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40、所求之事 望她能为自

　　程霖微笑着向顾澜生引见：“顾大哥，这位是我在思齐书院的同窗，名唤裴书谨。”

　　见程霖唤他“顾大哥”，裴书谨便知此人定是顾大人的公子，当即整袖见礼，“见过顾公子。”

　　顾澜生拱手还礼，忽似想起什么，面露惊喜道：“公子莫非就是……近日广为流传的那篇《阳春赋》的作者？”

　　那日雅集之后，裴书谨的这篇赋作便在京城文士间流传开来，不仅年轻学子争相传抄，就连朝堂文臣亦有所闻。

　　顾澜生所供职的秘书省乃掌国之典籍图书之所，本就是文臣荟萃之地，自然也不例外。

　　“这几日常听同僚们提及此赋，正想着何时能得见作者本人，没想到今日便有缘相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相见恨晚的欣赏，“当真如传闻所言的那般，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

　　裴书谨也没想到，短短几日，自己的文章竟有了如此广泛的知名度，心下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惶恐，“顾公子谬赞了，能得诸位大人青眼，实是拙作之幸。”

　　“裴公子不必过谦，”顾澜生轻拍其肩，含笑言道：“裴公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当得起这些赞誉。”

　　说罢，他又转眸看向程霖，满面艳羡道：“阿霖何时结交了这般才俊，倒叫为兄好生羡慕。”

　　程霖将手臂搭在的裴书谨肩头，扬眉笑道，“能与裴兄同窗，确是三生有幸。”

　　裴书谨被两人交口称赞，只觉面颊微烫，恍若置身云端。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直白的赞誉，一时竟显得有些无措。

　　“对了，裴公子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顾澜生想起程霖今日是和妹妹一同来的府上，当时这位裴公子并未随行，想来并非一道前来。

　　既非同来，那裴书谨今日，应是偶然途经此地。

　　若他有别的事要忙也就罢了，但若没有什么要紧事，正好可以请他入府，参加祖母的寿宴。

　　若能借此良机，与这位才华横溢的文坛新秀结交一番，岂不快哉？

　　裴书谨正欲解释，程霖却已抢先开口，“顾大哥，是这样的……”

　　他担心裴书谨为难，便主动将今日原委简要道来：

　　“……我想着裴兄既专程而来，若是就此离去未免可惜，便擅自将他的名字记在了我国公府的赴宴名单上，还望顾大哥勿怪。”

　　“欸，怎会？”顾澜生朗然一笑，“裴公子愿意入我顾家赴宴，我们荣幸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何况他本就是父亲的客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说罢，他略微侧身，衣袖轻拂，做邀请状，“时辰将至，二位随我同往正厅罢，家父若是见到裴公子，心下定当欢喜。”

　　此时宾客已基本到齐，宴会也即将开始，他们也不必再在门前迎候了。

　　“好，”程霖笑着应道，伸手揽过裴书谨肩头，三人一同踏入朱门。

　　——

　　与此同时，顾府内院。

　　日影渐斜，柳浪轻拂过粉墙黛瓦，带来阵阵簌簌声响。

　　几片柳叶随风飘入廊下，复又被清风徐徐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乱转。

　　经过一番交谈，程萋萋才终于确认，眼前这名官员模样的男子，的确就是顾清荷的亡夫，徐鲤。

　　他原在大理寺担任司直，人虽年轻，却能谋善断，在分析案情方面颇有天赋，因此深得顾子兴的赏识，可以说是其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也正是因着这层关系，他才会与顾清荷年少相识，终成连理。

　　后来大理寺奉圣上之命，需遣人前往会稽郡，调查一桩官盐走私案。

　　此案不仅牵涉甚广，且在此前，许多经手此案的官员都接连殒命，是以大理寺诸人皆对此案避之不及，生怕一个不小心，牵连到自己的性命。

　　然皇命期限迫近，人选不容再拖。

　　在这个紧要关头，唯有徐鲤站了出来，自请远赴会稽调查此案。

　　顾清荷深知此案凶险，本不愿他前去，但徐鲤亦不忍看岳父因拖延办案而受到责罚，终究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妻子，毅然南下。

　　岂料此去，竟成永诀。

　　经过一番周密的查探，徐鲤虽然查明了案件的真相，并掌握了破获此案的关键证据，但也因此暴露了自己，遭到了幕后势力的围追堵截。

　　“他们一路追杀我到扬州，那时我便知，幕后之人的势力早已渗透至整个江南地界，自己绝无可能活着回京了。”徐鲤容色平静地说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是在说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说话时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已是魂灵之态，仍保持着几分生前的官仪。

