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陈》蓉臆

83、市朝一朝变，兰艾本同焚 回府的

　　回府的马车上，沈妙容笑问陈伯宗：“药王，你喜欢和王氏的妹妹一起玩吗？”

　　陈伯宗点了点头：“回母亲，药王喜欢和少姬妹妹玩。”

　　沈妙容接着问道：“那日后若是要叫少姬妹妹做你的妻子，你可愿意？”

　　闻听此言，陈伯宗的小脸微皱，认真的想了想，一脸严肃的回道：“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见陈伯宗这样严肃认真，沈妙容被逗笑了，轻揉小人儿的脸颊，道：“那倘若旁的人都同意呢？你可愿意？”

　　“愿意，我必定像对瑾还一样，好好对少姬妹妹的。”

　　这回陈伯宗答得肯定，沈妙容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轻笑着。

　　小孩子对爱的认识并不全面，说的话也格外可爱，但如今幼稚的话语应会比往后何时候的都要真诚。

　　严穗宁的事情还算好办，严氏发现其失踪后，刚开始还派了些人暗暗寻找。

　　但时日一长，恐有流言蜚语，严氏见严穗宁久久不归，干脆就说其是染了病，不治而死了，毕竟死了一个女儿便罢了，旁人也不会多问，总比叫外人猜疑坏了自己的名声好。

　　这倒是叫沈妙容方便了，直接吩咐人去伪造了一个身份，待一切事情都妥当了，严穗宁就会被送到建康顾胤的宅邸做一个侍女。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沈妙容不见陈昙蒨来一同用膳，往日不论事务如何繁忙，陈昙蒨都是会准时陪着她一道用膳的，今日是怎的了，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要紧事将其牵扯住了。

　　沈妙容欲去书房瞧瞧，正走走在庭院中，便见陈昙蒨匆匆而来，见如此，沈妙容便站定了。

　　行至身前，才发现陈昙蒨的面色并不好，未等沈妙容发问，陈昙蒨便开了口，：“陛下禅位于叔父了。”

　　沈妙容面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道：“这……不是好事么？晚饭已经备好了，快去用饭吧。”

　　此时陈昙蒨也平静一些了，调整情绪道：“好。”

　　两人虽说此事为喜事，面上却不见什么喜色，两人挽着手，缓步而归。

　　陈霸先即将登基，陈昌却依旧被困西魏不知归期，陈昙顼亦是如此，这必然会给陈昙蒨添许多麻烦。

　　自此日起，虎视眈眈，其欲逐逐，落在他们夫妇身上的目光会越来越多，陈霸先岁器重陈昙蒨这个侄子，但过去的历史告诉世人，权利与地位对人的改变是极大的。

　　几百年岁月，皇权更迭频繁，有多少是得位不正……叔父将为陛下，此后君心难测，再亲的关系，也不似从前了。

　　在沈妙容看来，不反目，便算仁慈了。

　　晚饭的气氛又些低迷，两人怀中心事，沈妙容吃了一些便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见如此，陈昙蒨柔声问道：“今日胃口不佳？”

　　沈妙容回道：“许是午后用过点心的缘故，眼下虽佳肴在前，却是有心无力了。”

　　这些话自然是借口，真叫她无心用饭的是刚刚得知的“喜讯”，如此想着，不禁轻叹一声。

　　陈昙蒨心中也明白两人即将面对什么样的态势，但这样的事情注定要发生，既无法逃避，倒不如坦然面对。

　　“放宽心些，再用一些吧，凡事有我。”

　　陈昙蒨柔和沉静的声音倒是叫沈妙容略感道些安心，又吃了一些，但胃口到底是不如往日。

　　用过晚饭，两人于书房谈话。

　　先前陈霸先会称帝是众人皆知而不敢言的，如今真的称帝了，也不在意料之外，改朝换代的事常有，早已屡见不鲜，帝位上的人是谁，对士族来说并不算太要紧。

　　且如今以先帝禅位的方式，建康城没有在此被兵戈蹂躏。连建康宫内未见什么血腥，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消息时晚些时候安排在建康的人送来的，想必明日建康的侍者就会将陛下逊位之讯带到，”

　　陈昙蒨说了一些今日送来的关于建康的消息，沈妙容听后只是微微点头，比起萧方智为何逊位，如何逊位，她更在意之后的事情。

　　轻皱眉头，沈妙容问道：“子华觉得，此后我们该如何自处？”

　　陈昙蒨看着沈妙容的眼睛，回道：“静观其变。”

　　沈妙容笑了，笑中带着一些无奈，静观其变，也只能这样了，陈霸先与萧方智不一样，萧方智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是权臣的傀儡，南梁的皇室四分五裂，早已衰颓，看着控制他的人，宗室也不会自寻烦恼。

　　但陈霸先一路尸山血海杀到这个位置，与萧方智的心态自然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可怕之处。

　　来到陈氏这些年，她与陈霸先的接触并不多，大多数时间陈霸先都不在吴兴，沈妙容常听闻其功绩，但对其人的了解并不多。

　　想来这样一个寒门庶族出身的敢做到如今这样，其心之坚，其手段之狠厉，望而生畏。

　　都说虎毒不食子，那是虎，不是人，南朝这些年的皇室中手足相残的不在少数，沈妙容恐也有这么一日，即便陈昙蒨无意， 皇位上那人心中的心魔就会催使着他将刀指向陈昙蒨。

　　见沈妙容没有说话，陈昙蒨紧握住了沈妙容的手，问到：“妙容可是在忧心叔父会对我有猜忌？”

