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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第2天(已修) 不要重蹈覆 ...

  •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内阁首辅周廷坐在皇帝左下首,五十岁清瘦儒臣面白微须,他持笏板出列:“陛下,沈总督乃老臣师侄,舟车劳顿难免心绪疲倦,不若明早……”

      刘璋置若未闻:“宣。”
      太监一甩拂尘,尖嗓扬声:宣沈大人觐见——

      左右同僚小声相劝:“首辅大人对小辈实在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啊。”

      周廷勉强挤出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

      三品工部水利总督踏入殿门时,带进一阵衣摆翻飞、弥人眼的风砂。官靴刚刚踩上烫金平整的宫毯,殿内丝竹声戛然而止。

      有人错目低头不敢与之对视,有人慌乱心急如焚。还有一群生龙活虎的面生小将,好奇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来人瞧。

      竟是位女官!

      通明的烛火给沈逐水周身镀上一层薄薄金光,她头戴展角幞头,身着绯色官服。

      身量高挑,脊背直挺形似苍松。革带腰间玉兰纹佩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轻轻晃动。走的每一步仿佛是用尺子仔细丈量过的,不多一寸不少一厘,随着笔挺轩昂的四方步渐进,殿内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沈逐水的面容带着几分骨相,眉峰略高,斜飞入鬓的眉毛自有英气,丹凤眼下的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唇色浅,脖颈修长,整个人宛若一株傲然生长的玉兰树,清冽松香,不张扬、不喧哗。

      这样的权臣仪表理应肃穆端庄,可她恰恰同殿内所有人都不一样。

      虽着官服,但一走近便见她鬓边微湿,泥点子混着水草浸进发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提着气。抬手行礼时手掌上发白、发肿的割伤并未处理。
      可见七王爷所言不假——沈大人不久前正亲历一场水贼之患,想来被救后应是马不停蹄返程,连鞋底都沾有二月河堤新鲜的水藻淤泥。

      “臣工部水利总督沈逐水,叩见陛下。”

      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她的声音清朗、沉稳,如环佩汀鸣难以小觑。

      “沈爱卿平身。
      赐座,添一副碗筷。”

      站定后,沈逐水微微侧身,同首辅及诸位王公拱手。周廷已回队列,与沈逐水眼神相接时传递出关切之意,沈逐水颔首,目光不偏不倚无波无澜,沉静如镜,待之未有差别。

      众人落座后,新帝笑道:“今晚这宴,是为大军凯旋的庆功宴,陆爱卿方才问七弟和沈大人为何不在,现在你们到了,他人倒不胜酒力告退。”

      武将朔方军一列空出两个座位,沈逐水不动声色扫过,却瞥见一黑黝黝大块头汉子瞳孔地震般看着她。

      ?
      面生,不曾见过。

      沈逐水起身,依照礼仪,为凯旋将士送上贺词。

      兵头子陈破虏着急忙慌赶紧回礼,憋了半天想起公孙先生挂在嘴边的话,瓦声瓦气:“为国效忠、为国效忠。”

      陆哥走时脚步多少有点乱,不是喝醉酒的凌乱。陈破虏觉得更像是逃避的慌乱。

      不会吧,我英勇神武、一拳能打死吊睛白额的陆哥竟然会怕一个姑娘?
      陈破虏抱.胸啧啧,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与众人敬过酒,刘璋搁下酒盏:“沈爱卿,朕听老七说你们在石渔镇遭遇水贼,身体可有大碍?”

      沈逐水跪拜:“臣有负圣恩,不敢懈怠。江北开渠试点之事,臣须当面向陛下复命。”

      刘璋的视线掠过大殿百官,粗粗睨了一圈,回到沈逐水这处:“好,那就先说说江北的渠。”

      沈逐水起身,官服下背脊挺拔,不卑不亢:“回禀陛下,北旱南涝乃影响民生之大患,臣曾提议因地制宜修建水渠连同南北,用南边过量的水解决北边之旱,物用之用。”

      刘璋点头:“朕认同爱卿所言。”

      “江北开渠建堤的引水试点本有成效,但河堤次次修次次垮,地方负责的官员上书言因雨水成灾难以竣工。臣此番同七王爷前去勘察,发现垮堤的缘由是堤坝内部藏有隐患。”

      刘璋:“有何隐患?”

