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陈》蓉臆

68、涓尘之孝，河海之慈 “自然

　　“自然是有的，”朱道微不紧不慢道，“将常伴公子的人叫来与我瞧瞧吧。”

　　章要儿并不是迟钝的人，多年内宅的生活，叫她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

　　朱道微是沈妙容的客人，照常来说沈妙容必然是不会与旁的人多说话的，眼下却是纠缠上了，还将话题引向了陈麒。

　　事有反常必有妖，章要儿看向与朱道微交谈的蔡寄鸢，心中渐渐生起了怀疑，随即又看向沈妙容，微微蹙眉。

　　沈妙容察觉了章要儿的目光，回看向章要儿，唇角轻勾，对视一瞬便又将目光转回了说话的几人身上。

　　不知怎的，沈妙容这一笑，叫章要儿心里更加不安了。

　　但朱道微毕竟是朱氏的人，因悟性颇高，极受朱老夫人宠爱，如今陈氏正是须与士族靠近的时候，朱道微既关心起陈麒，章要儿自然不敢太过直接的阻止，不敢驳了朱道微的面子，更不敢驳了朱氏的面子。

　　沈妙容再看向章要儿时，便见其神色复杂，心中嗤笑，她早就想到这样的事寻寻常道士来定然是无用的，说不定未等话说出口便会被章要儿下逐客令，但是叫朱道微来便不同了。

　　章要儿必然不会像对待普通人那般，相反为着朱道微的出身，还要敬着她。

　　这可能就是为何这样多的岁月，没有人能得道升仙的原因吧，人总是有顾虑，红尘凡事即便自己不在意，旁的人依旧在意着，这便是束缚着人永远挣不开丝线。

　　沈妙容收回了目光，轻摇手中的扇子，笑着对众人道：“既要叫道微道长瞧瞧，不如移步室内说话？”

　　“也好，劳烦沈夫人了，”朱道微应答的干脆。

　　沈妙容笑回道：“道微道长这是哪里的话，快请吧。”

　　兰时院与花园较近，众人移步来到兰时院的小厅，沈妙容吩咐侍女准备茶点，蔡寄鸢也叫侍女将近身侍候陈麒的侍者都叫了过来。

　　茶点先陈麒的侍者们一步送到众人身前，照着各人的喜好，沈妙容叫人上的茶各不相同，章要儿喜白茶，其茶盏中的便是永嘉产的白茶；顾昌君手中的并非茶盏而是一个小碗，其中装着茶酪，是北朝传来的饮品，她很喜欢。

　　香茗入喉本应觉舒心，但章要儿却无心品鉴，沈妙容看向章要儿，她似乎已经察觉出不对了，沈妙容依旧扬着唇，察觉出不对又如何，在她同意蔡寄鸢带着陈麒一同来花园散步透气的那一瞬，便已经踏入了两人的布局之中了。

　　很快，陈麒身边常伴的侍者都来了，陈列众人面前，朱道微扫视过他们的脸，目光停留在一个侍者脸上，开口道：“除了左起第四位，其余的都先退下吧。”

　　被点中的那位侍女不由得一震，面色瞬间白了几分，身边人陆续退去，二话不说便跪倒在了地上，惶恐道：“奴不知奴做错了什么，求夫人们饶恕。”

　　见如此，蔡寄鸢开口道：“不必紧张，道微道长有些话要问你，你实话实说便可。”

　　“是。”

　　“上前来，”朱道微对着侍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前来，侍女当即膝行至其身前，颔首跪坐。

　　“你今年十岁又一了吧，叫什么名字？”

　　“道长慧眼，奴确是十一了，贱名玉润，恐污尊耳。”

　　玉润回答的很小心，朱道微点了点头，接着道：“《荀子》有云：‘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要不枯’，是个不错的名字，抬起头，叫我仔细瞧瞧。”

　　雨润缓缓抬头却不敢于朱道微对视，微敛着眉目，朱道微端详片刻，看向蔡寄鸢，笑着开口道：“瞧着是个有机缘的，蔡夫人叫她时候公子倒是不错。”

　　章要儿本以为玉润便是朱道微口中的致使陈麒元气亏损之人，刚放下些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听朱道微这样说，蔡寄鸢给予了玉润一些奖赏，便叫她也退下了，玉润一走，陈麒身边的侍者便都离开了，却不见朱道微所说的人。

　　见如此，顾昌君饶有兴趣的开口问询道：“道微道长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朱道微面上做遗憾状回道：“未曾见有什么不妥的。”

　　“如今夏末初秋，稚儿易有些不适是常事，道微道长出世多年，不曾养育孩童，是否是误将病色误做为其他的了？前几日见妙容吩咐人侍弄花草，想必此次前来是为赏花，想来是我们打搅了雅兴，既此事也没个结果，不如便先如此吧，麒儿尚在病中，我先带其去休息了。 ”

　　见众人这样折腾一番无果，章要儿适时开口，欲叫朱道微放过此事。

　　不过，章要儿这样说，便将朱道微的目光引了过去，看着章要儿的面容，朱道微笑道：“章夫人此言倒是提醒我了，与公子亲近的人不止有近身服侍的侍从，还有骨肉血亲。”

