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蓬蒿人》悠悠落扬

59、阿弟？

　　夜是暗的，唯有一星半点，折射出刀尖的寒光。

　　金吾卫什么场面没见过，宫中的血雨腥风，见得血可比这多得多了。随意拉一个人过来威胁，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

　　带头的金吾卫掀起眼皮朝底下一觑，不屑道，“垂死挣扎罢了，不过多了几秒苟活的时日罢。”

　　那人“哼”着冷笑一声道，将手中的刀又紧了一分，“多一人给陪葬，倒是也不错。”

　　闻言，柳如意快步走上前，朝着李易伸手一揖，横在了金吾卫、黑衣人之间。

　　柳如意之前立于暗棚内，因背着光，只能依稀辨认出模糊的身影。
　　本是暴脾气的李易正要开口骂道，喊来下手将人拖走。柳如意这么一凑近，这才借着昏暗的月光将人瞧清，按压住心中的暴脾气。

　　柳如意近日也算是出尽了风头，李易自然也是认得。
　　不过到底还是个女子，他心中还是有几分瞧不上。微微扫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又是个不自量力的。”可到底是太子妃的家里那位，面上还是放得尊重了些，亦对其微微颌首。

　　只听，柳如意开口说道，“我是皇上钦封的户部郎中，她只不过是一小小医师。要想活命，绑她还不如绑我。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她，我跟你一起走。”

　　黑衣人盯着她，喝道，“他们都退后，你上前来。”又道，“武器都给我扔了。另给我准备匹快马。”

　　马上的李易扫了眼柳如意，这位女娘，才是圣上刚点的户部郎中，其手中也在查着那事。况且，这长巷四处都藏着他的人，量他也难以插翅而飞。遂翻身下马，抬手让兵将们将手中的武器放了去，慢慢朝后退去。

　　柳如意举着手，径直朝黑衣人走去，快靠近其跟前时，只听他大声喝道，“你，把那匹马牵过来。”

　　柳如意“嗯”了一声，低眉扫了一圈四周，接过其中一小吏手中的缰绳。

　　因她面朝着李易这边，一番动作，自然就落到了本就一直打量着其举动的李易眼中。
　　李易望着那匹“快马”，微微扯了扯嘴角，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待柳如意快靠近他时，黑衣人又单手自身上扯出块黑布，朝柳如意跟前扔去，“你，以此布蔽眼。”

　　柳如意身形微微一颤，弯下身子，拾起黑布，没带一丝犹豫地抬手将其覆于眼上，随后在脑后利索地打了个结。顿时，眼前的唯一微光，彻底被那黑布吞噬。

　　其稳了稳身形，不过，还好之前随师父宋煜在营中历练时，曾也习过这黑布蒙眼的技艺，如今这般，也不算是难事。只是黑布的那种粗。粝感，摩擦着眼眶有些不舒服的涩感。
　　为此，其眉间一直难受地微微蹙着。

　　李易望着她的眼色也变得寡淡起来，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稚嫩了些。现下这个当口，她有那么多人护着，左右不过是多卖些情面，还是想想如何护住她的性命。
　　越发思量着，李易的手也慢慢攥紧，低头死死盯着柳如意的衣角，随时准备拆招杀敌。

　　只见，柳如意即将近身，黑衣人当下一脚狠狠地踹开了面前的青衣，伸手一把抢到柳如意手中的缰绳，正欲在将柳如意拉上马。
　　柳如意耳尖，迅速一个侧身，躲过了黑衣人的动作。

　　见被躲过，黑衣人又是接连着迅速一捞，毫厘之间，又是擦身而过。
　　顿时，黑衣人一双犀利的眼中漏出了些愤怒之色。

　　柳如意一把扯下眼上碍眼的黑布，嘴角微微一勾，“碍眼！”随后，一声轻笑，其中略带着几分冷峻，“倒是有几分谨慎。你现下若是束手就擒，说不定圣上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黑衣人胸中怒火翻涌，如烈油灼心，喷涌而出，十指已不知觉掐入掌心。可无奈手中早已无筹码，只得吃瘪认栽，勒紧马绳，夹紧马背飞奔而出。

　　柳如意嗤笑一声，嘴角微微一撇，“虚妄！”
　　她在挑马时，便注意到那匹马虽看着肥膘体壮、四脚修长，看着倒也是威风。但它却将多半分量放在后蹄，前脚只是虚虚虚点地，明显便是脚上落下了疾。

　　果真，语音刚落，疾奔的“快马”忽地前蹄一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马上之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掀飞而出，倒下马来。

