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你好》知晏_smile

30、照片 温柔大方的

　　“哇，你在玩这个！”看到书的内页，画家的眼睛也亮了亮：

　　“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我还经常去小卖部买这些来的！我当时就特别喜欢玩儿。”他怀念地道。

　　“是么……”薛枫答应了一声，眼睛仍旧紧盯着书页里的图画。

　　画家好奇地打量他两眼，以为自己暗示的不够明显。但架不住两个人关系特别好，画家就直说了：

　　“借我玩会儿呗~”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薛枫。

　　薛枫手指捏着书页，扭头看了画家一眼，心里多少有些为难。

　　画家只看见了一本。但他不知道的是，薛枫其实有整整六本。剩下的五本还在柜子里放着呢。

　　自己都有这么多本了，画家也主动开了口，如果不给他玩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薛枫毕竟是一个处在暗恋中的年轻男孩子。暗恋对象送他的东西，他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可是画家说的又这么恳切，薛枫无法，悄悄瞄了眼程铭。

　　对方在低头看手机，对薛枫的征求不置可否。没有要给的意思，但也没有明着拒绝说不许。

　　正巧这时孟医生来了，说要找程铭聊聊他调药的事。程铭只好赶紧掀门帘出去了。

　　薛枫于是笑了笑，把图画书朝画家的方向转了转。提议说：“你跟我一起找吧。”

　　“你找到之后指给我，我来画。你觉得怎么样？”

　　画家本来也是一时兴起，随口逗他两句。此时见薛枫神色闪躲，心里就先打了个问号。

　　他马上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不对的地方。

　　按说是不至于的……

　　他知道薛枫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别的不说，零食就发了多少回了，不会说画他个本子还横拦竖遮的。

　　今天这么遮遮掩掩，脸上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一定有情况！

　　想到这个可能性，画家的表情登时严肃起来。

　　也不说要找图案了，只缓缓地站起身，手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薛枫。

　　蝶哥也注意到了不对劲。

　　他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一级警报，一骨碌身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不声不响地站到了画家身边。

　　两人肩并着肩，煞有介事地俯视着床上手拿水彩笔的薛枫小朋友。

　　默契地对视一眼，交换了意见，随后再次缓缓地望向薛枫。俩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薛枫的脸，笑容满面地直点头。

　　“怎么了？”薛枫被俩人脸上神秘又诡异的笑容弄得直发毛。

　　“你俩要说什么？”

　　“薛老师啊，”蝶哥淡淡开口，语气殷勤又不失客气：

　　“我且问你，这书和这水彩笔是从哪儿来的？”

　　薛枫神思一晃，怔愣间低头看了眼手里拿着的书，又抬头看看面前两人脸上挂着的神秘笑容。

　　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所有脑细胞过电了般的一齐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薛枫咬咬牙，逼自己保持住面无表情的样子。硬生生忍住了本能里看向程铭那张空床的冲动。

　　忍住了看向答案的冲动。

　　他心里高度警惕，表面上还要显得不动声色，又对这个莫名的问题有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薛枫装作困惑地眨了眨眼，却因为神经过于紧张而没能把握好眨眼时的频率，因而显得有些机械。

　　两人显然是注意到了，脸上的笑也变得愈发的颇有深意。

　　这让薛枫直觉自己最好先顺着他们说，否则就会被调侃为 "口嫌体正直~" 甚至是 "害羞啦害羞啦！" 。

　　这两个“标签”，尤其是第二个，是薛枫绝对绝对不能忍受的。

　　通常情况下，害羞意味着恋爱经验的缺乏。

　　而不知为什么，女孩子缺乏恋爱经验会被人们赞美为单纯，甚至被崇拜地称为所谓圣洁，所谓处/女……

　　可等到了男生们的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如果男生没有经验，就会被视为是缺乏人格魅力的表现。

　　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难猜哦。

　　但不管是为什么，薛枫现在真是恨死这种差异了。如果他是个女生，那么他大概会愿意坦白事实。

　　悲哀的是，他是个男生。而出于年轻男孩子高傲的自尊心，他不允许自己在这场无声的比试中败下阵来。

　　于是……

　　“别人送的。”他简短道。

　　尽量不透露过多的信息，以免后续不慎露出破绽。

　　到底还是经验不足。

　　薛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随口编的答案竟然会成了通向八卦炸药的导火索。

　　“啊哈！”画家打了个响指，和蝶哥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两人几步赶上来，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让我猜猜，是不是晋城理工大学里人美心善的漂亮小姐姐？”画家嬉皮笑脸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和你同级？”蝶哥追问。

　　“是温柔大方的学姐？”

　　“还是活泼可爱的学妹？”

　　两人一左一右发出闪电四连问，不给薛枫丝毫回避的机会。

　　几番询问之下，被套话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噌”地站起身来。

　　“我再说一遍，”他被这俩人气得几乎要发笑：“大学里没有活人，更不用提什么活泼可爱了……”