      沈逐水答:“试点处决堤原因有三,一则堤身不密实,存在渗水、管涌隐患;二则选址不佳,堤岸直接受冲,水掏根基崩岸;三则堤顶太窄,大水遇大风导致滑坡。”

      刘璋:“难怪堤坝次次修次次垮。”

      棘手的实际问题出现,此前不看好南水北运的官员纷纷出列。

      “修缮堤坝耗时耗力耗材,国库本就不充盈,既然沈大人开渠引水的方案行不通,臣等以为,还是都水司孙员外郎各地都修水库的提议更为稳妥些。”左都御史王恕不赞同。

      “王大人此言差矣,水库自然要修,但水库的选址更为严苛,且堵不如疏,水渠灵活适应多种地形,只要攻克修建堤坝的难点,便能推至各地。”有大臣支持开渠。

      “说得简单,修缮非一日之功,谁来攻克怎么攻克,怕不是有人借口修堤,实则挪用国库钱财罢!”

      “自古都是修水库居多,沈大人任水利总督以来想改祖宗之法,祖宗不同意开渠故令暴雨毁其糟粕。”

      上了年纪的大臣反对开渠:“祖宗之法不可变,沈大人无故乘船落水,不正是祖宗不让改其法的意思。”

      此言一出,倒是让殿内众臣想起新帝太子时期,想提拔从九品工部都水司司务沈逐水时,言官骂沈逐水牝鸡司晨的唾沫星子,以及后来发生的那几起意外。

      唉呀,脑仁儿疼!
      一群老不死的当众欺负一个女人,陈破虏气得不行。那个七王爷不是说了吗,是突遇水贼,怎么在你们嘴里就成了祖宗的意思?
      迂腐!守旧!都是群什么官啊?

      他嘴笨,想叫李知秋上阵骂上一骂,转身才想起旁边座位没有人。

      七王爷刘瑱亦恼:“遇到困难不想办法,行埋怨针对之态,我玘国的臣子如此愚笨不堪吗?开渠的提议早已通过内阁和司礼监,沈大人深耕水利多年,本王与沈大人一行实地勘测已有对策。”

      吵得差不多了,新帝调停:“既然已有对策,沈爱卿说说看,试点如何改良呢?”

      朝堂暗波汹涌,文官不怕力能扛鼎莽撞的武将,独忌讳“我们不会你会”的才能者,身居要职的傲慢不会承认旁人的优秀。

      沈逐水并未因众大臣的态度影响心绪,早已见惯不惯:“堤身不实可铺土六寸行夯硪之法;堤岸受冲可用柳梢、芦苇、草绳卷成巨埽以柔克刚;堤顶单薄可放缓边坡,在堤面种植芭根草,另可于堤前水面用木板系上芦苇等漂浮物卸去疾浪力道,保护堤坝。”

      她环顾殿中:“只是臣一人之力蚍蜉撼树,需协同兵部、户部,工部都水司、给事中、都察院以及地方巡抚知县共同携治,招募民夫以工代赈。”

      新帝问首辅:“爱卿怎么看?”

      此举让出功劳使众臣得利,有工程上头就得拨银子,他下.面的人得吃饭,作为文臣之首周廷自然不好明面上反对。

      “沈大人国之栋梁,巾帼不让须眉,老夫以为此法甚好。”

      附和声一片。

      “臣以为不妥。”
      户部侍郎出列:“稻种‘七里香’已使产量增收三成,水秋县三千余亩田地与足以覆盖江北少粮之地,已不必赈济。去岁减免赋税,今岁再不征税只怕国库空虚,影响国体。”

      不必赈济。

      沈逐水指节压住袖中册子,册子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家破人亡。她面上不动声色,关节泛白,落水后本就未愈的身子有些撑不住。

      七王爷刘瑱问她怎么了。

      那日沉船后刘瑱先被救起,船上众人先后上岸,沈逐水是第二日傍晚在河道下游农户家中寻到的。刘瑱接到传信赶去时正好碰到大夫从农户家出来,回京途中刘瑱想请大夫再诊治看看,沈逐水以事关重大早日回京为由婉拒,歇息客栈连夜默誊出册子内容,一份藏在刘瑱行装中以防万一,且让他先行一步回京稳住局势;一份放在自己身上直接上达天听。

      “赋税容后再议,听老七说,你们获一卷宗?”

