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1》唯艾雅荷

11、花笑春风 虐心

　　朝堂之中，我讨厌一个人。
　　周起，字行云，当朝丞相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朝堂上最年轻的小将军。
　　当朝宰相，吴信，字言而，是我阿爹。
　　行云若不是仗着这层关系，他要被侍卫拖下去，不知所踪。
　　他领军作战，不受皇命，得胜还朝，身姿如松站在朝堂中回呛我。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朝堂上老臣闻言，也不整日“臣有要事启奏”。
　　凡是有人跟我唱反调，都衬着他们安静得厉害。
　　他们心中对我多有怨怼。当然只敢在心里，要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帝。
　　碍于阿爹面子，行云降职扣俸禄，他一路行军作战，奔波劳累，赋闲回府，好好修养修养。
　　经此一役，行云彻底成为老臣眼前红人，将军府门口比上早朝都热闹，老臣携礼物，嘘寒问暖，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冤家路窄，我黄昏去丞相府，看望阿爹时，行云与阿爹秉烛夜谈。
　　虽然明面上我与行云如何争锋相对，如何暗流涌动，如何剑拔弩张。在阿爹面前，我们规规矩矩。
　　“师兄好。”
　　“师妹好。”
　　阿爹看我们和谐很欣慰，他被我们营造假象蒙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行云走后，阿爹耐心分析，我行为不成熟之处，寒将士之心。
　　他温柔且耐心指出我错处，比谏臣当众人面数落我，还让我难受。
　　“阿爹，我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阿爹欣慰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以解眼前局面。
　　“行云如今正得人心，你与他适逢谈婚论嫁时候……”
　　阿爹又要老生常谈，将行云夸得天花乱坠，乱点鸳鸯谱。我找个借口去看楚姑姑，溜之大吉。
　　行云与我屡屡唱反调，惹人厌是其一。最根本原因，楚姑姑和阿爹一度将行云当成梦中情婿。
　　我才不要成婚！
　　成婚我也不嫁给他！
　　真不知道都城妙龄女子看上行云什么？
　　明明那么惹人厌。长得惹人厌，说话也惹人厌，一举一动都惹人厌。
　　行云估计也如我一般，讨厌我。
　　估计去掉。
　　他眼里揉不了沙子。
　　我就是他眼里沙子。
　　我们要是成婚，那就是一对怨侣，相看两相厌。
　　想想真是太可怕……
　　然而这可怕事情成真了……
　　前朝老臣日日上奏我早日成婚，为江山社稷着想，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万代千秋。
　　阿爹和楚姑姑越发老矣，有时我为他们梳发，都看见乍眼白发。他们虽然没有逼迫我，但我知道，我成婚生子，是他们最后希冀。
　　内忧外患之际，我想到尊敬的师兄。
　　他如今是天下最最最可爱的人。
　　“假成婚？”
　　“对，就是做做样子。作为补偿，以后我开后宫，给你选三千佳丽。”
　　他犹豫不决，听到美人如云，以后佳人在怀，左拥右抱，瞬间与我不谋而合。
　　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阿爹器重的得意门生，与凡夫俗子一样，不过如此。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欢喜，我待在婚房内，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总算解决困境。
　　我真是顶顶机智。
　　我将红盖头摘下来，喝水润润嗓子，行云推门而入。
　　他身上带着酒气，我纳闷哪里沾染的？
　　哦，是我们喜酒。
　　为何我会找他当新郎？
　　我讨厌他，他讨厌我。
　　没有爱意牵绊，全是利益纠缠。
　　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却有永远的利益。
　　阿爹和楚姑姑扣门，送来合卺酒。
　　我慌忙跑回婚床，盖上盖头。
　　我看到烛火，盖头被掀开。
　　“盖反了。”
　　我还没得出声，就被红盖头覆面。
　　阿爹和楚姑姑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安分守己装新娘。一会盖头被掀开，我要用含情脉脉眼神看行云。不能让阿爹她们发现蛛丝马迹。
　　结果行云比我还会装，那眼神，温柔缱绻又含情脉脉。
　　楚姑姑端上合卺酒，我们边“含情”对视饮酒，边听着阿爹祝福的吉祥话。
　　仙侣同舟度，良缘夙缔成。
　　诗题红叶句，酒合碧筒杯。
　　宝树珠林出，金樽玉醴浮。
　　彩鸾相对舞，并蒂共长春。
　　阿爹与楚姑姑心满意足关门离去。
　　“你睡床，我去别处。”
　　计划成功，师兄我都懒得恭维。我准备起身，忽然间发现使不上力气。
　　“我睡床，你去别处。”
　　行云又拿我话当耳旁风，离我越来越近，将我揽在怀里。
　　我枕在他肩头，生气得让他放开我，他偏头靠近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成亲以后，侍卫也不敢上前去抓他。
　　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我好几天都不想看见他，他如今却厚脸皮日日夜夜来寻我。
　　如今他不在朝堂上与我唱反调。
　　那些老臣觉得自己被戏耍，看行云，比我都要不顺眼。
　　我才不管呢，每当在朝堂上，他与老臣唇枪舌战，吵得不可开交。
　　我都会保持威严。
　　哼，风水轮流转，他也有今天！
　　他率兵作战前一晚。我无甚在乎。
　　“你最好活着回来，不然我要欢欢喜喜风光大嫁。”
　　他笑着摸我头发。
　　“我未出世孩子可不同意。”
　　“她不认识你，也没有见过你，到时候我就让她认新父。”
　　“哦，那也只能认干爹了。我与她娘亲自是要长长久久到白首。”
　　我说不过他，闭眼入眠。有人为我掖了掖被角，摸了摸我头发，碰了碰我眉心。
　　是阿娘？
　　她回来了？
　　我想她了。
　　我睁开泛酸眼睛，看到行云。
　　不是阿娘，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还没死，就开始哭丧。”
　　我负气垂他胸口，他笑着握着我的手……
　　行云平安归朝，没有给我嫁人机会。我们孩子顺利降生，是一对龙凤胎。
　　幸福快乐忽然离我很近很近……
　　阿爹弥留之际，我守在他床前。
　　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我发丝，最终还是克制，缓缓将手收回去。
　　“王妃？”
　　阿爹这是彻底糊涂了。
　　“王妃？”
　　他又费力地唤一声，我不忍他如此折磨。学着阿娘口吻唤他。
　　“言而。”
　　“王妃，别来无恙。”
　　他说完，笑着笑着，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
　　阿爹不在了。
　　他去寻阿娘了。
　　这世间，我又变成小时候在深宫中没有阿爹阿娘疼的小孩。
　　那个小孩那么渴望爱，那么可怜，她遇到一对善良的男女，她拥有阿爹阿娘，她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幸福转瞬即逝，周围又下起雨。
　　而行云撑伞而来，他抱着我们的孩子。
　　“昭昭，往前走，我们回家。”
　　无论经历多少次离别，我还是无法成长，还是难过。
　　楚姑姑自阿娘故去后，就一直待在原来宫殿。殿外有一株华盖亭亭的合欢树，孩子们喜欢在树下荡秋千，她暮暮老矣，则在藤椅上卧着。
　　我与行云携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去看她时。
　　她安详卧在藤椅上，手里握着合欢，身上落满合欢，美美进入一场合欢梦境……
　　阿娘殿外合欢绿了又枯，开了又败。
　　合欢依旧，阿娘，阿爹和楚姑姑却都不在温柔且怜爱呼唤“小昭宇，过来！”
　　我受回忆召唤，走到树下，什么人都不在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合欢随风悠然落到我掌心，天地安静且空荡……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