　　“所以，我便将自己亲自书写的案情记录与所获证据，暗中交给了大明寺的住持师父慧景，请他代为保管，自己则继续北上，想着若能安然返京，便将一切奏禀陛下，请他遣人去大明寺取回证物。”

　　言至此处，他眸光微暗，声音低沉道：“只是，终究还是未能如愿。”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悲戚之色，但程萋萋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功败垂成的不甘和遗憾。

　　“原来是这样，”程萋萋略微抬眸，“所以，大人是想让我帮忙，将此事告知给顾大人？”

　　他不惜性命查到了官盐案的证据，却因幕后势力的追杀而没能将真相公诸于世，心中想必憾恨难平。

　　故程萋萋以为，他此番求助自己，便是想借自己之口，将这一切转告给顾子兴，好助大理寺了结此案。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徐鲤听罢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此案牵涉朝廷重臣，非区区大理寺所能撼动，即便告知顾大人，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我早在生前便已勘破此节，故对此事并无执念。”

　　他的身影在天光中显得越发朦胧，语气中带着几分超脱物外的平静。

　　“那大人所求之事……”

　　徐鲤眸光微动，原本端肃的眉宇间，竟悄然染上了几分柔色，“是……有关清荷的。”

　　言罢，他略微抬眸，目光穿过重重柳幕，落向顾清荷所居住的深闺小楼，带着难掩的眷恋。

　　“听闻……她拒绝了家中安排的婚事？”

　　程萋萋踌躇片刻，终是颔首应道：“是。”

　　“清漪说，他们想要撮合清荷阿姐和陆家表兄，只是清荷阿姐始终忘不了亡夫，故而不愿再嫁。”

　　徐鲤闻言，下颌略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

　　“她啊，总是这般……”男人摇了摇头，苦笑轻叹。

　　而后，他忽然转身，目光定定地看向程萋萋道：“我所求之事，便是想请姑娘替我给她带句话，就说……”

　　他略微垂眸，踌躇片刻，方道：“就说我不忍看她为我这般自苦，望她能为自己择一良婿，琴瑟相伴，安度余生。”

　　说罢，他眸光微转，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陆之珩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对清荷的情谊，绝不在我之下，若是清荷愿意，我徐某人……必会真心祝福他们。”

　　说此话时，他已极力保持镇静，但程萋萋还是听出了那尾音里几不可察的颤抖。

　　与先前谈及案情时严肃冷静的样子不同，在提及顾清荷时，他的声音，他的目光，乃至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气质，都变得比先前更加温柔，温柔而克制。

　　明明好不容易有了给心上人传话的机会，他却没有选择诉说自己对她的思念，而是劝她另择良人，平安幸福地度过余生。

　　原来，爱一人至深，便是如此模样么？

　　程萋萋沉默片刻，方道：“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清荷阿姐相信我？”

　　若要让顾清荷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就必须向她证明自己有通灵的能力。

　　可这种事情，既无从验证，也很难取信于人。

　　到那时，恐怕顾清荷非但不会信她，反而还会以为是家人为了逼她再嫁，才想出这种法子来哄骗她。

　　徐鲤闻言，眸光略微暗了几分，许久未语。

　　“你说的没错，此事的确很难解释。”

　　在今日之前，他也不会相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存在，并且还能与自己如正常人一般对话。

　　平心而论，就算自己还活着，恐怕也不会相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吧？

　　徐鲤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我知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做到，只是……需要姑娘相助。”

　　程萋萋闻言抬眸，目露惊喜道：“什么法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愿尽力一试。”

　　见少女神色诚挚，确实是真心愿意帮忙，徐鲤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道：“我知道有一种法子，名曰‘借舍’，意思就是，像我们这种已逝的魂魄，可暂借活人之躯，行不能为之事。”

　　“若姑娘愿意将身体暂借给在下，那在下便可亲笔修书一封，将欲言之事尽书于信，再由姑娘转交给清荷。她识得我的字迹，如此便不会怀疑你。”

　　言毕，似是担心程萋萋会有所顾虑，徐鲤不待她回应，又继续补充道：“但此法恐终究有违天道，且后患未知，姑娘若是不愿，在下绝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