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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墟海之眼 黑幕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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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北海之上,万流汇集,聚成涡流。
而在更远的北边,海雾氤氲处,一个巨大的漩眼正缓缓生成。
偏居一隅的海岛,动了。
现实里真切发生的气象变化,致使虚境演绎中不断扩张的飓风区受到影响,沧溟绝境被迫引发剧变:
风障方位实现逆转,地图上本该缩圈于望乡亭一带的安全区直接消失,随之骤移至荒墟的正北方。
燕无求回忆,按照早前小队的分析,据地图所指,此处新生的安全区域,便将是推论中最稳定联通点最终出现的范围。
正应了它的名字,那个能够联结两界,勾通绝境与原世的通道,果不其然确定在海上。
「墟海之眼」终于开始显现了。
而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狂潮乱舞,频频阻碍二人朝圈内前移,暴风和激浪造就一片天然减速带,即便他们服用凌波草,皆获“水上漂”之能,一经踏入,仿若陷落泥沼,有些时候,更是难进寸步。
他回首望去,方才走过的海岛,恰如祝融神临世,流焰所及之处,倒塌的树木烧起了天火,有的被雨浇灭,而有的则借着黑色的粘稠物浮在水面燃烧,顺着岸边洋流漂入近海。
正当此时,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天空之上,一道裂缝出现在天际,方才还为虚境控制的阳光普照之处,进入了炼狱一般的黑幕,偶有闪电划过,纵使再为坚实的玄武岩也瞬时在电光下尽数瓦解,周遭雷落不断,耳边轰隆的爆炸之声不停。
身边让两人暂缓的提议被压在落雷下,那个嘶哑的声音,让他再等等,说不准下一刻姜隐就能在跑圈的这条路上与他们成功会合,前路难行,他说只要再等等,再等一等就好。
他再一次无法回应重要之人的期许,脚底的海水变得冰冷,又似火一般燃烧,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北境的雁门关,陷在冻僵双足的雪地,守着漂浮的烽火,在漫无边尽的冬夜,看一个又一个被吞没在黑幕里,然后他自己也走入了黑夜。
又一个熟悉的人,被留在了身后的黑暗中,了无音讯,他知道被黑暗所吞噬的人,师父师姐、战友同袍、风虎、队长,还有……没有一个曾走出来,姜隐陡然的失联,他再熟悉也,再清楚不过。
熟悉在将人浸没黑暗里,他开始感到平静,这一次不再手足无措。
“不用管她,”
他用尽全力,拽住甚至企图调转回头的谢逸,记起临走前她向他的交代,哽咽一度让话音变得颤抖,“她说,不要管她。”
他必须在绝境里坚守至最后一刻。
待战场局终,“游戏”结束,届时原设定程序暂止运行,数据统统失去约束力,虚拟幻境将彻底失去对这方天地的管控,他才能赶在自己消散前,借用墟海之眼的通道,把谢逸连同躯壳一齐,送出归墟,送归东海,送回人间。
既然黑夜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那么——
如果有什么要在黑暗中做到,他会用这双眼睛,尽可能去寻找光亮,哪怕它再微弱不过,希望这次,自己不再是逃避,而是在命运面前坚定一回选择。
他并非无求。
*
愈靠近祭坛,周围愈是炎热。
热气蒸腾如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山口裂隙间,岩浆喷涌如柱,赤光吞吐——其色如丹,其热销骨。金石为之流,山岳为之动。
姜隐浮游其上,足距浆流不过二十余尺。
凌海决运转,周身水气缭绕,如龙蛇盘护。靴底滋滋作响,那是水汽不及升腾便已消亡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赤流上摇晃,像一片快要被点着的纸。
此身何其轻也。
这念头来得荒唐。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笑自己走到这一步,竟还不知道自己算个好人还是恶人。赢过无数次,输过无数次,桂冠堆成沙丘,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不是圣人,不是善人,不是狠人。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
