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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塞尔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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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利德·塞尔温(Ephild Selwyn)依然记得将那个孩子接回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工业区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是大雨也洗不净的铅灰,永远暗沉。
雨水从高空坠落,碎裂在泥泞的土地,金属的厂房,与擦不干净的毛玻璃上,再将冰冷的铁锈卷入每个人的呼吸。
衣着讲究的老妇人穿过低着头行色匆匆的人流,鞋底踩过泥点与沙砾,撑着顶黑伞敲响了坐落在这条道路尽头的孤儿院大门,神色肃穆得仿佛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您好,您是……?”
特雷亚夫人被这位女士周身平静的严肃所感染,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握手,进行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却突然想起自己手上仍残留着准备午饭时的油污,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搽了搽。
当她想再说些什么时这位高贵的女士却已经越过她进了门。
“今年2月底的时候,你是否接收到了一个黑色头发,四岁左右的孩子?”伊芙利德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开门见山道,“带她来见我,我是她的……曾祖母。”
收养孩子的流程并没有那么简单……虽然现在已经省略得很厉害了,但特雷亚夫人是个负责的人,她会尽量确保被收养的孩子能去往一个合适的家庭。
所以,理论上来说,在让小孩和领养人见面前特雷亚夫人会先确认对方的身份以及是否有抚养一个孩子长大的能力。
但不知怎地,特雷亚夫人感觉自己今天有些晕乎乎的,一眨眼就把那些东西忘在了脑后。
去找那个孩子,把她带过来——一个声音直击她的脑海。
是的,她要去找那个孩子,这可能会耗费一点时间。
那孩子有些早慧带来的古怪,但并不惹人讨厌,她不喜欢和一堆吵闹的调皮鬼待在一起,可能会缩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安静待着。
特雷亚夫人找了好一会才在一棵老橡树叶片的间隙里发现了她。
那时她已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滋长的烦躁——你怎么能让那样一位女士久等?
特雷亚夫人语气有些不好地准备开口,却在那孩子看过来的一瞬间,感觉心中的情绪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来,最终她放柔语气:“眼睛还有在痛吗?”
“没有,夫人。”
黑色头发的孩子摇摇头,停下来,又问了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您看起来似乎在找我。”
特雷亚夫人先将她从树上抱下来,为她冰凉的双手在心中叹气——尽管她有在照顾这孩子,但来到这里后她还是变得越来越瘦,或许对她来说,被接走会是一件好事。
“你的曾祖母来找你了,你不想去见她吗?”特雷亚夫人牵着她的手向前走,挥开在走廊上捣蛋的闹腾的孩子们。
那孩子没有立刻回答,在说话前她总喜欢先想一会,然后她给出回应:“我没见过曾祖母。”
又是这种回答,好像给出了答案,又好像答非所问,特雷亚夫人总是难以准确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那你现在可以期待一下了。”特雷亚夫人揉了揉她的脑袋。
然后她推开门——穿着哑光深蓝色衣裙,黑色披肩,银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坐在椅子上的女士看过来,伊芙利德见到了那个她仅仅是知晓存在的孩子——纯黑的头发,如同夜色的延伸,五官很像她父亲。
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任何人见过就不会忘却——金色的瞳孔,渐变到四周的白金色,再渐变至外围的湖绿色,像宝石的火彩。
太美丽,但也太奇异,以至于让人畏惧。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先受不了这种氛围的是特雷亚夫人,她手指不安地握在一起,语带焦急地解释了一大堆:“夫人,这孩子的眼睛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天生色素分泌不足,有些色弱,不能直视强光源,不能接受太频繁的明暗变化,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
说完特雷亚夫人就后悔了,她一向知道自己嘴笨,却从未感到这般窘迫。
她闭上嘴,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诊断书和半瓶眼药水,走过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这里的环境实在不怎么好。
