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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归去来 柳、燕、李 ...


  •   雪原上的窝棚塌了。

      被风吹的——木头朽了,开春时他拆了剩下的半边。三年前怎么搭起来,现在就怎么拆下去,把木头码齐,等着晒干。晒干也没用,他不会走。

      归成一堆,油毡叠好,钉子一颗颗起出来,擦干净,装进布袋。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北边。北边什么也没有,除了雪。

      布袋装满那天,驿站来了人。见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愣了一下。

      “燕执?”

      他点头。几年极少见人,他自己也照过,知道那张脸邋遢成什么样。

      “有你的信。从太行来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他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写了两行字:

      “三月十七,客来太行,速归。”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驿站的人还没走,搓着手等他回话。

      “有笔吗?”

      “有有有。”

      借到笔,他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

      “来。”

      驿差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骑马走了。

      “回见。”

      跑出二十丈,那人又勒住,回头喊:“对了,那……”

      燕无求没再吭声。

      马跑远了,雪原上只剩下一串泥点子。

      夜里,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睡过去,梦见东海那天的船。

      船靠岸,柳沉舟第一个跳下去,海水没过脚踝,她回头喊:“磨蹭什么?下来!”

      谢大哥在船上系鞋带,头也不抬:“急什么,海又不会跑。”

      风虎扛着长枪,站在船头看天,说海鸥比洛阳的鹰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以后会刻在哪里。他站在船舷上,正要跳——

      醒来时月亮正圆,雪原白得发蓝。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声音——不是风,是翅膀。

      他坐起来,走到外面。

      鸿雁。

      密密麻麻,落满了半片雪原。不是一群,是好几群,从不同方向来,落在这片没名字的雪地上,歇脚,鸣叫,彼此确认着。一只落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他站着没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伸手摸,全是露水。

      三年前他一个人来,垒了几块石头。三年里他每年看雁来雁去,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离开。现在窝棚拆了,行李打包了,回信寄出去了,雁又来了。

      那只歪着头的鸿雁忽然振翅,飞起,落在他身后的木堆上。

      他回头,看见月光底下,雪原尽头的方向,还有雁在落。一只接一只,黑压压一片,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墨。

      “你们也赶路。”他说。

      鸿雁没理他,低头啄木头上冻住的树皮。

      天亮的时候他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布袋翻出来,把三年来攒的那点家当装进去。其实没什么可装的:一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断了的匕首,一根从石头缝里捡来的黑色羽毛。

      他把羽毛放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走出雪原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在。鸿雁还在。

      风从北边吹过,把边境的荒野吹得啪啪响。天上有雁阵飞过,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雁他见多了,每年这时候都往北飞,没什么稀奇。

      它们落下,落在河对岸的滩涂,一片一片的,铺了半里地。

      燕执停下来,隔着河看它们。

      有一只忽然飞起来,没有向南,是往他这边飞。依旧落在他三丈远的地方,歪头看着他。

      是昨晚那只。

      他站住,等它飞走。它不走。

      他往前走一步。它后退一步。他再走一步。它再后退一步。

      就这样走了半里地。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它。

      “你跟我?”

      鸿雁歪了歪头,忽然振翅,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往南飞去。飞出去二十丈,又绕回来,再绕一圈,再往南。

      他看懂了。

      往南走四十里有个驿站。驿站往东八十里有条河。河往南三百里有座城。城里有个人等着他,信上写“你来不来”。

      归去来。归去来!

      他再次看向洇开的墨迹。

      把刀背好,迈步向南。

      鸿雁在天上,飞一段,等一段,飞一段,等一段。

      路上烧饼吃完了,他就吃雪。晚上找背风的地方躺着,天亮接着走。那只雁一直跟着,不远不近,隔着那么几十丈。

      他走了一整天,没回头。

      日落的时候,他站在一道土坡上,往下看是一条结冰的河。河对岸有炊烟,有人影,有狗叫声。

      鸿雁落在他身边的枯树上,抖了抖翅膀。

      他看了它一眼,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跟石头似的饼,掰了一块,搁在树干上。

      “到了河那边,”他说,“请你吃肉。”

      鸿雁啄起那块饼,仰头吞了。

      他迈步走下土坡,往河边去。冰面上有几道裂缝,透出底下流动的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拍击的声音,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他回头,看见枯树后面,河对岸的芦苇丛里,雁门关方向的天边——

      鸿雁。到处都是鸿雁。落在树上,落在冰上,落在炊烟升起的地方。有的在啄食,有的在理羽,有的只是站着,歪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他。

      他站住了。

      领头的那只——不知道是哪只——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是所有的,叫声连成一片,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又像很久以前,东海边上,有人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往河边走。

      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密,但他知道哪条路能过去。

      身后,雁阵起飞的声音如潮水涌来,掠过他的头顶,往南,往南,往更南的地方,消失在炊烟升起的暮色里。

      归去来。归去来!

      云霞飞举,春山在。

      他没有抬头。

      冰面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对岸的狗还在叫。

      炊烟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城墙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缝,缝里长着枯草。城墙根底下有人开始走动,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烟从那些矮房子的烟囱里冒出来,一股一股的。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两行字,想起写信的人正等着他回来。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宽,但他已经看见对岸的渡口了。

      -

      进了城门,一路都是人,推推搡搡,挤来挤去。有人看他,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开。

      他站了一会儿,拉住一个问:“东市怎么走?”那个人盯着他,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你怎么——”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没说话。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瘦了。跟个棍似的。”她顿了顿,“吃饭没?”

      燕无求摇头。

      “你来得正好,”她背对着燕执说,“今天初六,商队事已办妥,不日便返程。你要是再晚来,就真过时不候了。”

      燕无求走在身后,看着那人的后背。

      “信我收到了。”他说。

      “废话,没收到你能来?”

      门外房顶上的雁忽然叫了一声。身前的女子,回头往外看。

      “那是什么?”

      那群雁站着,歪着头,也看他们。

      燕执站在门口,手揣在怀里,摸着那根黑色的羽毛。

      “群雁。”

      那人也抬头看。

      “你带来的?”

      “不知道。”

      风灌进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她转身往里走:“愣着干什么?风虎那小子还在庄里等我们。”

      “太行山的春天,比关外暖。”两人翻身上鞍,踏马东行,留下一路纷扬的尘土。

      归雁没入藏蓝色天际,掠过群山渐远。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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