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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简单的早餐 ...

  •   作为一名资深的夜猫子,薛枫实在没想到,自己在来到十六病区的第三天就把作息彻底地调整过来了。

      早上七点,他准时听到了床头柜那边传来的塑料袋的簌簌声。在意识到早餐已经送达后,他睁开眼睛,很彻底地清醒过来。

      焦虑症使他在彻底清醒后就开始心浮气躁,因而戒掉了赖床的习惯。薛枫摸索着穿好衣服,拿起洗漱用品走到了洗手池前。

      天才亮了没多久。淡淡的阳光透过窗帘,雾似的扑在他苍白的脸上。薛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大一。

      那年他还保持着高中时的作息,几乎天天早起学习,争取保研。

      那年的那些清晨,在学校简陋的洗漱间里,阳光透过毛玻璃洒在他脸上时也是这个颜色。

      那年,他还没有生病。

      多想无益。

      薛枫这样劝着自己,把视线从镜中挪开,扭头查看三位室友的清醒程度。

      他们晚上都吃了安眠的药,此时正支楞八叉地躺在各自的小床上,睡得五迷三道的。

      加上薛枫洗漱时刻意把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弄得很小,所以大家都没有被他吵醒。

      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薛枫摸清楚室友们的作息规律——如果没有检查要做的话,他们仨是习惯睡到九点多房间开紫外线灯消毒才起床的。

      早餐是包子、咸菜和鸡蛋,三样一股脑装在个小塑料袋里。另有用圆形餐盒装着的一碗小米粥,放在第二个塑料袋里。

      薛枫试着拆了下塑料袋的扣子,想了想,还是拎着早餐推开了门。

      塑料袋的声音太响了,他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从病房里迈步出来,就是小院的游廊。游廊外侧是一溜碗口粗的柱子,刷成有些暗的朱红色的漆。

      整圈游廊比院子的砖石地高些,除却游廊中间的开口处有两级台阶能走下去外,那些柱子之间都是一水儿的带靠背的木头长椅。

      薛枫打着哈欠推门出来,就准备坐在门口最近的长椅上吃早餐。椅子旁边,刚好就是游廊的开口和下到院子里的台阶。

      可等他坐下了一抬眼,就看见隔着那个不宽不窄的开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宽肩长腿,同样的低饱和浅卡其色Polo衫,深灰工装裤——不是程铭又是谁?

      听到门帘子的响声,程铭在薛枫看过来的瞬间抬眸。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接触到对方有些挑衅的目光,程铭几乎是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长椅的边缘,任由两排浓密的长睫毛挡住他的眸子。

      薛枫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心里几乎是有些恼火地一笑。对方的眼神还像刚见他时的一样,显得那么懵懂又有些紧张。

      你他妈紧张个蛋。

      薛枫这样想着,朝这边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程铭对面。两人分别占据了长椅的两端。

      眼看着对方再次占据了自己视线的落点,程铭有些不自在地飞速瞟了薛枫一眼。

      长椅靠背的最上端是个很窄的木头平面,程铭的早餐就放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悄悄抬起睫毛看了薛枫一眼,却不料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程铭手上的动作明显地卡了壳。他犹豫着,有些匆忙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见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绝食,薛枫这才松了口气。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地吹着喝起来。

      以程铭的性格,居然没有拿起早饭扭头就走。这已经让被嫌弃了许久的薛枫感到很有面子了。

      虽然还是没有说话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今天觉得早餐都格外好吃。但其实,这里的早餐显然是没有学校里那样好的。

      早餐吃到一半,前院忽然传来了广播体操的声音。薛枫不由得回忆起小学时有模有样跟着做的自己,尴尬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出于某种猎奇心理,他匆匆地跑过去观摩,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下看到了几乎让他惊掉下巴的场景。

      葡萄架底下的那片空地,此时已经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只见三位穿白衣的护士正并排站在最前面。

      脸上带着近乎麻木的神情,伴随着欢快跳脱的音乐以及广播员铿锵有力喊拍声,做出薛枫小学时曾学过的那些广播体操的经典动作。

      他们身后的病人们,各个表情严肃态度认真,以慢半拍的速度活力四射地重复着他们的动作。

      不出薛枫所料,跟着做的都是叔叔阿姨辈的——显然,在这个时间,年轻的病人们都还在睡觉。

      薛枫正强行忍受着尴尬站在后面看热闹,偏偏有个护士忘了动作,扭过头尬笑地问她的同事。

      “诶,咋做来的……”

      这一扭头,她正瞧见个男生站在墙边上往这边儿看。小护士眼也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薛枫。

      “薛枫!”

      薛枫猫在后面正乐得看热闹,听见前面有人喊他,冷不防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位眼熟的小护士。

      “你不过来跳会儿?”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边做跳跃运动边半个身子扭过来,大声地跟他说话:

      “来锻炼身体啊!来呗!”

