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无意》温酒酿红豆

1、楔子

　　大院里的孩子总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各自形成自己的小团体，称兄道弟，意气十足，乃至于进了校门，走出社会，还依然宛若兄弟般密不可分。那是一种基于彼此之间相同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从而产生的相互亲近，虽然各自拥有的不同，但却都缺失着相同的东西，那样东西让他们有着强烈的不安，并且不时地躁动着热烈的青春。那是一种大院之外的人，始终无法理解的情感。
　　所以唐焉搬到外公家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融入大院里的生活。她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拿着那个会眨眼睛，会甜甜地叫妈妈的洋娃娃发呆。外公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妈妈在千里之外的部队，而爸爸——
　　蜷缩在床头的唐焉微微皱了皱秀气的小眉头，抬头望向了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妈妈说，爸爸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永远地在蓝天中翱翔了。可是，爸爸飞了那么久，不会累么？为什么不回来看看焉儿呢？焉儿都快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呢！
　　唐焉收回落空的视线，转到手中的娃娃身上，扯了扯娃娃有些皱褶的裙摆。这个可是和自己身上同一款式的小衣服呢！这让她感觉那娃娃就是小小的自己，而自己则要像妈妈一样，好好照顾她，虽然，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好好照顾。
　　窗外有着热闹的喧哗声，由远及近，唐焉听的出来，那是大院里的孩子们，是她无法融入的另一个世界。打闹声，嬉笑声，像是在耳边炸开，唐焉有些渴望地瞟了瞟摆着吊兰的窗台，终于还是抱着娃娃小心翼翼地爬上沙发，站在上面勉强扒住了窗台。
　　视线所及，是绿油油的一片，她知道，那是院子里的一棵桃树，据说有外公那么大的年纪了。而那一片欢乐的声音，便是从那棵树下传来的，间歇地，还有着怪异的敲打声。
　　唐焉伸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只好悻悻地从沙发上溜了下来。她看了看手中的洋娃娃，又偏头听了一会儿，在一声又一声的叫好中，她睁大了眼睛，趿拉着一双好看的小皮鞋跑下了楼。
　　沈奕一直是个小霸王，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大院儿里。同一辈份里，同一年龄段的孩子中，他算是最小的，平日里大家也都让着他，又是沈家根正苗红的嫡长孙，十分的得宠。
　　这天他心血来潮，翻出了堂哥藏在床底下的一把自制杂炮手枪，别在腰间出来炫耀，到处寻找目标练练枪法。
　　大院的孩子，大多数是从小就见过真刀真枪的，但是却很少有机会自己上手摸，更别提是拿在手里摆弄、射击了。所以，当沈奕一亮出腰间黑黢黢的枪把儿时，顿时炸了窝，一帮十一二岁的孩子围着大院亢奋地到处乱窜，寻找着能够练习枪法的目标。
　　孩子们相互呼喊着，追跑着，就来到了东边的小二楼。据说这里住着一个脾气臭、人又很厉害的老头，但是他们很多人都过来“侦查”过，这里好长时间都没人进出，只怕是个空壳子。于是孩子们决定在这里练习枪法。找了很久，他们发现院子里有棵粗大的桃树上结了很多青涩的小毛桃，顿时来了精神。
　　孩子们前呼后拥地，沈奕扬着得意的笑脸，从腰带上掏出那个做工实在是粗糙的小手枪，有模有样地瞄准了一个垂在枝桠的小桃子，微微地沉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呯——
　　一声脆响，一颗毛茸茸地小桃子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了小二楼的台阶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跑过去，拾起小桃子，把有小洞洞的那一面朝大家摇了摇。顿时，叫好声一片，而还在为被枪震得整条手臂发麻的沈奕，则很有派头的用另一只手掌心朝下地压了压，脸上却拉开一个怎么也绷不住的笑容。
　　大伙儿一股脑地拥了上来，都要抢先试一下枪的威力，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沈奕死命地握着枪不撒手，却禁不住十好几双手都伸过来拨弄，一堆人围着他挤来挤去，谁都想要第一个摸枪，谁都不肯谦让也都不肯松手。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乃至于那一声清脆过后，还没有人反应过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流血啦，死人啦——”大伙才同一时间定住了动作，互相对望着，却又都看似无恙。
　　“在那儿呢，是她——”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看见了倒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鲜红色的血顺着她的额头趟下来，染红了身上那件白纱公主裙，微微有点儿婴儿肥的小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里握着个不知什么时候被捡起来的有个小洞的毛桃子。
　　沈奕远远地站着，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弱小的身影那样无力地躺在地上，心里一阵阵的发凉，眼睛里却热热的有什么要往外涌，却被他用袖子狠狠一抹。四周尖叫声不断，沈弈猛地回过神，快步走过去，反过身蹲下，一把拉起软软的小身体，笨拙地背在背上，撒开腿就往外跑。
　　孩子们顿时也惊醒过来，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惊惶失措，有的已经被地上那摊血吓得哭嚎了起来。
　　“哭什么！”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凶巴巴地吼着，“还不快回家去，谁要是敢告诉家长，我就揍谁！”说着还一边扬了扬小拳头。
　　果然，孩子们都畏惧地摇了摇头，各自散了。
　　小姑娘满意地看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威胁人便收到了不错的效果，点了点头，一回身，却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少年推着自行车，站在墙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顿时，面上一热，也转身跑了。
　　在这样的一个夏末的傍晚，小小的唐焉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粉色疤痕，也让她一辈子记住了一个叫沈奕的男孩。在那以后长达12年的时间里，她被这个两个字画地为牢，紧紧地禁锢着，不得翻身。而沈奕，在很多年以后坦言，那天的意外，让他始终不能克服心中的恐惧心无旁骛地拿起枪，以至于后来他也没能够参军入伍，没能够成为父母期望的人。而他也笑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