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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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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剑劈到顾惜朝肩上的时候,戚少商感觉热血上涌,几乎喷涌而出。
他浑身在烧。
剑下的人一边吐血一边垂死挣扎。
他就是在垂死挣扎。
自己一定会杀了他,自己一定能杀了他。
杀了他。
否则,
自己一定会被这汹涌的热血烧死。
逆水寒像是长到了顾惜朝的肉里,他一点也拔不出,他就随着他一路往台阶下去。
“天要让你灭!”
戚少商的眼很红,入魔般的疯狂。
他终于拔出了逆水寒。
“顾惜朝,你血债血偿吧!”
一字一痛,一字一烧。
可是,剑方离肩他就滚下了台阶,滚出一道血痕来。
于是,戚少商挥下的剑空了。
而力气似乎和热血也一起,消失了。
铺天盖地的痛席卷而来。
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支撑到这一刻,支撑到这地步,就是为了杀他。
就是为了杀他!
身体又燃烧起来,戚少商开始抬起剑。
他还可以,还可以杀了他!
所以,他望着那个人拖着一条腿狼狈地、急切地往外逃,笑了。
你逃不掉了。
你没听到吗?
逆水寒都在激动,兴奋地叫着要饮你的血!
你怎么逃得过?!
可是,他逃了。
来人了。
四大名捕,诸葛神侯,黄金鳞,傅宗书,还有,
傅晚晴。
戚少商的血在冷,一滴一滴,像掉进冰窟里,开始冷。
那个人一定更冷,尽管青衫换了锦袍,京城暖过边关,可是,他一定已经冷到了骨子里。
果然,他将断剑摔到地上,一脸的怨恨与绝望。
后来的发展让戚少商始料未及。
多像个笑话。
自己与他,一路追杀逃亡,原不过是成全了别人的算计。
送掉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竟只为了两个朝堂之臣的博弈。
他离开红泪的手臂,走向逆水寒。
这把剑沾了很多血,干净的,肮脏的,无辜的,有罪的。
今天又添了她傅晚晴的,善良又痛苦的。
戚少商感觉一阵恶心。
阳光下,它仍熠熠生辉,在饮了那么多的血之后,仍熠熠生辉!
一甩手他便将它扔了出去。
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是,能扔掉吗?
不可能。
逆水寒已经融进了他的血肉,连同这场记忆,成为最痛苦的刻骨铭心。
此刻,他就握着逆水寒站在傅晚晴的灵堂里。
她死了也仍然美丽,美丽得无人能及。
所以他其实很想回答那个人的喃喃自问“她很美是吗?”
逆水寒很安静。对顾惜朝的血一向很兴奋的逆水寒,很安静。
戚少商感觉掌中虚空。
老八一枪便刺了过去,在他还迷惑于掌中的虚空时,一□□进了顾惜朝的左胸,直指心口。
他很清楚地听到了血肉破裂的声音,可是逆水寒仍然很安静。
他拦住老八,拦不住心里的迷惑。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安静?
他的血不是你一直最想要的吗?
为什么现在一丝的兴趣也提不起了?
老八又抽出了刀,连云寨的刀,拜香时的刀,一刀刺进那个人的后心。
这一次他倒得更彻底了,连傅晚晴亦跌落地上。
可他仍笑着。
一边笑,一边淌血。
戚少商想起他的江湖称号,在千里追杀时出来的称号。
玉面修罗。
玉面如是,修罗不及。
可是,这个笑着,爬着去抱自己妻子尸体的人,是谁?
逆水寒,神兵利器,竟也断人如斯。
已经不值得拔剑,已经不需要拔剑。
他拦下了盛怒的老八,言一句,命贱不相抵,散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似乎终于云开雾散。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望着铁手追随那人离开的背影,一把握住了红泪的手。
他想要的是什么?
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空虚从握着逆水寒的掌中弥漫开来,涨满全身。
他刹那间惊慌失措。
所以他握住了红泪的手,进而稳住了心。
他把目光往左移两尺。
那里有一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大宋的老人,诸葛神侯。
他松开了红泪的手,随转身的诸葛神侯而去。
这个大宋的老人请他留下来,替补铁手的位子。
“我会留下,却不能补上铁手的位子。”
没有任何人能去补不是自己的位子。
诸葛神侯微叹,望一眼逆水寒,慢步离开,未远,戚少商又听到一句,
“饶人之剑方近道------”
饶人之剑?
他抬起手,逆水寒仍然寒意入骨。
这把剑经历了那么深的仇恨,那么重的杀戮之后,还能成为饶人之剑吗?