向领养人介绍清楚孩子的情况是她的职责,特雷亚夫人在心里措辞,干涩道:“她的眼睛……没法治疗,她平时自己会注意,不需要您花太多心思……如果可以,您只需要给她准备一瓶最常见的治疗干眼症的眼药水就行,这会让她好受一点。”
“并不贵,这里还有半瓶,可以用两个月。”
她迫切地希望这孩子能被面前这位女士收养,并不只是因为她们的血缘关系,更因为这位女士看上去地位尊贵,资产丰富。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孩子的眼睛其实能治疗的话,她是最有可能提供这种条件的人。
伊芙利德闻言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普通的,看上去没什么耐心的女性,然后缓慢地点点头,看向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孩子。
伊芙利德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打量她,比起特雷亚夫人担心她会被嫌弃的焦急,这孩子一直表现的很平静,直视着她的眼睛,并不为伊芙利德审视的目光感到害怕或惧怕。
拿起桌上的诊断书扫视了几眼,心中下了决断后,伊芙利德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茵泽·伽灵顿(Kleinze Gallington)。”
“很好。”伊芙利德轻拍她的肩膀,将她的一缕碎发别至脑后,“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叫‘克莱茵泽·塞尔温(Kleinze Selwyn)’。”
……
从克莱茵泽有记忆起,母亲总是告诫她,没有人能牵着你的手度过一生。
“瞧。”母亲穿着深褐色的长风衣,站在一段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显得陡峭险峻的山坡上,指了指,“这种比较艰难的路,你就要自己走。”
克莱茵泽看了母亲一眼,动作利落地爬上斜坡,最后还耍帅似的单手翻上来,伸出手:“我走完了,现在你可以牵我了。”
母亲:“不要,你的手刚刚摸地了,好脏。”
克莱茵泽:“……”
好吧,说的有道理,下次她会注意的。就当克莱茵泽带着些许不情愿准备收回自己的手时,一只温暖的,结实的,有力的手覆盖住她的手,一把拉住她,伴随着母亲的轻笑。
“哈哈,逗你的,小孩子就不要耍酷了。”
克莱茵泽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了那双手,手心的沙砾有着硌人,汗水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她只感到一种从心里迸发出的温暖。
而伊芙利德的手很冰。
就像孤儿院生锈的铁窗。
没有抱怨的意思,克莱茵泽知道特雷亚夫人已经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最好。
伊芙利德已经上了年纪,尽管保养得很好,她的手依然变得像干枯的树皮那样,握着她的手在人流里穿行时,拇指上的墨绿色猫眼石戒指带来冰冷硌人的质感。
穿过拥挤的人海,伊芙利德的手像树藤一样引导着她,又像毒蛇一般禁锢着她,一言不发。
我们要去哪里?
克莱茵泽没有问。
人群是冰冷的,脚下的石板与泥土是冰冷的,落到伞面上,碎裂,最后飘到她眼前的雨丝也是冰冷的。
没有人分给她任何目光。
说不上喜欢还是难受,只是对克莱茵泽而言这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因为那双特殊的眼睛,她习惯于受到人们或好或坏的,充满惊异的目光。
这是魔法吗?克莱茵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位男巫。
她没有问出口,不是因为她不敢和伊芙利德说话,只是因为她确信自己不会得到回答。
“想要知道对方会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够了,就像这样,现在告诉我,是不是你偷吃了冰箱里的最后一块布丁?”
“不是,是父亲。”
“如果你的目光没有一瞬的离开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
她又想起了母亲,克莱茵泽几乎为此感到懊恼。
毛大衣的口袋里的怀表中,有她和母亲父亲的唯一一张照片——因为她的眼睛不能接受闪光灯的照射——可自从知道她们身亡的消息后她就再也没有勇气打开它。
老实说,克莱茵泽并不明白为什么,在得知母亲父亲的死讯时,她甚至没有哭泣……这得益于母亲对她“不拘一格”到近乎“狂野”的教导——事实上,克莱茵泽现在的状态正是她教导成功的体现。
“我希望你能在任何打击下保持冷静,任何重创下维持意志,为此不惜拔苗助长地拽着你向前,你童年的一切危险都来源于我霸道的决定。”
目光里,母亲的唇几次无声地翕动,最后她问。
“你会怪我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没有人能牵着你的手度过一生,有些比较艰难的路,你总要自己走。而我注定是个不称职的家长,无法对你许下长远的承诺。”
“我明白了。现在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我不怪您,事实上,我喜欢那些冒险。”
记忆里,她似乎是有露出一个笑。
但她后悔了,现在想来,那时能给出这样的回答,归根究底是因为她从没想过母亲会离开……至少不会这么早。
如果能回到过去,克莱茵泽会告诉她:“我怪您,在您离开后,比起刀枪不入的铠甲,我更想要一段甜蜜的记忆。
余光中,伊芙利德戒指的反光使她的眼睛感到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