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32、玉面公子 臣沈玉卿，

　　“见……见过殿下。”

　　程敏敏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向来人磕头行礼。

　　膝盖被身下的青砖硌得生疼，但她却丝毫不敢动弹，生怕稍有不慎，再次惹恼了面前的贵人。

　　尽管程敏敏尚不清楚熙和公主为何会突然对她发难，但眼前的形势容不得她多想，只得先服软以求自保。

　　与此同时，那位杏袍公子也拢了拢衣袖，俯首见礼道：“臣沈玉卿，见过殿下。”

　　这名字犹如平地惊雷，在程敏敏耳边轰然炸响。

　　玉面公子沈玉卿的大名，在京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沈太师的嫡孙，同时也是二皇子殿下的伴读，他十七岁便高中进士，入仕翰林，后来更是因品貌出众被皇上亲自赐婚，成为大公主的准驸马……

　　想到此处，程敏敏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眼前这位杏袍公子，竟然就是熙和公主未来的夫婿！

　　难怪她会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原来是不愿看到旁的女子接近她的未婚夫。

　　意识到这一点，程敏敏顿觉冷汗涔涔，心中满是惊惧和悔恨。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手一挑，竟然就挑中了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

　　早知道这位公子身份如此不凡，便是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素闻熙和公主性情骄纵跋扈，曾因身边一名宫人多看了沈公子一眼，便当众对其施以鞭刑，手段极其残忍，差点要了那宫人的性命。

　　如今自己落入她的手中，岂不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程敏敏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来。”

　　熙和公主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语气冰冷地命令道。

　　程敏敏别无他法，只得颤颤巍巍地抬头，对上那双冷如寒潭的凤眸。

　　“好个标致的美人。”

　　熙和公主微微俯身，如玉般的手指轻轻划过少女的脸颊，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然而很快，她便眸光一转，猛地掐住了程敏敏的下颌，冷笑一声道：“有如此姿色，难怪敢往玉卿哥哥跟前凑！”

　　下颌传来的剧痛让程敏敏瞬间慌了神，她无暇多想，连忙摇头否认，“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有意接近沈公子的，只是……”

　　“只是什么？”熙和公主指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纤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了她脸颊的皮肉中，“你不会是想说，你是不小心闯入了男席，又不小心来到了玉卿哥哥身边，然后又不小心朝他伸出了手，是这样吗？”

　　“我……”

　　熙和公主的这番话虽然咄咄逼人，却也让程敏敏一时语塞，无从辩解。

　　在这次的流觞宴上，众人虽效仿兰亭遗风，不拘泥于世俗礼节，但这说到底，也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罢了，并非可以肆意妄为的借口。

　　若真要计较起男女之防，她方才的举动确实是不合规矩的。

　　见程敏敏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熙和公主冷哼一声，猛地将她掼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本公主问你话，为何不答？来人！”

　　话音刚落，几名宫人即刻趋步上前，将程敏敏团团圈住，静待公主示下。

　　只见熙和公主轻抚着腕间的玉镯，下巴微扬道：“给本公主掌嘴，打到她认罪为止！”

　　宫人领命，很快便七手八脚地将程敏敏按倒在地，如道道铁箍般，将她手足牢牢锁住。

　　“不！不要！——”

　　程敏敏见此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哭喊挣扎，试图挣脱宫人的钳制。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纵然拼尽全力，又岂是终日劳作的宫人们的对手？

　　几番挣扎后，一个宫人忽然拽住了她的发髻，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宫人瞅准时机，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这耳光扇得干脆利落，仿佛一道惊雷，在水榭中轰然炸响，听得围观众人心中俱是一颤。

　　感受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程敏敏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熙和公主，眼底满是羞愤与恐惧。

　　她怎么都没想到，熙和公主竟然如此有恃无恐，在宫里肆意责罚宫人也就罢了，在今日这样的雅集上，竟也敢公然对旁人动手。

　　要知道，今日能赴宴的，十之八九皆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女。

　　熙和公主尚不知她身份，却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出手教训她，可见平日里是何等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不过，程敏敏根本无暇多想，第一记耳光的余痛尚未消散，第二记、第三记便已挟风而至，很快便将她的双颊扇得通红。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鬓间的钗环早已散落一地，花了一晚上功夫苦心经营出的闺秀风仪，也都随着这满地的狼藉碎成齑粉。

