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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空山松子落01 你说原谅就 ...

  •   离开江恪风,来至僻静处,江怀瑜抬腿走了三次仍未走开,他抬着头,深深望着被烈焰席卷的楼阁,试图寻找沈阑吟的影子。

      热浪吹动腰间的白麻孝带,吹打着江怀瑜手心。

      江怀瑜缓过神,收回目光,大步走回寝居,再没回头。

      借助风势,火焰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数里外,城外之人听到动静纷纷爬起来远远眺望,众人不知镕金派出了什么事情,火势连天,却没人急着救火。

      马背上的培林扭头一看,心中霎时一紧,立刻认出眼前这火并不寻常,是专门压制清月派的纯阳烈火。

      清月派弟子若是沾了点纯阳烈火,只能等着被活活烧死别无他法。

      如今出现在镕金派,不必想,是沈阑吟出事了。

      沈阑吟听到江怀瑾死讯时便交给培林一个锦囊,命培林不惜一切尽快赶回清月派执行任务,着重交待路上无论听到何事都不要回头。

      培林心中犹豫不决,怎么办,回去救掌门吗?可掌门再三嘱托不要耽误,锦囊中的命令涉及着清月派的安危,培林怎能不顾。

      若回了清月派,掌门孤身一人又该如何应对?等着被活活烧死吗?掌门死了,清月派还有救吗?

      培林心乱如麻,思绪来回拉扯。

      终究扬鞭一挥,遁入苍茫夜色。

      楼阁仍在烧着,门扉在热流中变形扭曲,整间屋子像由火炭搭建,红得滚烫。

      火舌攀上帷幔,噼啪作响,很快化作灰烬落在沈阑吟面前。

      沈阑吟一如往常淡漠,平静。

      江恪风蛰伏数年处心积虑,不惜找来几乎绝迹的烈火火种,只为今日之雄心霸业。

      下山前,沈阑吟就想到今日,无论是曲临危还是他人,沈阑吟免不了一死,也需要一死。

      他将一丝魂魄寄托在神剑上,即便肉躯被烧成灰烬,剑上魂魄找到寄主之后,沈阑吟便能复生,功力灵法悉数归位。

      死人的身份比活人好用,既然江恪风希望自己死,沈阑吟也不介意表演一次,看谁能笑到最后。

      没人比沈阑吟更清楚几乎被烧死是什么感觉,皮肉之痛沈阑吟并不在乎并不畏惧。

      他站在角落,看着房梁燃烧坍塌,衣角也染上火星,等待着再次被火焰吞噬。

      在灼热升腾的浓烟中,沈阑吟忽地想起孟姑姑的脸。

      年幼时,柴房景象也如这般,他绝望地想从火海中逃生,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开那道紧锁的门。

      隔着门缝看见门外孟姑姑盈满泪水痛苦的眼,看见孟姑姑决绝离去不再回头的背影。

      这曾是沈阑吟日日夜夜挥之不去的噩梦,现如今,再次被困在紧闭的着火的屋子里,沈阑吟内心已平和许多。

      房梁断裂火焰坍塌,就在梁木摇摇欲坠即将砸中沈阑吟时,一个身影飞扑了上来,火梁霎时打在了来人的背上。

      “沈阑吟!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跑!!”曲临危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拉着沈阑吟的手,奋不顾身找寻出路。

      “你……”沈阑吟来不及说话,便被曲临危护着一路狂奔跑出楼阁。

      夜色下,烈火如恶龙盘旋,无情吞噬着楼阁。

      曲临危拉着沈阑吟跑啊跑,跑过山丘,穿出野林,明明跑得很远,四周已然安全,曲临危仍牢牢攥紧沈阑吟的手,不愿放开。

      眼前正是去往魔教的路,沈阑吟停下步伐,用力一扬一把甩开曲临危的桎梏。

      “我不是说过再也不见你,你为何又出现?”

      火焰燎得两人皆是狼狈,沈阑吟蹙着眉,“曲临危,我不是说过,我们已经扯平互不相欠,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和你有任何纠缠,你给我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曲临危的手顿在空中有些无措,明明费尽力气救出沈阑吟,沈阑吟怎会如此生气……

      曲临危笨拙解释道:“我…我好担心你,被火烧一定很痛,我不忍心见你受苦,所以才……”

      沈阑吟捂着口鼻,被滚烫浓烟呛得依旧咳嗽,曲临危看在眼里,想上前却又不敢。

      “我同你说过,他们都是狼,从头至尾只想吃你。跟我回魔教回喋血林吧,那儿安全,他们进不来,没人会逼你伤害你,你要是呆不习惯,我从魔教送你回清月派,好不好?”

