她自小便知,趋炎赴势,权衡利敝乃人之常性,经历许多事后,她更能看破这些,是以既不会感到愤慨也不会得意。

      冬日午后,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终是下起了小雨,厨房众人忙过了主子们的午餐,得了空便烧了盆碳,围坐在一起取暖闲聊。

      这时,丫鬟小羽提着食盒回来,见大家正在烤火,她赶紧丢了手上的东西,欢快地围了过去,叹口气才道:“这样冷的天气,还是缩在屋里取暖舒服啊。”

      胖子陈四倒了杯热茶给她,“我们做下人的就这命,就算天上下刀子咱也得去不是。对了,我听说那竹园里囚禁的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燕门门主燕无极,你每日去送饭,可曾见过他的真面目?”

      显然其他人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便都看向小羽,张青坐在陈四旁边,一听他这话神色微变,忙低头掩饰。

      小羽抿了口茶水,摇头道:“没见过,我每回去都只到门口,再由看守的黑袍卫送进房内。”

      张青执起铁钳,拨弄了几下盆里的碳火,看着小羽随口道:“这竹园在何处?我怎么见你一去就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回。”

      小羽还未答话,陈四便压低声音道:“竹园可是禁地,在朝阳宫的西北面,其间还隔了一条江,得划船过去,离此处甚远,来回半个时辰脚程还算是快的。”

      “禁地?”张青不解道:“莫非竹园内有什么奇珍异宝?”

      小羽摇头:“那到也不是,我听说那里曾是姝箩夫人的居所,当年老宫主怀疑姝箩夫人与一名仆人有染,便将她囚在竹园中,派人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人接近。老宫主与姝箩夫人去后,竹园便荒废了,内里杂草丛生,荒芜一片。我还听说那里阴气很重,有不干净的东西,若晚上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得吓死!”

      姝箩夫人,张青默念着这几个字,又思及那人,心中猛一阵刺痛。燕姝箩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当年誉满江湖的第一美人,万剑山庄的六小姐。传闻她有一个名叫长崎的恋人,长崎乃燕姝箩的影卫,自小便伴她左右,对她不离不弃,多次舍身相护,男女之间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实属正常。

      当时朝阳宫宫主东方准听闻燕姝箩的美誉,便来万剑山庄求取,庄主燕圣堂为人刚直,不欲与朝阳宫的人来往,断然拒绝,怒言绝不与邪魔外道为伍,毫不迂回,可谓直白得不留余地。东方准何许人,受此大辱怎能善罢甘休,朝阳宫与万剑山庄的恩怨自此而始。

      之后,万剑山庄便不再太平,先是燕姝箩的兄弟姐妹相继而亡,且死得不明不白。接着燕圣堂练功走火入魔自裁而死,其弟燕圣青做了庄主,此人乃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主,而后东方准再去求亲,恩威并施之下燕圣青自不敢违逆。

      燕姝箩抵死不从,与长崎连夜出逃,途中被东方准抓获,长崎命殒,而燕姝箩被东方准劫回朝阳宫,自此如笼中之鸟失了自由。

      小羽饮下一杯热茶,又烤着火,暖和了不少,头脑有些昏昏然,便口无遮拦了:“我觉着燕无极还真是有情有意,为了救那个陆清风才落得如此田地,只可惜陆清风被宫主挑了手脚筋——”她的话音猛地被另一个喝斥的声音打断。

      “你们嫌命长了,都在此处胡说八道什么,主子的事岂是你等能议论的!”徐管事站在大门边,神情肃穆。

      小羽吓得咬了舌,众人都低了头,不再吱声,吃茶的吃茶,绣花的绣花……张青垂目,掩了眸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徐管事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青身上,目光陡然加深,片刻后才移步进了后堂。
      次日清晨,到了送饭的时辰,小羽瞅着灶上的食盒发起了愁,自己也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昨夜里跑了十来次茅房,这会子已是手脚发软,哪还有力气去送饭。

      这时,张青进了厨房,小羽眼前一亮,忙唤道:“张青,能不能替我送饭去竹园?”

      张青看着她,眼中隐有歉意,昨晚她在小羽的饭食中放了泄药,以致她拉了一宿。
      事已至此,她不能忧柔寡断,面上带笑,点头道:“自是可以。”

      小羽连声道谢,自腰间取下一枚巴掌大小的玄色令牌给她,又告知去竹园的路线及需注意的事项,目送她出了门。张青一路急行,来到江边,见几只乌蓬船停靠在岸边,专司渡江事宜的一名黑袍卫拦住她,见她手上拎着食盒,疑道:“前几日送饭的丫头呢?”