“少商。”
他转过头去,看到了红泪凄苦的目光。
我一个人穿着大红的嫁衣,听了三天三夜的大戏。
第一年我等你,第二年我等你,却开始怨你,第三年我仍然等你,却开始恨你,第四年我不想等你了,更加恨你,第五年我便只剩了很,只等着杀你。
“少商,无论如何,找一个人吧。”
红泪的指触到他的颊边碎发。
“都有白发了,少商,今后盼你能松些心。”
红泪,戚少商永远负你,永远欠你。
戚少商送走了息红泪,然后到了六扇门,看到了无情,见到了追命,知道了冷血。
问候之后,他便随无情进了屋,听他讲六扇门的规矩,然后递过来一沓文书。
“这是一些律文和案子,你熟悉一下。”
熟悉何谓律法,熟悉何谓办案,熟悉何谓捕快。
他点点头接过。
“你的捕快服明日送到。”
戚少商却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的白衣。
无情恍然一笑,“当然,很多时候也许你不必穿它。”
戚少商的眼却不着痕迹地黯了一黯,然后抱拳离开。
这个人,经历了这番劫难,竟然仍一身风采,九现神龙,不愧其名。
无情微微一笑,轻摇折扇。
戚少商换了白袍,不同于以前的那一套,现在的白袍,白得干净,甚至不见一点灰尘,白得温柔,甚至胜过了如水的月光。
这样的白袍,很像无情的白衣。
追命在冷血耳边不满地吐了口气。
“这个戚少商,抢我们的大师兄抢得太猖狂了吧。”
冷血当然没理追命玩笑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他以为,也许自己会和戚少商最先成为朋友,甚至知己,因为剑客之间,意近。
可是,戚少商却找上了大师兄,无情。
他们,已不是兄弟,更早已不是朋友。
他们之间,默契和信任已是最平常的,他们仿佛已住进彼此的心里,不见亦相知。
这一次,无情因伤和毒,喘鸣发作,卧床难起,待戚少商办案而归,看到的已是苍白无色的脸,一如他的白袍,白得温柔,一如他的白衣,白得清冽。
大夫说需要一味药引,至阳鲜血,需要一个助力,至刚内力。
诸葛神侯不在。
戚少商逆水寒一拔,腕上的鲜血潺潺流下,仿佛要流成一条河。
等施针开始,他又双掌贴上无情的后心,真气连续不断地进到那个和他同样一身白衣的公子体内。
屋里的人都有些心头发热。
戚少商在拼命,在为了救无情拼命,忘记了自己生命的拼命。
自此之后,对于二人再无他话。
甚至,有些人暗暗地想,即使他们情意再深一步,也是很好的。
可是,后来戚少商离开了六扇门。
金风细雨楼,在背叛祸乱后有些颓败的楼子,被王小石托付给了戚少商。
而王小石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戚少商来到楼里的时候,杨无邪已领了人候在大堂。
“楼主。”
“杨先生。我也只是暂代,小石头回来,楼主依然是他。”
杨无邪望着他带笑的脸点了点头。
这个人,明明比追命名捕小上好几岁,却满是沧桑与厚重。
安全,可靠。
他,可以带着这座受了伤的楼子,飞上天的。
九现神龙。
果然,他连同金风细雨楼一起,成了京城白道之首。
他,是群龙之首。
“什么群龙之首,又半夜三更地摸来大师兄的小楼。”
追命拉起正脱衣欲睡的冷血,三两步跳出府门。
“陪我去喝酒。”
“我的银子已经没了。”
“放心,刚刚和那个戚大楼主要了点进门费。”
冷血正在系扣子的手一顿。
“所以,小冷呀,你敢半路逃的话——”
“好好。”
这下,不到天亮是回不去的了。
而此时的小楼里,戚少商正和无情下棋。
“明日?”