如今这条路把她领到了火山口上。
脚下是赤水,头顶是黑烟。
她望着那赤水,赤水也望着她。火与水在她体内外交接——
焰浆翻涌,一道火舌蹿上,舔过她靴底。
周身的护体水气与脚下的岩浆相争。一个要蒸干她,一个要护住她。蒸与护之间,白雾弥天。她在雾中,恍恍惚惚看见自己的倒影。
火说:我焚万物。
她看见自己的执念被烧成灰。那些赢过的、输过的、不甘心的、放不下的,在赤光中蜷缩、焦黑、散尽。
水说:我润群生。
她看见灰烬里有什么东西还活着。很小,很轻。是一粒砂砾。是龙门风沙里那一粒。是跌倒了又爬起来的那一粒。是她。
火说:我能销金铄石。什么圣人,什么善人,什么狠人,什么赢家,统统化了。
水说:我能穿陵溃谷。
你只是一粒砂。砂有砂的路。走就是了。
二者相搏,白雾弥天。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精。一边是赤水,一边是水气;一边是火,一边是她自己。她的身体成了战场。
姜隐站在雾中,热气蒸她的面,水气护她的身,两不相让。山口正在崩溃,岩浆四溅,一块碎石擦过面颊,烫出红痕。她伸手接住,看它在掌心冷却——由赤转黑,由黑转灰,终成一粒寻常石砾。
她看着这粒石砾。
什么是好?什么是恶?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如今站在这里,脚下是沸涌的浆流,头顶是黑沉沉的烟,掌心里是一粒冷却的石砾。她忽然不再问了。火与水的声音还在她体内回荡。火要焚她,水要润她。她在那片白雾里,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将那石砾攥紧,掌心发烫。
赢过的,输过的,桂冠,风沙,唐禹的脸。
都在这一刻涌上来。
如今这粒尘站在火山口上。
她看着这粒石砾,忽然笑了。于是运其心,转其气,夫造化之枢,本无定形。方其凝神,身如枯木;及其动念,万象森罗。
修己道,顺天意;破天机,分沧溟。所思所行,从来不过从心而已。
她将界匙注入石孔。
痛。
她不挣。
那一瞬间,能量奔涌如混沌初凿。她的骨、她的肉、她数不清的执念与犹疑,在这一刻散了又聚,毁了又生。痛到极致时,一个念头从身体最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被火烧过的天——
今吾骨为数据,肉为执念。散之为沙砾,聚之为长风。不知数据之梦为血肉欤?血肉之梦为数据欤?
她在那剧痛中睁开眼。
始吾以形骸为我——
界匙的能量贯穿全身,像一柄刀,将她从旧日的壳里剖出。
今知形骸之非我。
天地一逆旅,百代一过客。
她振衣而起。不是鹏,却有了鹏的势;不是风,却借了风的力。
从当年龙门被吹走的砂砾,摔倒在天之下,如今鲲鹏终于学会振翅,将自己化作一道风,吹去东海,吹过夜晚侠客岛梦中,苍茫难逾的沧溟。
——
乘着疾风,顶着骤雨,穿梭于落石之间,暗黑中一道影像白色的闪电,划过天幕,径直朝苍海掠去。
燕无求带着谢逸在怒浪惊涛中龟速前移。
飓风之下,水天振荡,大海张开粗壮的獠牙,万物在风暴的撕裂下发出尖锐的爆鸣,宛如末日降临的场景,形同一场天罚。
乱石穿空中,谢逸为挡住朝他狂飙突去的岩块,放下争执闪身将他飞扑在“地”,被扣倒在海面的无求,自然无虞,而上方的谢逸却成了肉盾。
眼下环境糟劣,不便打绷治疗,旧伤未愈,更添新疾,血肉凡躯并非铁打,背上之人力渐不支。燕无求强忍未将情绪外泄,惶恐与焦虑之下让他自弃,忖度若现在和谢逸待一起的,不是他而是李风虎该多好。
不加理会谢逸让他愤慨的胡话,他在阴冷潮湿中逐步滑向奔溃的深渊,濒临绝望之际,一道白光掠过天幕,如列缺,如白虹,划开黑沉沉的雨幕,向他二人所在贯来——不,那不是!
疾电叱羽,怒翼浮浪驾澜而来,搭上罔象,两人披风戴雨,飞行不过片刻,便正式进入安全区。
黑幕褪去,天色大明,前方浩渺波涛之上,是云烟氤氲的海。
身后,火山发出沉闷的怒吼。谢,燕回头,自内向外远眺,先前笼罩于黑暗中的景物亦随之清晰:
祝融上方,天河倒悬,倾盆入注,半个山头化作飞灰,灰烬又升入空中,成为深黑的霾,裹住开始喷发的巨物。
与此同时,这头巨兽终于撑不住了——从山顶到地底,岩层发出轰隆巨响,地动山摇之间,山石滚落,浆流奔腾,山岳彻底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