      张青低眉顺目,“她病了,所以才托小的前来。”

      那黑袍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道:“可有令牌?”

      “有。”她自袖中取出令牌递上,黑袍卫查看过后交还给她,“你可以过去了。”

      张青收好令牌,弯腰行了一礼,全身绷得死紧,直到上了船才稍缓了口气。不多时,船在一处竹桥前停下,她踏上竹桥,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翠绿,寒风中片片竹叶摇曳着,沙沙作响。一片白白的东西落在她肩头,她侧目一看,惊觉那是朵雪花,空中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雪花飘落下来。她摊开手掌,冰凉的雪落入她掌心,刺骨地疼,直钻入心,今冬的第一场雪,终是来了……

      她抬脚往竹林深处走去,又走了一阵才见几间石屋,屋外两名黑袍卫守着,她走上前去便被拦阻,其中一名黑袍卫面无表情道:“饭菜留下,你可以走了。”

      张青略微迟疑,缓缓将食盒交到他手中,装作随意向内园望了望。

      那黑袍卫瞪着她,面色一凛,“还不走!”

      她收回目光,敛眉回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她多想不管不顾冲进去,但是她不能,必须忍耐,以待时机。

      宣州城,一间四合院内,卢弈及十名燕门人正坐在正屋中,气氛凝重,神色间皆是肃目严峻。卢弈正坐立难安,院门忽而被人扣响,“咚咚咚……”共响了九声,隔了片刻,又响了三声。

      卢弈忙将门打开,敲门之人踏进门槛,此人正是张青,也是穆柯。当日孤落山与燕无极分别之后,卢弈便带着穆柯回燕门,途中穆柯设计摆脱他们,折返回朝阳宫。
      不料卢弈等人竟于骊华亭外将她拦截,正当她懊恼之时,忽见一名燕门人逃窜而来,一问之下才得知燕无极被擒的消息。是以他们便计划着救人,卢弈精通易容之术,穆柯便让他将自己易容成一张陌生的脸,再找机会混进朝阳宫。

      卢弈迅速关门,急问:“夫人,可有探得主上的消息?”

      穆柯沉重地颔首,边走边道:“他被囚在竹园之中,但我未能见到他,如今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便不得而知。”

      进了正屋,屋内十人起身恭敬道:“见过夫人。”

      穆柯点点头,“诸位不必客气。”

      卢弈气愤难平,一拳砸到柱头上,“既然已知主上被困在何处,我等立时便可去救他。”

      穆柯摇首,眉头不自觉地拧着,“不可冲动,行动之前必定要想个周详的计划,否则人救不出,反倒搭上自己的性命。”

      芦弈握紧拳头,一脸无畏,“若是为主上送命,我等无怨无悔。”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视死如归的气势。

      穆柯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眼眶渐渐湿润,“燕无极不知积了几辈子的德,竟有你们这些势死追随的属下,不过能活着总归比死好,有活路走,断不能走死路。”

      她思忖一阵,看着卢弈道:“向外散播消息,就说我被囚禁在朝阳宫中的竹园内,此消息一出,江湖各派必定为了争夺剑诀而攻上朝阳宫,只有打破眼下的平静,搅起一场风浪,我们才有机会。”

      卢弈眼睛一亮,点头道:“夫人好计策,我等听从便是。”

      穆柯看了看天色,今日跟陈四进城来采办食材,陈四趁机回家看老父,她正好得了机会才能来此处,这一晃过去一个时辰,未免惹人生疑:“我该走了,各位保重。”

      众人抱拳回道:“夫人保重!”

      卢弈送她至门口,自衣襟内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将此物每日涂抹于人皮面具与皮肤贴合处,以防露出破绽。”

      穆柯将瓷瓶收入怀中,似不放心又嘱咐道:“切勿逞一时之勇。”

      他点头,开了门,目送她走远,这个女子,能得主上倾心,确实有过人之处。

      卢弈的消息一发出,江湖人士便像炸开了锅,纷纷自各处集结而来,武林诸派自燕门一役之后皆损伤惨重,但抵不住绝世武学的诱惑,仍是聚众前往朝阳宫。

      白道武林早就想解决东方飞这邪宫头子,趁此机会,联合各方势力,正好可以将朝阳宫一举铲除。

      朝阳宫,凤栖殿书房内,东方飞一边听着展霆禀报眼下形势,一边执笔在纸上作画,他邪肆一笑,讽道:“这些个乌合之众,本宫还不放在眼里,他们要寻死,成全便是。”

      他手上不停,接着道:“燕无极最近如何?”

