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一口呛死 ...
-
秦邱荣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口面不应该加辣椒。
他是这么死的:高三模考刚出成绩,年级第一,甩了第二名三十七分。他照例面无表情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路过食堂的时候被几个同学偷偷打量,他目不斜视,走进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加了两勺辣椒油,然后——在吸溜第三口的时候,被一根过于倔强的面条卡住了气管。
面馆老板后来跟警察说:"那个同学吃面的时候,表情特别镇定。脸都紫了,还是面无表情。"
这就是秦邱荣。
死得既不壮烈,也不浪漫,甚至连狼狈都没有机会被人看见——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周围没人。面馆老板在后厨刷碗,其他客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玩手机。他一个人躺在油腻的瓷砖上,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瞳孔慢慢散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无数扇门,有的门缝里渗出血来,有的门缝里飘出花香,有的门安安静静像一堵墙。头顶的灯管忽明忽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喊"放我出去"。
秦邱荣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还在,裤兜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还在,甚至连手指上沾的辣椒油都还在。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
我果然是天命主角。
他想得很认真:高中三年他不沾是非,不惹麻烦,成绩压所有人一头,没人敢跟他说话但他过得清清爽爽——这不就是标准的独狼型主角模板?现在莫名其妙死了,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接下来是不是该有个系统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个金手指?来个指引者?
等了五秒。
什么都没响。
秦邱荣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决定往前走走看。
他刚迈出一步——
"砰!"
一个人从侧面的门里撞出来,结结实实把他撞倒在地。
秦邱荣的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脸就凑到了他正上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形状。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目修长,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狐狸。眼睛里带着笑,但那种笑说不清道不明,好像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人一边撑起身子一边伸手拉他,"你是新人吧?我感觉到这边有个新队员的信号,一着急就跑过来了——"
秦邱荣拍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
"你是谁?"
"吴昕。"对方笑眯眯地报上名字,然后极其自然地往秦邱荣身边靠了半步,"也是你的队员。游戏分配的,你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规则。我是三级玩家,只有三级以上才能看到新队员的定位,我就正好在这一层,所以——"
"我没有队友。"
"你有。"
"我没有。"
"你真有。"吴昕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卡片是黑色的,上面浮着一行银色的字——"命局·队员绑定:吴昕(三级)→秦邱荣(零级)"。
秦邱荣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三秒。
"……什么东西?"
"恐怖游戏,"吴昕说,"你刚才死了对不对?被面条呛死的?"
秦邱荣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别瞪我,"吴昕举手投降,"死亡方式会记录在档案里,我刚翻了一下你的信息卡。哎,其实挺惨的,你要不要——"
"不关你的事。"
秦邱荣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秦邱荣走快了,后面的脚步也快了。秦邱荣突然停下,后面的脚步也停下。他猛地回头,吴昕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兜,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邱荣问。
"带你下副本啊,"吴昕理所当然地说,"第一层,日常生存副本,每个人进来都要先过这一关。活过一夜,你才算正式入局。"
"凭什么跟你一起?"
"因为我是你队员,死了你也没好处。哦对了——"吴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卡片,"你的检测报告,刚刚系统自动生成的。"
秦邱荣接过来看了一眼。
姓名:秦邱荣
等级:零
生命值:-3
技能:无
本命技能:未觉醒
他的目光在"生命值:-3"上停了两秒。
吴昕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哎呀,负数?有意思。一般新人都是零起步,你倒好,倒欠三条命。怎么了秦同学,生前作恶多端?"
秦邱荣把卡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闭嘴。"
"好好好,闭嘴闭嘴,"吴昕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压下去,"那走吧?楼梯在那边,再不走天要黑了。第一层的夜晚……还挺有意思的。"
他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邱荣站在原地,校服领口还板板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昕笑了。
"怕了?"
"……谁怕了。"
秦邱荣抬脚跟上。
走廊尽头,一扇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很旧,木质台阶磨损得凹凸不平,扶手上覆着一层青苔,墙壁上的壁灯摇摇晃晃,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邱荣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隐约能看到尖顶的屋顶和烟囱。
"中世纪欧洲,"吴昕站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些,"女巫、猎巫人、教会、广场上的火刑架。白天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就是这个镇上的普通居民。但入夜之后——"
"会怎样?"
"会有一部分人失去神智,"吴昕的语调忽然正经了一瞬,"随机选中的,变成'感染者'。他们还是人的样子,但已经不认人了。你不能杀他们,杀了第二天他们不会复活,那就是真的死了。你只能躲、跑、藏。天亮就没事了。"
秦邱荣沉默了一会儿。
"被选中的概率是多少?"
"不知道。每一轮随机,上一轮是城镇那边的铁匠,再上一轮是教堂的神父,上上轮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吴昕顿了顿,"你运气一向好吗?秦同学?"
秦邱荣没回答。
他抬脚,踩上了第一节台阶。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吴昕跟在他身后,差半步的距离。
楼梯拐角的壁灯忽然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铅灰色。远处传来钟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秦邱荣的脚步没有停。
他心想:没关系,我活过今晚就行。活过今晚,然后想办法甩掉后面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后面半步的那个人,正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弯着。
吴昕心想: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明明怕得要死,脖子却挺得比谁都直。
他没说出口。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稻草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
秦邱荣走出去。他站在一条泥泞的街道上,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木屋,屋顶覆着深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天空,教堂前的广场上立着一根黑色的柱子——那是火刑柱。
有人在他身边经过,裹着粗糙的羊毛斗篷,低着头行色匆匆。街角有个卖面包的妇人,篮子里堆着焦黄色的圆面包,但她没有叫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每个路过的人,眼神木然。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瘦高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胸前挂着银色的十字架,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他经过秦邱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外乡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秦邱荣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身后的吴昕笑呵呵地跨前一步:"远方的亲戚,来投奔的。"
黑袍男人又看了他们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风吹起他袍子下摆的时候,秦邱荣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匕首,柄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等那人走远了,吴昕凑到秦邱荣耳边:"猎巫人。这座镇上大概有五六个,白天他们负责'巡查',夜里嘛……他们自己也会变成感染者,但比普通人难缠得多。跑得也快。"
"……你刚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下来了?"吴昕眨眨眼,"走吧,找个落脚的地方。天快黑了。"
秦邱荣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旅店,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
旅店的门推开时,一股热气和麦酒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壁炉里烧着旺火,几张粗木桌子旁边零星坐着几个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拿一块脏布擦杯子。
"住店?"她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一间房,五枚铜币。"
秦邱荣下意识摸口袋——空的。
吴昕已经笑盈盈地靠上了柜台:"老板娘,我们是新来的,还没领这个月的'份额'。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记账?"
胖女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没钱?"她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搁,"那你可知道,这里的一切——床位、食物、热水、蜡烛,甚至你站的这块地板——都要拿'东西'换。你们身上有没有'数'?"
秦邱荣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生命值。
吴昕回头看了秦邱荣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队友刚检测完,"吴昕说,"负数。"
胖女人皱起眉头,视线移到秦邱荣身上。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古怪——不是嫌弃,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忌惮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了那块脏布。
"……今晚不收你们钱。"
她转身去够架上的钥匙,秦邱荣看到她的后颈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狐狸。
吴昕也看到了。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