　　一旁的沈玉卿终是看不下去，缓步近前，温声劝道：“殿下，今日是上巳佳节，别让这些小事扰了殿下的雅兴，既已略施惩戒，不妨各退一步，就此罢手为宜。”

　　他与熙和公主自幼相识，对她的脾气秉性自是了如指掌，深知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劝她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顺着她脾性，委婉劝解的好。

　　然而，他这番苦心劝说，却并未平息熙和公主心头的怒火。

　　在她看来，有人胆敢觊觎自己的未婚夫，本就已经是莫大的耻辱了，而沈玉卿作为她未来的驸马，在旁的女子靠近时非但没有坚决拒绝，反而还在自己惩罚那人时出言求情，这无疑令本就心情不悦的她更加怒火中烧。

　　“玉卿哥哥休要替她说情，本公主今日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否则她今日敢往你跟前凑，焉知明日就不敢勾引旁人？与其日后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不如本公主今日便收拾了她，断了这祸根！”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沈玉卿，转头吩咐手下的宫人道：“来人，把这贱人给我绑了，丢到锦绣湖里去！”

　　沈玉卿本欲抬手阻拦，但思量片刻后，还是默默垂下了手，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劝，非但于救人无益，反而还会加重熙和公主的恨意。

　　眼下这个局面，他唯有保持沉默，才是对那姑娘最大的帮助。

　　因此，沈玉卿终究未再开口，而是暗中向一旁的小厮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寻人过来。

　　小厮心领神会，悄悄隐入了围观人群中，疾步离开了此地。

　　而程敏敏这边，痛苦仍在持续。

　　在熙和公主的吩咐下，宫人们寻了根三指粗的麻绳，将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此时的程敏敏云鬓散乱，口中还塞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麻布团，仿佛一头待宰的羔羊，被麻绳牢牢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哭喊声被尽数堵在喉间，只偶尔漏出几声“呜呜”的哀鸣。

　　熙和公主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冰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很好，今日便让所有人都看看，在本公主面前耍狐媚手段，会是何等下场！”

　　说罢，她广袖轻扬，指了指不远处的湖面，示意宫人们道：“把她给我丢下去！”

　　身着靛青宫装的宫人见状，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阻道：“殿下，此举恐会闹出人命，还请三思。”

　　却见熙和公主冷哼一声，双手抱于胸前，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怕什么，此番若不严惩，待日后别人有样学样，那才是悔之晚矣！就算父皇问起来，自有本公主担着，你们只管照做便是！”

　　见熙和公主都这样说了，宫人心头的顾虑这才散去，转而吩咐手下道：“就按殿下说的办。”

　　宫人们得令，当即架起程敏敏，准备往湖边拖拽。

　　程敏敏吓得花容失色，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尊严了，拼命挣动着纤弱的身躯，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满园看客或掩袖侧目，或交头接耳，竟无一人敢上前替她求情。

　　与此同时，围观人群的后方。

　　程萋萋和顾清漪早已在水榭旁的雕栏外静观多时。

　　“萋萋，我们当真不去救她吗？”

　　看着眼前的情形，顾清漪轻轻扯了扯程萋萋的衣袖，忍不住低声相问。

　　在顾清漪的记忆里，程萋萋与这位远房堂姐关系素来亲厚，怎么如今眼见姐妹有难，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好像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却见程萋萋摇了摇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道：“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顾清漪满脸不解，“若再无人出面制止熙和公主，她可真要被抛入湖中了！早就听闻此处湖水极深，这要是被扔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清漪说完，又忍不住朝水榭内张望了几眼，见程敏敏依旧被宫人拖拽着往湖边走，眉头愈发紧锁。

　　看着她满脸忧色的模样，程萋萋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随即掠过人群，望着某个方向道：“方才我瞧见沈公子的贴身小厮悄悄离开了此地，应该是去搬救兵了，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场风波便可平息。”

　　原来，沈玉卿吩咐小厮去寻人的那一幕，恰巧被前来凑热闹的程萋萋看了个真切。

　　再结合前世的记忆，她便不难猜出，是沈玉卿的小厮请来了二皇子，这才及时制止了熙和公主的恶行。

　　果然，程萋萋这边话音刚落，一道极具威严的喝止声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曦岚，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