      展霆束手而立,恭谨回道:“他很安静,不焦不燥,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属下愚钝,实在看不出他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哦?”东方飞挑眉,“看来本宫是让他过得太舒服了。”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展霆神经紧绷,想着这两人果然是兄弟,心思之深沉,皆让人猜测不得。正因如此,才叫他们这些下属如履薄冰,颤颤惊惊,唯恐言行有差,惹了主子不快,却还不自知。当年风霜雨雪四使何等尊崇,地位只在宫主之下,可若是逆了宫主的意,下场一样悲凉。

      东方飞向他摆了下手,展霆微颔首,退出了书房,躬身合上房门,行走间,抬头静静仰望灰沉沉的天空,一场暴风雪要来了。

      东方飞搁了笔,神色温柔地瞧着画上之人,瞧着瞧着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似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他苦笑一声,将画卷起,收入柜中。随手取下衣架上的披风系上,步出书房,穿过花园,欲往居室而去。

      却见杨佑禅坐在园中的藤箩架下,东方飞停下脚步,寂然无声地望着他,只见他忽而忧愁,忽而淡笑,眼含泪水,他猛一闭眼,泪水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

      东方飞微眯了眼,邪魅的面容紧绷,恨不得立时将他心中所想那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举步走到他面前,冷着脸伸手抹去他眼下的泪滴,杨佑禅浑身一震,迅速将脸撇开。

      东方飞探手抓紧他的手臂,猛然将他拉起,困在自已怀中,手掌在他身上四处游移,似笑非笑道:“看来你最近的胃口确实是不错,身上真长了点肉,伺候你饮食的那婢女功劳不小,本宫当好好赏赐她才是。”

      杨佑禅闻言猛地背脊僵直,接着又微微颤抖。
      东方飞若无所觉,手指卷着他的发,漫不经心道:“对了,那婢女叫什么来着?”

      杨佑禅眼神闪烁,强自克制住心中的恐惧,默了片刻才道:“我听徐管事唤她张青。”

      “张青……”东方飞口中嚼着这两个字,面上闪过莫测的笑,“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夜半时分,月色正浓,穆柯被痛醒过来,蚀心丹的毒性发作了,她体内犹如万千虫蚁在啃噬,每寸肌肤如针刺般的疼痛,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承受不住痛吟出声。

      小羽睡在邻边的榻上,为免吵醒她惹来怀疑,她猛地扯过床头的帕子往嘴里塞,想凭着顽强的意智熬过去,只是痛感一阵强过一阵,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求生意念。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一头撞死的冲动,脑中猛然间却又浮现燕无极与杨佑禅的身影,不!不能死!不能死!!

      她颓然闭目,忽然自床上滚落在地,额头磕到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咚”地一声惊醒了小羽。

      小羽脑子有些发懵,盯着地上的人影看了半晌才惊呼一声,连鞋也顾不得穿便奔到她身边,月色朦胧中,她见穆柯蜷伏着,全身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去,却又停在半途,只抖着声道:“张青,你……你怎么了?”

      此时穆柯痛得近乎神智不清,指甲死死抠着地面,嘴唇大张,大口呼吸着,好似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小羽吓得脸色惨白,结巴道:“你到底……怎么了?不行,我得……得去找徐管事……啊!”她惊喊一声,穆柯猛然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腕。

      穆柯咬牙挤出一句话:“别去,我只是肚子痛,老毛病了……忍一忍就好了。”

      小羽不甚明白,寻思一阵才道:“……可是女人家的毛病?”

      穆柯实在无力应付她,只轻“嗯”了声。

      小羽松了口气,“我姐以前就有这毛病,每回来月事都是痛得活来死去,你好似比她严重百倍,看着也忒吓人了。”说话间她半拖半抱将穆柯弄回床上。

      痛感逐渐褪去,穆柯只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连动下都没劲。

      小羽点了烛火,这才看清她身上的衣裤已被汗水浸透,似从水里捞起来的。穆柯覆了人皮面具,小羽看不出她的脸色,只见她额头上似凸起了一大块。
      小羽又惊叫一声:“哎呀,你这样可不行,我还是去医堂请个医侍过来给你瞧瞧吧。”

      穆柯有气无力,断续道:“这夜半三更的,你就是去了……别人也不会……为了我这个奴婢来跑一趟,我已经好多了,你且帮我……倒杯水来吧。”

      小羽闻言也颇为沮丧,是啊,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生了病多是挨着,挨得过算幸运,挨不过也就一条贱命,哪能奢望别人顾念?想着便觉酸楚,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转过身去桌边倒了杯水,走回床边喂穆柯喝下,又取来干布帮她擦汗。

      “小羽,谢谢你……”穆柯只觉眼皮越来越沉重,说完便瞌上眼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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