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乘壬

9、生日（二） 为什么说对

　　安岳当时的反应，初游过了四年都还记得清楚。

　　他的身体先是整个僵硬，接着就脖颈、脸侧沁出汗。

　　甚至四肢都开始不协调，最终不得不停下脚步，把初游放在宿舍楼下的休闲椅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枝叶间的空隙落在他不安蜷缩的手指和有些发白的脸上，初游目光盯着他紧抿的唇与不敢抬起的眼，笃定道：“你很喜欢我。”

　　安岳嘴唇抖了抖，微微别开脸，不敢看她：“对不起！”

　　初游愣了愣，既觉得他这般的模样从未见过，有点可爱，挠得人心痒痒，想去把他脸掰过来，呼撸一下脑袋，又有点窘迫，生怕又自作多情了：“为什么说对不起，喜欢我应该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丢脸或者愧疚的事吧？”

　　安岳一愣，忙看向她，手足无措地解释：“不、不是……”

　　声音小了下去：“我怕给你带来困扰，也怕你嫌麻烦，不想看到我，与我断联。”

　　初游高二时，班上有男生先写情书，后公开追求，都被初游无视，后面发展到直接不搭理那男生，甚至全班男生。

　　他有时候联系勤了，初游都会拒绝。他怕心思暴露后，初游直接与他断绝来往。

　　“我没有想给你带来困扰，就是想在你身边陪着你。”安岳紧张道。

　　初游那个时候，不知安岳脑中所想，确定安岳喜欢她之后，就开心地笑了，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在一起吧。我也喜欢你。”

　　自从室友点破之后，她想了很久，能感觉到内心特别不舍得和安岳这个好朋友分开，如果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共度余生，那也是她期待的。

　　安岳却没有立即应下。

　　他沉默许久，低声说：“我有心脏病你知道的。”

　　初游点了点头，刚熟悉，她就特意问过安岳他的病需要注意什么。

　　这也是她有事从来不主动联系安岳的原因之一。

　　她耐扛耐造，很多事情咬牙扛一下或者忍一下就过去了。

　　安岳不是如此，他不能剧烈运动，除了游泳是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力量和自由的运动，其他平常稍微累一些的事情，都不能参与；也不能情绪有大的起伏，生气、愤怒等情绪最好是能从他生活里消失。

　　初游心里，他温柔脆弱的像朵娇花，需要小心呵护对待。

　　“它不是普通心脏病，是致心律失常右室心肌病。”安岳的眼神里是初游从未见过的沉重与近乎绝望的坦诚。

　　太过拗口的专业名词，初游非医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一遍都没记住，更别提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安岳似是预料到了，打开微信，把完整的名字发给她：“你先查查，再做决定。”

　　初游回去后，查了很多资料。

　　不查不知道，查了才晓得心脏病有很多种类，而安岳的是一种遗传性心脏病，一种普遍到了40多岁就会心力衰竭，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否则就会去世的病。

　　心脏移植手术初游也查了，手术费和后续排异治疗费对大多数家庭都是巨额费用。更可怕的是，大多数病人哪怕有钱，也可能等不到合适供体到来的那一天。

　　安岳的生命并非她曾经以为的“小心保养即可”，与平常人相比竟是非常有限，可能40岁出头，就会面对生死考验。

　　初游想到了自己早早离世的爸爸妈妈，特别是意外身亡的爸爸。

　　生命在那一刻，再次让她感受到脆弱无常！

　　也让她一下子产生了恐慌，非常不舍安岳。

　　这个不知不觉间与她做了快四年朋友，一直事事记挂着她，默默陪着她，支持她，守护着她，已经是她在这世间，除了已不怎么联系的姑姑外，最深的羁绊所在。

　　她想，不知道自己会活到几岁，安岳比他大三岁，哪怕只活到40岁，他们也还有十几年时间可以相伴。

　　所以，她在思考了一番安岳的家境条件以及自己未来十几年可能的收入后，发现只要努力工作晋升，和安岳一起，未必不能承担得起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唯一的问题，是十几年后要面对的心脏供体问题。

　　不过，那也还有十几年。

　　所以她在盘算清楚之后，找到安岳，问他：“和我在一起，你会比现在更开心么？”

　　安岳沉默，但一下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的情绪。

　　于是初游说：“如果是，那我们就在一起吧，但你得好好的活。”

　　安岳眼中是不敢置信，在初游一把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他胸前，给他勇气时，他颤抖着身体回抱住她，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初游以为他们可以抓住十几年的光阴。

　　但谁能想到，连几年安稳的幸福都是奢望。

　　甜蜜恋爱半年，结婚幸福了一年半之后，安岳的病情就突然出现恶化，心力衰竭。

　　正是人生充满快乐与希望的时候，一盆子冷水兜头浇下。

　　初游从幸福跌入深渊，变得从未有过的焦虑、绝望。

　　她一边盼着合适心脏供体快点排到安岳，一边辞了服装公司设计师助理月七千块的稳定工作，与岳兰一起一天三份工的打，预防手术到来后，后续费用超过预算。

　　所幸，老天并没有给安岳彻底关上希望的门。

　　近一年半的焦虑等待后，他们接到通知，有合适的供体排到他们了。

　　那一天，初游几乎是和关系不睦的婆婆岳兰抱头痛哭。

　　结果从天而降的惊喜没到多久，绝望就来得如此彻底。

　　晴天霹雳，粉碎了一切。

　　安岳在去医院的路上，为救一个自杀的孩子，失去了生命。

　　他被人从河中打捞上来，就紧闭双眼，停止了生命体征。

　　初游浑浑噩噩地赶到医院，手里还拿着从家里收拾出来的住院用品，到了地方才恍惚扔下。抓住安岳的手，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脖颈，想要感受他的皮肤温度和心跳。

　　确认他已不可能再有心跳的时候，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直接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拒绝了自杀男孩父母的见面请求，麻木地办理遗体火化手续，拿到骨灰后，与岳兰一起回到安岳爸爸在淮市的老家，把他埋在了他爸爸身边。

　　之后，她与岳兰回到安市郊区的小院子里，停了一切起早摸黑的工作，行尸走肉一般地过了三个月。

　　直到陈子月打电话，邀请她参加同学聚会。

　　而初游，除了恨玩弄人命运的老天不公，恨安岳非要做个好人，已不知道能向谁讨回这被夺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