      “正是。”
      袖中册子呈予大内,递交圣听。

      “石渔镇地瘠民贫常遭粮荒,又行禁渔令,曾奏请‘捐监’旧制已有七载,读书人捐足额粮食便可获得监生资格,所捐粮食用于备荒赈灾。臣与七王爷途径石渔镇,当地百姓莫说没有收到赈灾粮,收到的也是不足斤数掺了沙的陈米,为换一口粮食,卖儿女已成常态……”

      沈逐水指甲掐入手心,转身面向在座大人,字字珠玑:

      “此卷宗是一位被追杀的书生临终所托,石渔镇连同周边乡镇所有捐监的书生数次因‘所捐粮额不足’为由,无缘监生资格。当地州县规定,凡捐监生者不可中断捐赠。
      七十二位书生无米可捐又无书可读,衙门为虎作伥关押不愿捐监的书生们,强施毒打,狱中他们血书联名只为讨一个公道,刚被放出来又遇追杀,无一人生还。
      石渔镇七十二条惨案不是个例,臣悲戚怆然,沿江而上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皆是如此!”

      满堂哗然。

      刘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简直闻所未闻!民乃国之根本,朕……”

      他气急起身:“贪墨横行、民生凋敝,屡经参劾竟无实报?此案关系重大,都察院即行派员,会同巡按御史从公勘问,务得实情。着即严限一月,由刑部侍郎亲往,彻底清查,不得姑息。若有徇私隐漏,一并治罪!”

      御前大内欲言又止,皇帝愤懑离去,到底作罢。

      *
      “沈姐姐。”
      七王爷刘瑱追上来与沈逐水并肩。

      庆功宴散场,周围大臣相继离开。

      他忽地懊恼,食指抵在唇边:“哎呀,忘了忘了,朝上要叫沈大人。”

      女人未干的发黏在鬓边,挨得近,展角幞头的官威都淡了三分。

      刘瑱凑近:“你怎么样啊,要不要我叫太医看看……”

      “蘅澜。”
      刘瑱扭头,身后首辅周廷走过来与二人并行,七王爷悻悻闭嘴。

      周廷满脸和善:“外差凶险怎么不传信老夫,师伯虽然老了,还是护得住你的。”

      沈逐水行礼:“首辅大人。”

      周廷捻胡须,笑容和蔼,眼角堆积的褶皱显得平易无害,状似闲聊:“陆家小子回来了,好几年没见,越发有出息。”

      沈逐水眼眸低垂,让人瞧不清神色:“托您的福。”

      周廷哈哈大笑:“年轻人历练历练也好,朝堂如战场,云笈观当上下齐心才是。”

      天色渐晚,处于长辈对晚辈的期望和关心,他特意嘱咐:“此番有惊无险,当与你观主师父报个平安。”

      “自然。”沈逐水拱手拜别。

      周廷点点头,视线不轻不重落在沈逐水头顶良久,终于同二人分道离去。

      望着首辅背影,刘瑱撇嘴,没外人在多了些少年气:“沈姐姐,你脾气真好,我最烦说教的老头子,嘴上说着为了你好,实际行动一个没有,还不如不说呢。不像我,我就会关心沈姐姐吃没吃饱饭,路上有没有按时休息……”

      “慎言。”

      刘瑱乖乖的:“哦~。”

      沈逐水直起腰,眺目远望,暮色苍苍下人影憧憧。

      诡谲多变的宫殿里处处藏着张牙舞爪黑漆漆的影。历经八载,一桩桩实打实的功绩终于让她在男人的牌桌里拥有话语权。她已经活成一株枝繁叶茂无比挺.拔的树,傲然、独立,默然扎根想法设法汲取养料。
      事关民生,抛小利而促大局,落子无悔。

      水利之事路途坎坷,但她不会退。

      *
      宵禁前,两则圣旨一前一后自皇宫出。

      一则送至城南玉兰巷,谕沈府:沈爱卿外差督工研得筑堤新法,甚慰朕怀。卿因公负伤,忠勤可嘉。惟今国用稍绌,着赏银五百两,老参三斤,鹿茸六架,锦缎十匹。特许休沐十日,安心调养。假期届满,即行堤坝改良工程,所需钱粮,着工部从优拨付。