“明日。”
戚少商点点头,落下一子。
“少商,你可以不去,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抬头一笑,“你也可以找追命他们的------”
无情笑了,知己如是。
无情不笑的时候很冷,很傲。戚少商仍然清楚地记得第一眼看到的无情。
有些瘦弱,端坐在“椅子”上,指节分明,执一柄折扇,着一袭白衣,微微仰着头,目光清冽。
高傲,却也带着几分孤独。
而无情笑的时候,就像现在,开心,真心而笑的时候,温柔且好看,像夏日荷塘里开得最好的莲。
戚少商却在这样好看的笑容里低下了头去,认真而专注地盯着棋盘。
无情一开始并没有发觉,近日却略略感觉,戚少商似乎不喜欢他这样的笑。
第二日,皇帝遇刺,丞相因护驾不力获罪。
神侯看着满目笑容的无情,轻轻叹了口气。
而杨无邪将文书递给戚少商的时候,犹豫几次,终是开了口,“楼主------”
“杨先生请放心,戚某断不会拿这楼开玩笑。”
“是。”
一时三刻后,戚少商将批好的文书递回给杨无邪,接过了文书的杨无邪却并没有马上走。
“楼主,今日李姑娘送信来,请楼主今晚一叙。”
“知道了。”
李姑娘,李师师,京城名妓,最美红颜。
戚少商的风流在他成为群龙之首时,亦出名。
李师师,苏小荷,青柔,甚至雷纯,都与之或交好,或暧昧。
当晚,戚少商没有回楼里,第二日天明方回。
杨无邪以为他休在了李师师那里,结果却不是。
“杨先生,麻烦选一支木簪送去给苏姑娘,我昨晚应了她。”
“是。”
苏小荷,一头墨发,长及膝,比夜黑,比星亮,最是醉人,连着发梢微微的缠绕的卷,风情无限。
这样的发,簪子也应当是独一无二的。
苏姑娘换了熏香吗?
刚刚楼主的身上除了李师师的熏香,并不是往日苏小荷的香味。
淡淡的,是墨香混着草香,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药香,清而雅。
或许,楼主以后会常常去那里了。
杨无邪笑着走去白楼。
蔡相急了,放出话来,“杀戚少商者得风雨楼”。
“戚少商,你说我现在杀了你是不是就能不用发愁没酒喝了,听说你的那个风雨楼可是有钱得很呐。”
戚少商正看着无情给他的卷宗,新案子,很棘手,追命冷血抽不开身,要请他助一臂之力。
听到追命的话,他连头也不抬,只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你杀不了我。”
追命一下就跳了脚,“戚少商,你个九现神虫,看不起你三爷!起来我们较量一下!”
冷血拽着跳脚的追命离开,“大师兄,案子我们已清楚了,现在就出发了。”
“小冷你放开我,让我把这个九现神虫踹成个九段------”
“三师兄,案情紧急,我们要马上赶去!”
“小冷------”
无情微笑着转过头来望向戚少商,“如何?”
“半月。楼里就拜托了。”
“自然。”
“少商------”
感觉到无情语气的为难,他抬起了头。
“济南大明湖,铁手上次来信说到他在那里。”
这次的案子就在济南。
“哦?”戚少商一笑,“这下我可是放心了,不行的时候可以找他帮忙,案子看来没什么问题了。”
他一点都没想到吗?那个人,他没想到吗?还是真的散了恩怨,便真的渐渐忘记了。
无情忽然觉得,这一刻,他是不懂戚少商的。
戚少商回来的时候正是半月之后。
他回来的时候是夜里,无月无风,阴云满布,五指不见的漆黑,他站在屋顶把结案文书扔给无情便离开了。
无情知道他很累。
他披了披风,头在披风下微微低着,无情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想象他的疲倦。
他该回楼里休息了。
只是,戚少商没有回风雨楼,他去了苏小荷那里,杨无邪是第二日清晨知道的,因为回来的楼主身上又带了那种香,墨、草,还有药的味道,只是,这次的味道着实浓了许多,药味也强了许多。
而且,以后的楼主身上,这种味道一直没有消去,还在每月的月初分外强烈。
苏小荷,要进楼了吗?
一个月后,铁手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跪,向他的世叔,向他的师兄弟,赔罪。
而后,便是承诺,再不相离!
神捕府里,热血奔腾,热泪欲出。
晚上,无情敲响了铁手的门。
“大师兄。”
“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好。”
铁手迈出房门,推着无情到了小院。
无情心头一热,忍不住以手覆上了铁手那握在“椅子”上的手。
“铁手------”
“大师兄,铁手再不会离开了。”
“好。铁手。”
今晚的月色倒好,铁手将无情推到石桌旁,自己也坐了下来。
“大师兄,要问什么事情?”
“戚少商上次去济南办案,你们是否有碰到?”
铁手望着无情,“他离开的前一天碰到了,而且,我告诉了他一个消息,”铁手握住了无情的手,甚至拧起了眉,“我告诉他,顾惜朝死了。”
无情微微一颤,铁手的手紧了紧。
“可是他只是说,‘带我到他的墓看一看’,然后他给顾惜朝上了一炷香,然后他继续去办案子,第二日结案回京。”
“铁手,你认为他太过平静了?”