　　沈妙容点了点头，这才抬眸，两人四目相对，神色中带着忧虑，反问道：“难道不会吗？宋孝武帝刘骏，前废帝刘子业，明帝刘彧，齐明帝萧鸾，其余的或贤或昏，能力出众者，昏庸无道者，不乏篡位登基，屠戮宗室的。

　　人心难测，君心更难测，即便是手足兄弟，血浓于水的至亲，谁能料定皇位之上的人不会痛下杀手，沈氏历经多朝，先祖伴君几世几代，早就看厌了这样的事情……”

　　沈妙容说着说着便流下了泪来，晶莹的眼泪滑落，勾勒着面颊与下颌，最后没入脖颈间。

　　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说的有些过分了，又补说道：“我只是担忧子华……”

　　“我明白。”

　　陈昙蒨抬手轻拭去沈妙容面上的眼泪，将人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我所言静观其变，不是随遇而安，而是蛰伏，依照如今的形式，猜忌在所难免的，叫你忧心了。”

　　听闻此言，沈妙容安心了一些，唤来萤烛与烔儿清洗了带着泪痕的脸，两人又聊了一些事，沈妙容便先一步离开书房了。

　　离开时韩子高就砸书房外等候，手中还有几封信，见了什么，沈妙容急忙行礼问安。

　　沈妙容撇了一眼韩子高手中的信，虽看不出是哪些人写的，但也能踩到，无非是侯安都那些与陈昙蒨交好的人。

　　“免礼，既有要事，便快些进去吧。”

　　“是。”

　　如陈昙蒨所说的，第二日午后，建康的侍者来到了武康。

　　太平二年十月，梁帝萧方智逊于别宫，谦让再三，群臣固请，乃许。

　　使者将这个消息带到了陈府，府上惊喜，章要儿最是激动，多年的等候终是有了结果。

　　在她看来，陈霸先登基后陈昌应为太子，既然是太子，便有了叫西魏放人的理由。

　　这样的喜事，沈妙容自然是要去恭喜章要儿，回兰时院换了一身衣服与首饰，又和烔儿去兰时园小库中挑了几样名贵的药材与香料装入漆匣。

　　说是小库，但其实并不小，这里放置着沈妙容当年的嫁妆与除了马匹、甲胄、兵器之外的聘礼，以及这些年收到的礼品与赏赐。

　　小库的东西是交由烔儿每月记档一次的，沈妙容只是过目每月归整好的记录，并不常踏足此地。

　　忽的，沈妙容主意到一个放在身边架子上的从大到小叠放着一摞蒙着深蓝色锦缎的长条形匣子。

　　小库的东西繁杂，沈妙容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这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物件，于是抬手取下了匣子，打开观瞧，是一对玉瑗，温润无暇，却可知历经岁月。

　　见沈妙容拿着那个匣子，烔儿开口道：“小姐，这是去年生辰时钱氏岷毓小姐送的一套古玉器之一。”

　　细想想是有这样一份礼物，沈妙容合上了匣子，递给烔儿：“这个也拿上吧。”

　　“是。”

　　收拾好后，沈妙容便带着礼物前往了章要儿的院子。

　　今日章要儿的院子自然是极热闹的，府上的人本不多，但各家得了消息皆送来的礼，侍女再往，便显得热闹了。

　　沈妙容心道，一得势便如此张扬，亏得陈霸先在建康说是再三辞让，以示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众人都知终有一日皇位会易主，但她章要儿这样高兴，叫旁人觉得陈氏急不可耐。

　　院中的侍女见沈妙容来，急忙行礼问安，前去通禀。

　　缓步庭院间，沈妙容思考了一下，如今的形式还是有些微妙的，称呼上不得出错，眼下章要儿心情定然是极好的，皇后之位已是其囊中之物。

　　但眼只是禅位，陈霸先还未登基，章要儿也未册封皇后，言语之间还是需要注意的，既不能扫了章要儿的兴，又不能逾矩。

　　带着礼物来到章要儿面前，蔡寄鸢也在一边，见了礼后，沈妙容开口道：“见过叔母，闻家主大业将成，陈氏子侄幸受家主之庇佑，侄媳久居府中蒙叔母照顾，特来献礼。”

　　说罢，沈妙容身后的侍女将礼物奉上。

　　“妙容真是有心了，快坐吧。”

　　章要儿扫了一眼，几个侍女手上的匣子，最后目光落在玉瑗上，开口道：“这对玉瑗倒是不错。”

　　虽是夸赞，但面上的表情却有一丝不一样的意味，但关于这对玉瑗，沈妙容早有准备，笑说道：“这对玉瑗是侄媳偶然得的，古时有‘召人以瑗’的说法，玉瑗乃君王召见臣子的凭证，叔母将为皇后，如今将这对玉瑗赠予叔母再合适不过了。”

　　听闻此言，章要儿才展露笑颜，吩咐侍女将礼物收下。

　　蔡寄鸢只是安静的看着，不发一言。

　　沈妙容看向蔡寄鸢浅，笑开口道：“也恭喜堂嫂了，想必堂兄很快便能从西魏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