      曲临危鼓足勇气想牵沈阑吟的手,却被沈阑吟用力推开。

      天色幽暗,树荫婆娑,照在沈阑吟冰冷的脸上,只剩厌恶仇恨。

      “我才不信,伤害我的只有你。谁叫你出现,谁让你救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你以为我会感动,会放你一马?我告诉你,永远不会!你给我走,你现在就给我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曲临危丝毫不知沈阑吟为何气恼,看见沈阑吟憎恶的目光,眼眶不禁泛起了泪,弱弱道:“我从没想过要你什么,只求你能原谅我,不要推开我。”

      “原谅……”月亮凄寒,沈阑吟不禁冷笑出声。

      沈阑吟扶着树,仿佛被无形的箭扎穿身体,整个人一下子消沉又落寞,“说原谅就能原谅,说释怀就能释怀吗……”

      沈阑吟心口酸涩发疼,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在意。

      小时候被家里抛弃,被孟姑姑丢进火海,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为了埋葬痛苦切割过往,将所有情感统统抹杀封闭。

      入了修真界,成为清月派修士,沈阑吟更是一心修行,数年来心如木石古井无波。

      母亲也好,孟姑姑也罢,在沈阑吟心中,沈府里所有人所有往事都已死去。

      他将回忆埋进盒子,束之高阁,不碰不想不回忆,就不会满屋尘埃。

      后来遇到“温和琬”,内心作为人的情感阀门不觉打开,犹豫许久,最终选择将“温和琬”亲手抚养长大。

      在母亲和孟姑姑之后,沈阑吟又上当了。

      这让沈阑吟想起尘封已久的年幼夜晚,他常常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感受着心脏一点点愈合又撕裂。

      沈阑吟本该将曲临危也一齐埋进盒子中,可曲临危不甘愿消失,一次次坦白道歉流泪痛哭,不死不休。

      过往一切没人向沈阑吟道过歉,他可以视一切从未发生。可曲临危做了和孟姑姑一样的事,他却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曲临危的存在就像把安置好的盒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逼着沈阑吟认清所有被算计被抛弃的过往。

      原谅……怎么好意思说原谅……沈阑吟此时此刻心痛到无法呼吸。

      “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曲临危嘴角浅笑,笑得平静悲凉又幸福,“如果不能原谅我,就行行好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吗?”沈阑吟挣断地上带着倒刺的藤蔓,不由分说,毫不留情打向曲临危。

      “你们都是骗子,无耻骗子!为什么出现在我眼前,搅乱我的生活!是嫌我被骗的还不够惨吗,你们都该死,统统都该死!”

      沈阑吟从没有这样失态与愤怒,他毫无怜惜,力度毫无收敛地鞭打着曲临危,仿佛曲临危是这世上最恶毒最可憎的恶徒。

      藤蔓划破空气,灌着冷风,一下一下打得皮开肉绽,藤蔓上也挂满了血肉。

      曲临危一声不吭地受着,渐渐忍受不住,闷哼一声吐了口血,挺直的背微微佝偻,直到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阑吟仍未心软,打到最后视线模糊,泪水涌出眼眶,泪流不止。

      沈阑吟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他丢了藤蔓,坐在地上,像年幼时那般抱着自己茫然无措,拿衣袖擦着眼泪,“你们都无辜,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活着。”

      曲临危闻此像是被雷电劈中,他从前只觉沈阑吟铁石心肠,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带给沈阑吟的伤害或许远比想象中的大。

      曲临危艰难地挪向沈阑吟,他想去够沈阑吟的手,一个失力,跪伏在沈阑吟身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坏人,我就是坏人,是我伤害了你,我不求原谅了,只求别推开我好不好……”

      夜风一吹,沈阑吟的情绪平复许多。

      他擦干眼泪,宣泄过后,往日累积的痛苦如同洪水泄了阀,渐渐消失,归于平静。

      回头一看曲临危,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跪坐身前,泪水纵横,遍体鳞伤,仍在说着卑微乞怜的话。

      沈阑吟不解,虽对“温和琬”付出过真情,但那不过短短数月的时光。于曲临危而言,必然是折磨大于滋养,怎会如此执着。

      沈阑吟倚着树,冷冷审问:“我都快把你打死了,你怎么就不能离开?”

      曲临危长叹一声,目光哀凄望着月上乌云,“六年前,我就想尽办法离开了,可我做不到,每次都失败……”

      曲临危越说声音越低,唇色苍白,目光也渐渐涣散,“清月派里,每回和你相处,我总是欢喜又悲伤,我预感到了今日,预感到了毁灭,却没办法阻止自己走向你……”

      往日纯澈的眼中此刻盈满悲伤,曲临危伸着手,真切乞求着:“能让我死在你怀里吗?”

      曲临危的惨状,任谁看了不免心生恻隐,沈阑吟喉头滚动,“骗子,你不是魔教教主么,哪容易死?”

      曲临危疲惫笑了笑,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手掌终于碰到沈阑吟的衣襟。

      良久,沈阑吟察觉不对。此时夜空乌云飘散,月光漫照,打在曲临危破烂衣衫,让沈阑吟瞧清曲临危身上触目尽心的惨况。

      曲临危身上每隔一寸便多了片肉长的杯口大小的“鱼鳞”,经年累月,年幼挨了千刀片出的“鱼鳞”早已成型,密密麻麻长满全身。

      灵法消失,往日伤痕便会重现。

      沈阑吟清楚这个道理,让沈阑吟意外的是,曲临危的诡术真的无缘无故消失了。

      沈阑吟尝试扶起曲临危,手一伸到曲临危胸前,很快便接了满手的血。

      曲临危身下血流不止,溪流般很快染红整片草地。

      沈阑吟心中莫名慌张,再如何抽打,曲临危也不该是这个反应,魔教教主哪会如此不堪一击?

      沈阑吟翻抱过曲临危,曲临危血肉模糊的前胸下竟开着道十字型的口子,鲜血源源不断从中涌出。

      “曲临危,曲临危!”

      沈阑吟掐着曲临危的脸喊了两声不见反应,急忙往曲临危身上传输灵气。

      幽暗的树丛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有人拍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沈掌门,我竟不知你真是个断袖。”

      来人正是江恪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空山松子落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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