铁手点点头。
“也许,九现神龙比你我想象的,更为宽容,更为通彻。”
戚少商仍是戚少商,戚少商却又不是戚少商了。
群龙之首的戚少商,比以往更可靠,比以往更深,比以往更难对付,却也比以往更被人惦记着。
这次,他就中了埋伏,不止一层,不止一步的埋伏,环环相扣,刀剑齐上,毒与蛊并用,他护着手里的东西回到了楼里,却没能护住了命。
他将东西交到杨无邪手里,等无情到来,道一句,“风雨楼还望照顾,王小石望相助寻回”,便平静地闭上了眼。
无情落了泪。
杨无邪掩了袖。
第二日,风雨楼不再是风雨楼,只是一个群龙之首的灵堂。
无情就坐在灵堂里,和杨无邪一起。
从此,无情不仅是神捕府的四大名捕之首,更是风雨楼的生死之交。
天下江湖人都看懂了这样一个宣告。
灵堂到了傍晚方渐渐静下来,到了月上中天,来了两个人。
苏小荷,青柔。
李师师自然也来过了,方方离去。
无情还在,铁手刚至,他来接他的大师兄。
杨无邪领两人进楼。
远远看到这两个盛名京师的女子,铁手一震,待近到身旁,无情一震。
“无情大人,铁手大人。”
两个女子作福。
“二位有心了,请上香。”
杨无邪递过两把香。
两个芳艳照人的女子,此时只剩了惆怅,那眉间的伤心让人看了亦觉心碎。
无情让铁手往前推了两步,正好来到苏小荷的面前。
“苏姑娘,在下有一事冒昧请教。”
“无情大人请问。”
“还请苏姑娘移步院里。”
铁手推着无情到了院里,苏小荷静立一旁。
“苏姑娘是否染过发?”
苏小荷一颤,咬住了嘴唇。
“苏姑娘放心,在下不会张扬。”
苏小荷望了望无情和铁手,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越是美,便越想要更美。
苏小荷的发,世无人能及,然正是如此,她更容不得一点的瑕疵,所以当她发现有那么几缕头发开始发黄的时候,他找了医师,配了染发的方子。
“多谢苏姑娘。”
苏小荷进屋唤了屋里的青柔,急急地离开了。
“铁手,你为什么远远看到她们一颤?”
“大师兄,你知道顾惜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那日的宫里一见,只见满脸的血污,所以无情摇了摇头。
“他着青衫,木簪挽卷发,高傲而狠绝,眼里永远是清凛的孤独,连琴音亦是清高而幽愤的。”
无情的折扇掉到地上。
青柔,一身的青色衣裙惊艳京城。
李师师,琴艺出众,却从不弹靡靡之音。
“大师兄,也许,我们应该让杨无邪给戚少商洗一洗头。”
铁手捡起折扇放回无情手里。
无情点点头,苦涩地一笑。
原来,我们只不过,是影子么?
我的眼,李师师的琴,苏小荷的发,青柔的衣。
原来,我们不是我们吗?
铁手回了趟小楼,带回了一个小瓶,杨无邪抬来了水,无情把瓶里的药粉倒进水里,然后亲自开始为戚少商濯发。
杨无邪惊得退了两步。
无情接过铁手递过来的毛巾,轻轻擦起了湿湿的洗好的头发。
“楼主他?楼主他------”
“杨先生,少商身上的这种香味是否在回来的第二日开始浓烈起来的?”
“是。这不是苏姑娘的熏香吗?刚刚苏姑娘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杨先生不觉得苏姑娘身上的味道,比少商身上的淡了许多吗?”
“是------”
杨无邪一开口就觉出不对来了。
如果,楼主身上的香味是从苏小荷那里沾来的,断不会比她本人还浓上许多,所以——
无情从戚少商回来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他知道那里面有染发的药草的味道,但知道戚少商常去找苏小荷,便也就没深想,直到刚刚,那苏小荷发上的味道竟不及戚少商身上的重,他便知道,那香味来自戚少商自己,他怀着最后的侥幸,希望苏小荷告诉他那只是一种普通的熏香。
可是,那是染发的香。
无情用发绳为戚少商把发束起。
既然情深至此,便不要隐瞒了,骗了这么久,连自己甚至都一起骗了,到了那黄泉河岸便释怀吧,去寻他,去伴他,让他明白你的意,少商,让他看懂你的情。
“杨先生,把少商放回去吧。我们告辞了。”
铁手推着无情离开。
杨无邪在盖上棺盖前,又看了一眼他的楼主的头发,然后用力盖上了棺木,转身慢步走出灵堂。
无情为他的楼主濯发,涤出的是,一头白发。
一如他的白袍,白得干净,白得温柔。
群龙之首,当世无双。
君生华发,却是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