　　听闻此言，章要儿面上的表情沉了几分，若说刚才是怀疑，朱道微此言一出便几乎可以证实了，今日之事便是蔡寄鸢和沈妙容联合着这几位“客人”给她下的套。

　　章要儿也明白了两人的目的，看了眼坐在身侧的陈麒，再抬眸时，眼中多了一丝狠厉，反观沈妙容面上云淡风轻。

　　朱道微话锋直指章要儿，章要儿笑着反问道：“道微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夫人不要着急啊，”朱道微不紧不慢道，“陈氏有今日，想必陈氏的人都是有福的，章夫人陪着丞相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的走到如今，后有引得蔡氏与沈氏的助力，想必是命格贵重之人吧。”

　　朱道微的话暗藏玄机，明着是说陈氏势力飞跃，暗着是说陈氏与蔡氏许多助力，章要儿如今却叫蔡寄鸢为难，排斥沈妙容。

　　章要儿怎会听不出来，但思及眼下的情形，便顺着朱道微的话说了下去：“既如此，麒儿身边便没有什么与其不相合的人，我看此事不必再究了。”

　　“章夫人怎的总是这样心急？各人的命格不同，夫人有助于丞相，却不一定与公子相合，一向听闻章夫人与孩子不投缘，如今看来……”

　　朱道微没有说下去，这毕竟是陈氏内宅的事，她作为一个外人不便多言，点到为止即可。

　　见朱道微意有所指，隐晦的提起陈年旧事，章要儿心中愈发的不快，略带质问的语气问道：“不知道微道长为何觉得我与孩子不投缘？以前常觉士族不屑关注旁人的事，如今看来不见得是这样的。”

　　“章夫人此言差矣，士族掌握着世上最丰厚的资源，自然也要关心天下事，陈氏也是天下人，我们自当关心。”

　　朱道微的一个“我们”，将在场众人划为两类，世家豪族出身的朱、沈、蔡、顾，庶族寒门出身的章、陈。

　　闻听此言，沈妙容觉得有些说过了，朱道微毕竟是自己的客人，再不说些什么，便不妥当了，于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章要儿笑道：“叔母，道微道长在玄学上颇有造诣是众所周知的，不如就叫道长说说看，叔母向来疼爱府中的孩子，难道忍心亲孙儿受无端疾病的折磨吗？”

　　若说方才朱道微的话是叫章要儿抓了错，沈妙容现在说的话，便是将章要儿又架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若是章要儿反驳了她的话，事情传出去，必将引人非议。

　　蔡寄鸢难得的附和沈妙容道：“舅姑，沈夫人言之有理，不如就听道微道长说说吧。”

　　章要儿明白在场众人是沆瀣一气，微微皱眉，此时她心中无把你的清楚，如今的场面就是蔡寄鸢联通这这些人逼自己交还陈麒。

　　事到如今再拖延下去便不利于陈氏的名声的，章要儿也明白今日两人敢合着外人大张旗鼓的来设计逼自己，即便今日将陈麒留在自己身边，日后还不知道要使出什么样的招式来，倒不如先答应下来。

　　思忖片刻后，章要儿终是松了口，开口道：“那道微道长便说说吧。”

　　一切终于按照沈妙容与蔡寄鸢设计的轨迹走了，朱道微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是章要儿与陈麒命格不合，委婉的表示或许是两人的相处时间过长。

　　章要儿听到朱道微的言辞，脸色并不好，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蔡寄鸢，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问道：“如此说来，我的亲孙不能常与我亲近了？”

　　“章夫人疼爱公子，实是人之常情，闻徐师子与丞相大人关系融洽，徐师子道法高妙，不如夫人向徐师子求一符箓，叫公子戴着，这样也可消减些许。”

　　朱道微说这话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且不说陈霸先与徐师子有多少交情，徐师子行踪隐秘，时长连其弟子都难以寻得其踪迹，她这样说，叫章要儿这样内宅的夫人如何去寻，还不是只能将陈麒归还于蔡寄鸢身边。

　　“那就多谢道微道长提点了，”章要儿皮笑肉不笑道，随即又看向蔡寄鸢，语气冷淡道，“既如此，麒儿还是先回寄鸢院中修养吧。”

　　蔡寄鸢知道章要儿不情愿，也知其已看出此事背后的意图，蔡寄鸢倒是不介意，便也只是淡淡的回道：“是。”

　　如今几人的目的达成，章要儿自知无趣，便以身子疲乏为由离开了，蔡寄鸢与众人道了谢，又寒暄了几句，便也欲带着陈麒离开。

　　“唉，寄鸢姐姐，不急着走啊，不如留下与我们一道吃茶赏花，”顾杏君见蔡寄鸢要走，挽留道。

　　蔡寄鸢笑着轻摇头：“多谢妹妹美意，麒儿近日身体不适，我还是先带他回去吧。”

　　母亲爱子心切，顾杏君本就是客套，蔡寄鸢这样说，众人也不好再挽留，于是沈妙容吩咐萤烛陪着蔡寄鸢离开。

　　蔡寄鸢离开后，朱陌熏不禁感叹道：“唉，真是没想到，怎会有这样薄情的人，竟将孩子从母亲身边抢去，实在是太过了些，若是我们今日不来，何时能叫孩子回到母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