      一则送至城西士兵营,谕驿站:陆爱卿浴血疆场,战功赫赫,实乃社稷之臣,着擢从三品提督巡捕,加授忠武将军,赐将军府,岁食禄四百石。掌京师巡捕、缉捕盗贼之事,统辖营兵整饬防务。其余将士,着兵部核实功次,依例升赏。

      旨意激起千层浪,朔方军的受封打破京郊勋贵安王驻军的局面,而都察院的彻查亦惊动江南掌管渔盐茶利以常宁公主为首的江南财阀。

      *
      叩叩叩——

      门响三声,李知秋端着温热的解酒汤等在门外。

      俯靠木栏杆,楼下大厅里驿长招呼小厮把一坛坛酒水搬上桌,牛肉香混着白酒的冽香飘上来。封赏下来尘埃落定,弟兄们喜笑颜开,把酒言欢。

      陈破虏坐在中间,他挠挠头,过量的酒精麻.痹神经,回来要找谁来着,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算了,先跟兄弟们喝酒罢。

      二楼。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豆大烛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微不足道,却让光源中心的黑更黑、亮更亮。

      陆执渊的脸隐在暗处,桌上摊着玘国河道分布图。

      他粗粝的手指从北向南以此划过黑水河、北河、洛水、沧江。

      四条主河道由玘国统筹属地协同管理,主河道下交错的支流大多设地方管河通判。

      新皇登基时常宁公主属地江南,洛水下游与沧江主段落在江南境内,渔业富足连通江海,因此多江湖草莽者盘踞行商,有如青帮、玉蛟社、老堂船等十余所水手行帮,也有如渔勾子、草绳龙、芦苇巢等大大小小百来个专门劫掠过往商船的湖匪水寇。

      手指顿在洛水的支流南渔江处,南北多处镇邻相接三不管的小支流,正是石渔镇所在。

      陆执渊的眸子沉了又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初春的水最是寒凉,她虽算不上不谙水性,可水流湍急情况多变,水草、猛鱼、利石还有上游决堤的黄沙泥泞和倒刺枯枝,哪怕是常年在江面混的老渔人也没办法保证全身而退,陆执渊不敢深想人在获救前经历了什么。

      七王爷言之凿凿说人没事,陆执渊一个字都不信。

      “查。”

      李知秋等了半晌屋里也没人应他,从外头根本看不出里面点没点灯。

      李知秋怕人喝醉,遂推门而入,脚刚踏过门槛,与屋里一身黑衣蒙面的男子错身。

      准确来说,是跟踩着窗户出去的男子恍了一眼。

      “我还以为屋里没人呢,急急忙忙回来闷在屋子里,指挥使叫暗一做什么去?”

      陆执渊收养了一群孤儿,严苛训练后晋升暗卫的有二十九人,他们擅伪装、重轻功。藏在暗处,或为贩夫走卒、或经营各种行当,是打听消息和执行灰色任务的好手。不过比起这些,他们更擅长杀.人。
      许多战役能够成功,他们功不可没。

      战事大捷,庆宴当际,李知秋想不到什么事情是需要暗卫连夜去办的?

      莫非是去刺杀陆指挥的仇敌沈大人?
      不行,等会儿问问陈大块头,到底什么样的人会让刀砍到眼前都面不改色的陆指挥恨成这样。

      陆执渊斜倚椅背,阖眸不语。
      手指无意识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冰凉的三角旧物,又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缩回。再睁眼时,瞳孔里只剩阴沉。

      李知秋走近,正撞见他将桌上笔墨一把扫开。毛笔掷入笔筒犹不解气,他剑眉紧蹙,下颚线绷成一张弓,另一枝笔甩手掷出——笔筒应声而裂,哗啦啦散了一桌。

      “谁惹咱们的陆大人了?他们在楼下庆祝第二场,朔方军的忠武将军不下去跟兄弟们一起喝?你呀,往后再也不用为了宴席挑衣服,从三品的提督巡捕自有形制~”

      李知秋沉浸在楼下的欢乐气氛,嘴角弯弯挂着笑,打趣新任命的忠武将军。

      哎呀,比公孙先生预测的官职还要大呢,有惊无险,他不用挨公孙先生的训了,嘿嘿嘿。
      这么大的官呢,以后回老家逢人他就能炫耀:我!李知秋!咳、过命的朋友在京城当大官!