　　柳如意眸子猛然一缩，足尖轻点，刀光一闪，便已抵在了黑衣人咽喉。她微转刀尖，又是轻轻一挑，耳侧系扣便随之断裂，面罩掉落在地，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面容清癯，双眸清白分明，唇色淡如初雪。
　　只是，头发被剃得精光，青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竟是个僧人！

　　出家人皆以慈悲为怀，待人和善。
　　如今这位，为人狠戾，没有半分僧人的模板，故众人皆错愕，或多或少瞪圆双眼，立于原地。

　　青衣反应尤为激动，伊始，也如众人般，呆呆立在原地，愣神了一会儿。
　　不过，也仅是一会，青衣便回过神，猝然朝前猛奔，跪倒在柳如意与黑衣人之间，“大人，手下留情……”

　　李易不解，一把长戟拖在地上，磨得“沙沙”作响，微仰着头，脸上的神情，满满都是对青衣行径的不满，更多几分鄙夷，“啧啧，刚才人家要杀你，是你家大人以身涉险救你。你现下这番，倒是有些……”
　　李易没有多说，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干涉太多。只是握着那把长戟，翻身下马，静立在旁，将目光望向了柳如意。

　　“青衣，你这是作何？”

　　“他是……奴……失散多年的弟弟。”

　　话落，众人皆愕然，包括那位被认作“弟弟”的当事人，眼底略过惊雷，指尖已不知觉地被捏得发白。

　　柳如意眉梢微动，眸中亦是讶色，“果真？没有认错？”

　　青衣已然潸然泪下，指着黑衣人耳边的月牙胎记，“阿弟和他年纪相仿，且耳后也有这般胎记。”说完，自怀中拽出一根红绳，绳头另一头系着半块玉，哽咽地问道，“你看这个你可熟悉？”

　　刚才打斗时，黑衣人脖中也正系着类似的半块玉，仔细一瞧，竟是一对。

　　黑衣人嘴唇微张，同青衣四目相对，喉间仿佛已过遍千万道话，最终出口却只落下句，“你怎会也有这玉佩？”

　　青衣长叹一声，双目已然肿胀，转头望向黑衣人，将玉递给了他，“你我本就孪生，出生时，阿父就我俩各求得一个，合为一珏。”
　　黑衣人接过玉，放在掌心，尚带着温热。遂又将脖子上的玉摘下，轻轻一合，果真严丝合缝，确是一对。

　　是块青白玉。玉珏虽算不得上等，微带着些棉质，手感却算轻飘，点抹绿嵌在上头，倒有几分清新。

　　柳如意低头打量，发现两人年纪相仿，身量瘦长，尤其是眉眼，疏朗如远山薄雾，眉色淡如烟墨，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给人一种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青衣按着指节，掩住眼的睫羽微微轻颤，眸中尽是翻腾不息的痛苦。

　　黑衣人亦是静静地跪倒在旁，凉风拂过，月下暗影摇晃，气氛诡异地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细噎地抽泣。

　　忽阵狂风扬起，青衣的衣摆被吹得沙沙作响。
　　柳如意拍了拍青衣的背，低声安抚，“没事的。”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莫名的心安，青衣遂又停止了抽噎，开口说道，“我本出身乐阳县商贾人家，家里还算富贵，后来突遭变故，家道中落……”

　　“乐阳县？”柳如意眉心微蹙，心里已然觉得不妙。

　　青衣点了点头，“后来，阿父因故病逝，府中各自流散……我与阿弟也因乱失了联系。”

　　“就算是树倒猢狲散，府中丫鬟走了罢，何故你俩如此亲近之人，竟也走散？”

　　青衣深深吸了口气，以平复内心的悲伤，“乐阳县本就混乱，都道是'乐阳，乐阳，夜必归，不外宿'。阿父走后，就有些人上门讨债，府中本就没有银钱……我便只能将宅子抵了出去。”
　　“随后，便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了。”

　　柳如意眉头紧拧，心中满是疑惑，本还想问些什么。
　　一旁的李易开口问道，“他又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
　　就算是走散，怎会变得如此不熟知呢？

　　青衣本就是医师，心里早已看出了病灶，只见其将三分指按在那人寸、关、尺处，良久，深深吸了口气，“是中了毒，影响了神经，故记忆错乱，忘了之前的事情。”

　　黑衣人双目紧闭，手上虽未有反应，只是面上狰狞，已是暴露出内心激荡。

　　“可有得治？”
　　柳如意问这话时，本闭着眼的黑衣人，突然睁开眼，望向青衣，眸中竟然有几分希冀。

　　他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青衣眼眶满是通红之色，点头道，“也不算太难。只是阿弟这毒素已渗入神经，久苛成疾。要想治好，得需要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