      她这一嗓子,后面跟着做的叔叔阿姨们都偏头往这边看。

      伴随着热烈的音乐声,薛枫瞬间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非常不幸的是,由于他偶尔阳光的性格,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已经认识他了。

      他们欣喜地朝他笑,趁着音乐的间隙朝他挥挥手,算作是打招呼。

      薛枫扶着墙,打哈哈似的笑了两声作为对大家的回应……

      然后灰溜溜地一扭身跑了。

      我真该死啊,他心想。

      从此下决心,再也不看热闹了。

      等他从前院回来,程铭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薛枫有心问问体特和土豆,无奈两人都还在屋里睡大觉。他只好先去物理治疗室做治疗。

      物理治疗室没比平常病房大多少。而物理治疗,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各种物理手段对精神进行辅助治疗。

      这里满屋子放的都是各种物理治疗的仪器,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两个脑功能循环治疗机,一张长得像按摩沙发似的脑感控沙发椅,和一台睡眠觉醒治疗仪。

      经颅磁治疗的仪器这会儿还在儿科用着,要等到下午才会推过来。

      与电影中的物理治疗不同,住院部的这些治疗仪都非常简单且温和,有些甚至让人觉得很舒服。

      薛枫把脑功能治疗仪的松紧圈扣在脑袋上,学着护士的样子按下了开始键。

      这种仪器的原理如何,薛枫不清楚,但它看起来就是六个蓝色的小盒子被松紧带圈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环。

      按下开始键后,蓝色盒子里面就会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像是铃铛里面的小石子在敲铃铛一样。

      六个小盒子同时地敲起来,在薛枫的额头、太阳穴和后脑哒哒地响。

      说实话,薛枫很怀疑这仪器是否真的有用。但他本着不白来的原则,决定每个都多试试。

      万一呢?

      反正也闲得没事干。

      而且他有种感觉,这里的人们在住院前大概都是每天忙忙叨叨的。因此在来了这里之后,常会因为骤然卸下了负担而感到无所适从。

      这也是为什么工作日的时候,大活动室会组织各种趣味课程。而每次上课,去听的人都很多。

      一上午的时间,薛枫把所有的治疗都做完了一遍。奇怪的是,领中午饭的时候,也不见程铭的身影。

      “程铭今天去哪儿了?”围着大活动室的长桌子吃中饭的时候,薛枫没忍住问了声。

      程铭的俩室友都摇头:“我们今天也没瞧见他。”

      薛枫夹起一筷子炒肉片,端详端详又放下了:“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他在门口吃早饭来的。”

      他说着,筷子在青椒炒肉里翻了翻,发现每块炒肉片都连着点肥肉。

      薛枫歪歪脑袋,有些挑剔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盘子菜。

      随后,此人耸耸肩,放下身段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也不管是葱是蒜,全都划拉到嘴里嚼嚼吃掉了。

      不算好的心情与一直以来的懒惰让他很快就戒掉了那点轻微的挑食。

      “上医院做治疗去了吧?我猜的啊。”体特说。

      “又治疗?”山药一愣:“他那天不是才做完治疗回来吗?”

      “那不知道。”体特耸耸肩,继续埋头干饭:“这些都是孟医生安排的,总不会有问题啊。”

      “说的也是。”山药点点头。

      “做什么治疗啊?”薛枫问。

      “无抽。”体特答:“其实仔细想想,这种情况确实不寻常。他这治疗的频率也太高点了。”

      无抽,也就是无抽搐电击疗法,只适用于情况比较严重的患者。薛枫目前也只是听说,并没有去过。

      他们说的很简单,但薛枫总是会想到他在X-特遣队里看到的画面。

      哈莉奎恩咬着皮带躺在床上,而小丑的手里拿着两个电极,慢慢贴近她的太阳穴……

      他甚至还记得那句台词:我可不想当电流通过你的大脑时,你痛的咬碎你漂亮的牙齿。

      薛枫看着已经空了的饭盒,狠狠打了个冷战。一周被这么电两次,这频率确实有点高了。

      他又想起了程铭的那双眼睛。

      与这人目光交汇的那几个瞬间,他的眼睛总睁得大大的。

      那些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就从那双眼睛的目光中流露出来……

      但也是很少、很浅的一点点。

      薛枫使劲闭了闭眼睛。

      他无声地站起来,把空掉的盘子端出去交了给送饭的叔叔。

      中午睡觉的时候,薛枫他们病房里的窗帘忘了拉上。

      昏昏欲睡的时候,窗外面忽然丁零当啷地响起来。薛枫睁开双眼,看到对面的院子里正在施工。

      天空像是奶油色的薄荷汽水。

      一名工人坐在对面的房顶上。

      他穿着脏兮兮的粉红色短袖,黑裤子。满身都是汗和灰尘。

      举着把小锤子,顶着烈日砸那上面松动的水泥。又用刻刀将那水泥底下铺的一层塑料皮隔断。

      抓住了边缘往上一揭,断裂的水泥碎块和随之扬起的沙子便乱七八糟地落下来。被风吹着,扬起阵灰烟。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臂、肩头、后脖颈子和头发上。他血管明显的手里握着锤子,还在不停地砸着。

      汗水蒙在黝黑的皮肤上,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油亮的光。

      砸完了,砸碎了,再用锤子将那碎掉的砂石块平着推下去。

      大的水泥块瞬间便掉落到地上,小的则在半空扬起尘沙,在阳光下闪一闪,也落下去了。

      薛枫叹了口气。

      他隐约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他病好了出去,大概过不多久就会辍学。

      别看现在有吃有喝的,躲在屋里吹空调睡大觉。只怕到时候,他还会羡慕这位工人有工作呢。

      无力感伴随着眩晕席卷而来。薛枫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

      心事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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