      想想就美滋滋。

      提起衣服这茬,陆执渊心情愈发阴云密布,回忆起昨晚站在衣柜前的心情,当下只想让这人赶紧出去。

      什么忠武将军,官职是四品还是从三品有什么用。

      啧。

      陆执渊说不上来为什么,整个人都笼罩在焦躁和郁闷之中,看屏风上换下的旧衣服不顺眼,看屋里堆积的赏赐不顺眼,看屋里的人也不顺眼……

      总之,烦。

      “不下去的话把醒酒汤喝了,喝不了酒还硬撑……你呀,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不去。”

      陆执渊拒绝,态度冷硬得像块石头。

      状态好差哦,脾气也好差。李知秋嗅嗅鼻子,确定屋里没有血腥味。

      陆指挥什么都好,只有一点——这人心情差到一定程度就会自残。

      身上一半的伤是在战场留下的,另一半匕首割出来的口子都是他自己下的刀子。

      对自己好生残忍……

      旁人根本没办法劝。

      莫非京都养人,坏毛病真的改了?李知秋几乎落下老父亲的眼泪,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孙先生。

      解酒汤搁在桌上正要走,突然被屋里人叫住:“老陈他们在聊什么?”

      “还能聊什么,聊官场上尔虞我诈的见闻呗,怎么、感兴趣?感兴趣陆指挥直接下楼听。”

      陆执渊缄默,好似无动于衷。

      李知秋觉得他这样闷葫芦的脾气真的得改改,等以后谈婚论嫁,看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一块大石头。

      陆执渊站起身,澡巾搭在肩头,眼神居高临下,睥睨冷硬,高俊巍峨山一样的身躯往澡房走。

      李知秋跟在身后叨叨:“对了,还没问你宴席上发什么疯,那么多大臣都到场庆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当时我几乎吓得昏厥,是不是京都人比我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胆子要大,那可是天子脚下、百官面前!放个屁我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拍拍胸脯:“不过呢~陆指挥如今也有这样的资本。忠武将军欸!从三品提督欸!武将权责都能跟拥兵的安王一较高低,只要在京都不得罪人,简直横着走……”

      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百官到场,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是经年不见、不过是分别后一句问候、一封书信也不曾有……

      军功在身,官职、俸禄、府邸、权利,还有身边不断充盈的士兵、同僚以及奉承者。
      没什么不好,那个被卖的、一无所有的可怜虫现在什么都有了。

      陆执渊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拳头捏得死紧,绷出青筋,血管挤压成紫色,深深的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许多难捱情绪。

      可是、可是……
      他还是生出了怨。

      公务到底是比他重要些的,庆功宴根本没放在心里上吧。

      怎么可能放心上了。

      他心知肚明。

      三年了,整整三年……

      再睁眼时双目猩红,压抑、克制,宛若被触怒的山虎,静默而愤怒的情绪能使山川震颤河海逆流。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深入骨髓的疼痛覆盖痛胀难捱的大脑。

      好痛啊、好痛……

      不要重蹈覆辙,陆执渊!

      李知秋被重重挥开,肩膀撞上门框,疼得龇牙:“拿我撒什么气,我跟你们武将拼了!”

      他揉着肩追在陆执渊后头:“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
      颁旨的太监说城北城南有两处将军府,你不是跟那个沈大人有旧怨,一提他你就红眼睛。听说他住在城南,我就帮你选了城北的那座……”

      宽大的澡巾兜头扔来,李知秋被砸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扯开。
      “你——”

      话没出口,一只脚已经踏进澡房的人,突然手撑着木头借力翻过栏杆,三两步利落翻身,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自三楼几个跃步轻巧下楼,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旋即直起身,大步流星,衣袂被夜风灌满,如同急促的战鼓声里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山一般的背影越跑越远,直到模糊得被夜色吞没时,李知秋听见远处传来巡夜更夫惊慌的喊叫。
      夜风灌进来,吹得大门哐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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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京第2天(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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