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声声寄君曲》酒柿籽

80、哑巴

　　女掌柜办事倒还妥帖，应了秦招司的话，就早早定下了百乐门的厢房，还极贴心的顺带把临近的几间也一并包揽了下来。

　　秦招司和女掌柜隔天一早草草碰了个面，把时间和厢房号码交代好，秦招司只提醒道无论晚上来与她会面的是什么人，让掌柜的只管把他当作新东家继续下去就是，交代完这句便转身离开。

　　当行门前摇摇晃晃的珠帘又被掀开，赵昀坐在帐台内，隔得老远就先冲进门的秦招司翻了个白眼，不管秦招司有没有看到自己这幅表情，也不管秦招司此行的目的，总之先低下头忙不迭的道，“没钱了，真的，没骗你。”

　　秦招司闻言向前走了几步，单手撑在柜台上，调笑似的凑近赵昀一些，“真的啊？我不信。”

　　赵昀头也没抬，只管用绒布擦拭着手上的一只翠玉镯子，颇有一种跟秦招司多说一个字都怕二次破财的无力感，那只镯子在赵昀手上反反复复被擦得锃亮，从始至终赵昀没说一句话，但秦招司的目光也从始至终没从赵昀身上移开，到后来赵昀实在扛不住了，妥协似的把镯子往秦招司面前一送。

　　“拿去吧二爷，再多也没有了。”

　　“就拿这打发我？”

　　赵昀两眼一闭，隔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把铺子给你得了呗。”

　　“现在吗？”秦招司闻言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的回过身，朝身后几个盘点货品的小厮吆喝了一句，“哪位笔迹好些，劳驾上前代笔拟封字据。”

　　几个小厮知道秦招司跟自家东家关系要好，听到传唤也没敢耽搁，真有几个识字的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擦了手这就要上前询问秦招司拟写什么字据，赵昀见状气得两个鼻孔都顺不过来气，一把扯过秦招司的衣领，“你他妈听不懂好赖话？”

　　突如其来的举动牵扯着秦招司踉跄了半步，转眼看见赵昀那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但见赵昀这是真要被逼急眼了，秦招司才不紧不慢的拍了拍赵昀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背。

　　“行了，不是来借钱的。”

　　赵昀闻言，这才缩回了手，冷哼一声，杵着下巴有气无力的朝秦招司挑眉道，“那是来闲话的？”

　　秦招司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赵昀疑惑的眼神，学着赵昀的模样杵着下巴回道，“这次是来借人的。”

　　赵昀“啧”了一声，一拍脑门，自打豫园烧了后，秦招司的各类行为都格外反常，毕竟从撕毁卖身契开始，秦招司的行为举止都太超乎他的想象，但好歹之前还都只算小打小闹，自己还能陪他应付，现在可倒好，借钱后开始提出借人这种撞邪似的要求了，他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在秦招司疯得不够厉害的时候带他去看看脑子。

　　“你别在我这疯了行吗？挺吓人的。”赵昀显然是拿秦招司没办法了，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哀求的味道，“要不你回司令府疯吧，他们这种身份可能比较镇邪。”

　　“少贫了，借我位小厮，用一晚就还你。”

　　赵昀咂舌，看秦招司的眼神都变得鄙夷起来，只说了四个字，“正经当行。”

　　秦招司一时还没听出来赵昀的言外之意，愣怔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即刻绻起袖口，三步做两步冲进帐台内，伸手扼住赵昀的后脖颈，拳头作势就要照着脑袋打下去，赵昀空比秦招司多几两肉，真要动手那是一点还击之力也没有。秦招司刚捏住他的脖颈，赵昀便马上双手合十哀求起来。

　　“错了错了错了，你挑你挑！”

　　听到这话，秦招司才松开掐在赵昀脖子上的手。

　　赵昀“嘶”了一声，皱着眉伸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后脖颈，狠狠瞪了秦招司一眼，“不是，你说归说你别动手动脚的，谁要跟你这种练家子过招。”

　　赵昀一边抱怨着，一边倒也没耽误正事，也没有追问秦招司要人做什么，只管招呼店里的小厮都上前来，八九个小厮听到传唤，忙上前规规矩矩站作一排。

　　赵昀微微昂首，“都在这了，要哪个？”

　　秦招司扫了众人一眼，开口便问，“哪几位会写字？”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秦招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列队里站出来三四位，赵昀见状，抬手示意剩下的人散去，只留下那几个会写字的。秦招司大致看了一眼，这些人中有两位是秦招司有些印象的，一位是那时自己定制牌位时来寻过赵昀的，一位就是昨日跟着赵昀演戏的，这两人一看面相就比旁人要精明圆滑得多，也难怪跟赵昀要更近身一些。

　　“您二位。”秦招司抬手一指，两人对视了一眼，以为秦招司是选了他们，正要上前，却听见秦招司突然出口一句，“就不劳烦了，忙手头活计去吧，剩下两位请上前写几个字看看。”

　　两人刚迈出的步子停在原地，下意识朝赵昀看去，赵昀“啧”了一声，不明白怎么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两个人，现在这反应跟两只呆鹅一样，不耐烦的朝两人道，“看我干嘛，听二爷的啊，还傻愣着干什么，去拿纸笔来。”

　　两人“哦”了一声，即刻备好纸笔放在帐台上，不敢多留，转身继续自己的活来。剩下两人也听命上前，秦招司随口念了几段戏词，让两人照着戏词誊写，两人也很快就在信纸上书写起来，只是一段戏词念罢，秦招司上前看时，才发觉这些人都不过是在赵昀这里做工久了，跟着学得一些当行内的常用字而已，那纸上字迹歪扭不说，好些字都写不出来只能画个圈来替代。

　　秦招司拿着那两张信纸，顿觉头疼，想了想还是先向两位致谢，散了人，才小声问赵昀，“没有了？怎么也不教写字？”

　　“要个小厮要求那么高做什么？”赵昀不解反问。

　　秦招司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也跟赵昀解释不清楚，只好放下那两张信纸，准备再想别的办法，刚走出几步，余光就扫到柜台内角落里还坐了个人，那人一看就要比他们年长一些，衣衫整洁，安安静静地正替赵昀规整着账册，秦招司看去，发现那人刚刚并没有上前来，觉得疑惑，便问道，“那位会写字吗？”

　　“会写，”赵昀顺着秦招司的视线看去，看到秦招司目光所致的人，很快回应道，“嗐，他恐怕不行。”

　　“怎么了？”秦招司顿觉困惑。

　　赵昀摆了摆手，只说秦招司用不上，却没细说原因。

　　秦招司却反倒瞬时对这个人来了兴致，也不管赵昀卖什么关子，自顾自的上前，在那人面前弯下身子来，轻声问道，“您有空吗？要是有空，我想烦请您帮个忙。”

　　那人闻声抬头，习惯性的半眯起眼睛，看清来人，两只手在空气中摆弄着手语，可惜秦招司看不懂，便只好折返回去取纸笔，递到那人手里，只见他很快就在纸上写下一句工整的字句。

　　——我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