　　“噢噢，”两人油盐不进：“看来是温柔大方的学姐了。”

　　“小姐姐比你大几届啊？怎么喜欢上你的？”蝶哥满脸写着八卦。

　　“难道你们一起做过实验？”画家大胆推测：“机器不转的时候，你和她一起检查过电路？”

　　“你军训的时候，学姐穿着高跟鞋给你送过水？”蝶哥脑补细节。

　　“校内选修课上，跟你一起探讨过莎士比亚笔下的爱情观？”画家完全沉浸到想象之中。

　　“还是食堂偶遇一见倾心，你带着她去窗口整点薯条？”蝶哥激动地摇晃他的胳膊。

　　薛枫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我们俩都是神经病，然后住院碰到了。

　　“……首先，”他把胳膊从蝶哥手里抽出来：“我绝对不会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实验，从而在他眼皮子底下暴/露我是个傻子的事实。”

　　“和实验搭子谈恋爱，我们通常称之为宫女太监对食。除非先谈了再组队，否则后续根本不可能。”

　　“是么？”画家在旁边听了倒挺惊讶的：“我还以为日久生情，传根导线电光火石间就动心了呢。”

　　“绝对不会，”薛枫面如死灰地给两人解释工科的致命实验：

　　“当你看到那些原本应该规规矩矩的波形因为数据不够准确而像炮仗一样满屏乱飞的时候，”

　　“所有和实验搭子初见时的心动都会被狠狠扼杀在摇篮里。在这种灾难性的场面下，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脑前不互殴已经算是很有礼貌了。”

　　“哦……”蝶哥点点头，看起来从没这么严肃过。

　　画家似乎也被震撼到了，呆呆地看着薛枫，久久不发一言。

　　薛枫轻轻地缓了口气。

　　他满以为，这件事就算暂时揭过去了。却不想下一秒，画家和蝶哥俩人一左一右地再次看向他。

　　几乎异口同声：

　　“那学姐呢？”

　　“……”

　　一瞬间，薛枫真想一拳敲晕刚刚自尊心作祟胡编乱造的自己。

　　表妹打趣的微笑在脑中浮现。

　　在薛枫的脑海中，她开始阴阳怪气地讽刺男性，并发出女巫毒死人后般诡异的咯咯笑声。

　　薛枫此时万念俱灰，甚至觉得她说的真是有道理。

　　否则今天何至于此。。

　　眼看两人穷追不舍，且大有不问出点儿什么绝不罢休的架势，薛枫决定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答案。

　　不光是为了堵他俩的嘴，更是为了保住那几本图画书。毕竟如果知道这些书是某个身份特别的人送的，他们大概就不会来凑热闹了。

　　想到这里，薛枫闭了闭眼，矜持地朝两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是学姐。”他说。

　　“！”蝶哥倒吸一口冷气。与此同时，画家双手在胸前狠狠一拍：

　　“我就知道！”他大叫道，随后又战略性地压低了嗓音：

　　“你快说，你对人家学姐……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薛枫还没想好要怎么编，旁边的蝶哥先替他回答了。

　　“肯定有啊，”此人相当权威地咳了两声，略微抬高了声音：

　　“还特地送儿童节礼物过来，明显是把他当小孩子宠着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程铭刚好和孟医生聊完，推门从外面走进来。

　　脚踩在门槛附近，没踩稳当。

　　结结实实地给绊了下。

　　程铭踉跄几步，被画家伸手挡了下才勉强找回了平衡。

　　几天下来，画家和蝶哥也已经和程铭混熟了。此时，两人迫不及待地就要跟他分享今日的趣闻。

　　薛枫眼看着他俩拉着程铭说话，在旁边干着急没有办法。

　　这可不兴说啊！

　　他这边阻拦不及，两人已经争先恐后地开口了。

　　“猜怎么着，程老师，”蝶哥眉飞色舞道：“我们刚才发现，薛老师在追某个跟他同校的学姐！”

　　“……！”

　　程铭听了这话，登时仿佛五雷轰顶摄去魂魄一般，脸色骤然褪去。

　　整张脸变得煞白。

　　半晌，他才想起来要找薛枫求证一下，于是扭脸望了望他。

　　刚才听那句“当小孩子宠着”，程铭猝然被人说中了心思，正不知是喜是忧，又该如何在薛枫面前分辩。

　　不想下一秒，有如晴天霹雳般地，他得知了薛枫居然已经有了喜欢的学姐，而且还在追……

　　可想而知，程铭当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薛枫在旁边儿瞧见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顿时只觉得百口莫辩，绝望到几乎要吐血。

　　不是的啊……他在心里哀嚎。

　　没有什么比让暗恋的人误会自己喜欢别人更难受的了。这简直就相当于是亲手挖掉了他心中仅剩的希望。

　　然而薛枫对此束手无策。

　　“是么，”他恍恍惚惚地听见，程铭好像是问了这么一句。

　　“我们学校的学姐……”程铭低声念着，做梦似的在床上坐下来。

　　“是的！”蝶哥使劲点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认真。薛枫神色复杂地望了望他，简直不敢抬头。

