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今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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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槐树底下坐着个扎羊角辫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她穿着一件红底白点的裙子，料子是那种棉布的，洗过几水，颜色依旧鲜亮。
附近没别的人家，天真纯净的声音在胡同里响起，她就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支着下巴唱，唱完一遍又重头再来一遍。
肯綮朝着老人指着的地方看去，“就是那家了，叫陈什么来着？”
“陈平乐。”
“对对，陈平乐！”
老人点着头，拽着肯綮的胳膊往前凑，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那股子热络劲儿，“哎，你这么年轻来找陈平乐，是他孙子出事了吧？”
肯綮一愣，还没开口，老人又说了下去，“我就知道，干他们这活虽然是金饭碗，但也容易招了小人!”
“什么偷偷塞钱挤掉竞争，多了去，没想到有人敢害到王次那小子头上！”
王次？
肯綮拨开他的手，“老大爷，我谢谢您给我指路，大妈八卦也就算了，您大老爷们怎么也爱瞎凑热闹？”
“嗐！这说的什么话？”
肯綮随口搪塞了几句终于把老大爷送走，转身朝着陈平乐家走去。
路过那棵大槐树，肯綮看到了坐在板凳上的小女孩，那孩子在唱歌。
肯綮在她面前蹲下来。
小女孩生得好看，眼珠子漆黑又水灵。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不理他，把歌词又重复唱了一遍，末了，才用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俏皮地说：“等我唱完它就爬上去了。”
“那样葡萄就成熟了。”
肯綮轻笑两声，“这是槐树，不是葡萄树。”
“噢，是槐树啊。”小女孩看看他，又仰起脸看那棵槐树。
肯綮从衣兜里摸出个奶糖给她，是那种大白兔的，蓝白相间的包装纸，他把糖递过去，“别一个人坐在外面，等下天黑了不安全。”
小女孩接过糖，攥在手心里，没急着剥开。她歪着头去看肯綮身后落下的光影，忽而伸手去捉飘落的槐花，她将手伸向肯綮面前，摊开，槐花躺在她的手心。
小小的，白中透着一点浅绿。
肯綮来到院子外面，红漆大门上是拿粉笔画上的简笔画，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不难看出是一个老人牵着个孩子，线条歪歪扭扭的，隔着画都能感觉到那股暖心劲儿。
王次？
日头斜挂在青瓦檐角，肯綮走至近处，瞧见铜环上生着铁锈，正欲上前敲门，门栓响了，里头出来位男子，模样瞧着不到三十。
肯綮迟疑片刻，试探着叫了声，“王次？”
王次抬起眼皮，瞧见是个生脸，他眯起眼皮打量，眸里泛起一丝疑光，随后应声。
“你找陈平乐？”
“他现在不待见人，你回去吧。”王次说着就要关门。
肯綮急忙上前拦着，“别别别，我找陈先生有事！”
不管是谁，王次摆手回拒，“去去去，别扰老头子清净！”
“我来拿我们家的玉！”
王次没搭腔，继而转身带上了门。
“管你哪家的，老头子现在不见人，没看到连我都撵出来了吗？”
他是陈平乐带大的，脾气上也随了他，“识相点就过两天再来。”
肯綮不死心，“真的，我舅舅说我们家的玉就在玉水璞放着呢，当初典当给了店铺里的老板，老板说给留着叫日后再赎回去！”
他喘了口气，又说:“西城那家店我去了无数次，压根就没人！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陈先生这的！”
王次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是陈平乐方才给他的。
……
“刚好我要过去一趟，”他说，“一起走吧。”
西城这一带人少，到了郊区，连个鸟影子都见不着。午后的光芒洒在荒芜的角落、杂草上。光是无边的，把颓败的四下所有暗角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听说政府打算在西城修建铁路，都已经找人来勘探了，线路走向了都定下来了。”他说，“到时候你就不用担心店里生意冷清了。”
肯綮一路上叨叨不停，王次就在他旁边慢慢跟着。
西城这一片的店铺都很讲究，房子也都是那种“老气派”，青砖灰瓦，门脸儿窄窄的，檐角微微翘起。过去想必是个热闹地儿，现如今冷冷清清的。
有的店铺门板歪斜着，里头黑洞洞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进去过了。
玉水璞就倚在斑驳的墙垣边，牌匾上的漆色褪尽了，积着厚厚的灰。王次拿钥匙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两人被呛得直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咳咳，”肯綮捂着嘴，“王次！”
“你看！”他拍了拍王次的肩膀，指着店里头。
王次抬头，愣住了。
王次：......
店里的货架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瓷瓶玉器，都好好的被玻璃罩罩着，保存的完好无损。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不知道这些货是从哪来的，陈平乐说，这间店是咱们的，里头的东西贵着呢。
贵。
是很贵。
木格窗棂结满蛛网，一层一层的。王次走到窗边，把窗户撑起来，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地尘灰，在阳光里飘浮着，好半天才落下去。
“你去找找你的玉。”
王次对肯綮说完后径直走向柜台，柜台上积灰如雪，用手一抹，能划出深深的印子。上面摆放着一只雕花暗纹的瓷罐，柜台下面有好几个抽屉，都带着锁孔。
他试着拉开一个。
这木抽屉居然没上锁。
抽屉里躺着几本账本和一沓笔记，账本的纸页散了，一碰就要掉渣。笔记倒是被保存的好些，纸页自然泛黄，边角有些卷。王次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注着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四日。
笔触洒脱，一丝不苟。
“一九二四？”王次喃喃，“七十年前了。”
他继续往后翻，日记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起，黑发青睐，年纪相仿。
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西装，都很清俊，气质不凡。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定睛一看。
【民国十二年，初见黎萍生】
“黎萍生？”
“是谁？”
玉水璞里的玉器比西城的任何一间铺子活的时间都长久。肯綮在货架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家祖传的玉，他转过身，看见王次站在柜台处愣神，风一吹，木门嘎吱作响，牌匾也跟着颤巍巍晃着。此时，不知是哪件器物也跟着晃，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像是风铃，这声音飘飘缈缈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旁。
恍惚间，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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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