　　“你再看，这是什么？”

　　手里的本子被人拽走，画家把那本画了一半的书举到了程铭面前。

　　义正言辞：“这就是那位学姐送给薛老师的儿童节礼物！”

　　“……”

　　水彩笔从薛枫右手指间滑落，啪嗒摔到了地上。

　　整个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程铭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从没见过它似的，把它看了一遍又一遍。比薛枫找图案时看得还认真。

　　看这封皮和内容，是自己送给薛枫的那本没错……但是严格来讲，他好像并不能算是什么学姐。

　　虽然两人的确是同一个学校的，这点母庸质疑。

　　眼见学姐的真实性存疑，程铭终于逐渐镇定下来，重获思考的能力。

　　他又检查了遍眼前的书，随后犹豫不决地看向薛枫。面露困惑。

　　后者坐在床上死死低着头，双手大拇指在手机上迅速敲击，看得出是在匆忙地打字。

　　耳朵尖儿和脖子一片的红。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程铭把手机拿出来，摁开解锁。不出所料是薛枫发过来的消息：

　　“都是我编的你千万别信”

　　程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有五秒之久。而后骤然地松了口气。

　　万幸，都不是真的。

　　“……程铭，程铭？”画家和蝶哥看他半天没反应，不得不抬高嗓音叫了他两声。

　　程铭猛地回神，迅速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回了衣服口袋里。

　　努力组织起语言，装作好奇又惊讶的样子问：“学姐送的？”

　　“Yes，”蝶哥立马点头，扭头问薛枫：“你说，她大你几届？”

　　“两届。”薛枫随口道。眼见与暗恋对象间的误会消失，他也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画家灵活的脑筋一转：“等下，程老师也大你两届啊。”

　　“没准你们还认识呢。”蝶哥在旁边煽风点火地起哄。

　　眼见话题涉及到程铭，薛枫不觉地心虚，赶紧把话头往旁边拽。

　　“别猜了，”他干脆道：“两位老师，给我留点私人空间吧。”

　　他这么一抗议，两个人立刻知趣地闭了嘴。信不信由诸位，反正俩人今天已经挖到太多猛料了。

　　差不多也到了睡午觉的时间。大家各回各床，很快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聊天界面里，薛枫正一条接着一条地给程铭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都戳出了残影。

　　[ 你听我解释啊…… ]

　　[ 事情是这样的，画家不知怎么突然开始怀疑这书是别人送我的。大概是因为我没让他画 ]

　　[ 然后他们就非说书是我喜欢的人送给我的所以我才不让别人动，然后就开始各种，问我 ]

　　[ 学姐是我编出来的。整个大学生涯里就没人送过我儿童节礼物，你今天是头一回…… ]

　　[ 你要相信我啊，程铭…… ]

　　后面跟着好几个哭脸。

　　程铭看着这一条条往外蹦的消息提示，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

　　对薛枫这一长串罗里吧嗦的解释，他只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 我心 ]

　　匆忙发出去后才发现打错了字，赶紧又补发了个“信”字。

　　他发完了消息，又看了眼时间，准备午睡。结果躺下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薛枫还在呆呆地盯着手机看。

　　图画本都放在了旁边。

　　程铭没往深了想，装模作样地盖上了被子。再次把手机解锁后，他开始盯着两人的聊天框愣神。

　　打错了字是可以撤回的。但程铭看到那个无意中打出来的“心”字，不知怎么地，就没舍得撤回。

　　只是在后面补上了正确的字。

　　他之前见过别人这样做。但以程铭的习惯，还是会在第一时间撤回，而后重新编辑发送。

　　除了今天这次。

　　程铭盯着聊天框里那个笔画简单的心字，默默了许久。久到对面床上的薛枫眼皮不再频繁地颤动。

　　像是已经睡着了。

　　和程铭一样，薛枫的被子也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只形状优美的手放松地搭在被子边上。

　　被子下面露出的上半张脸表情十分恬静，表明床上睡着的人此时没有遭受到任何噩梦的困扰。

　　头顶墨染般乌黑而柔软的头发一部分压在脑袋下面，另有几绺不服帖地翘起来，戳在雪白的枕头上。

　　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在这个宁静的午后，存在感显得格外的强烈。

　　程铭望着望着薛枫沉静的睡颜，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强忍着心头的别扭，他沉默着打开了手机的相机。

　　只是一张他睡着时的照片，程铭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很没有底气地检查了下，手机是否静音。

　　他的手指挪到了快门上。

　　轻轻按下。

　　片刻之后，手机背面的手电筒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程铭吓了一跳。

　　他迅速伸手去挡，结果因为仓促没有挡严实。灯短暂地灭了下，然后极其不详地咔嚓一闪。

　　照片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