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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空山松子落04 愿你也能安 ...

  •   气氛凝滞,曲临危一脸无措,局促地摆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才……”

      沈阑吟偏过头,自认有些反应过度。这人如今身体受损,是死是活全凭自己,怎敢有别的心思。

      沈阑吟捡起掉落在地的毯子,抖了抖,盖在曲临危身上,目光柔和了些,“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吹灭蜡烛,沈阑吟在山洞里另一张石床躺下。

      两人床铺相距甚远,熄灯后,山洞里一片安静,时听流水潺潺水声嘀嗒。

      沈阑吟许久难入睡,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事,心中仍一团乱麻。

      过了一阵,洞外忽传来遥远的野兽震吼,紧接着是扑杀撕咬猎物的声音。

      自来到喋血林,这种事几乎每晚都会发生,沈阑吟并不在意。

      却听有人下了床,熟练地蹿过石块,不知躲藏哪里,再无动静。

      沈阑吟不明所以,坐起身,唤道:“曲临危?”

      黑黢黢的山洞没有回应。

      沈阑吟又唤了一声,举着蜡烛,在狭小的巨石缝隙间找到了一片身影。

      烛光穿过狭长的石缝,昏暗中的曲临危肩膀颤抖,往更深处躲了躲。

      “怎么了?”沈阑吟想走到曲临危跟前,却被层层山石挡住,一时间找不到狭缝的入口。

      下巴抵着膝盖,曲临危露出小半张脸,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泛着点点水光,弱弱道:“我好害怕。”

      洞外又传来灵兽嘶吼的声音,沈阑吟往外看了一眼,“你怕它?”

      曲临危点点头,蹙着眉,有些不愿回忆,“刚来喋血林的时候经常被各种灵兽吃掉,先啃腿挖肚,再剖心吃肝……只,只有躲在这儿,它们才够不着我。”

      曲临危蜷坐着藏在石块后,闷闷的,像只灰扑扑的落难小猫。

      沈阑吟眸光一暗,伸出手,温声道:“来,出来吧,我不会让灵兽伤害你。”

      两人相隔甚远,曲临危下意识想去牵沈阑吟的手,可脑海里忽然浮现沈阑吟一次次冰冷拒绝的眼神。

      世上除了自己没人值得相信依靠。这是年幼时曲临危总结的毫无差错的真理,沈阑吟…沈阑吟似乎也不会是例外。

      曲临危收回手,抱紧膝盖,坚定摇摇头,“我不要出去,没了灵丹,我打不过它们了……”

      此时灵法尽失,像刺猬拔光了刺,曲临危顿觉自己又成了街头任人欺负的小孩,血盆大口下的美食。

      小孩的肉质是最鲜嫩的,出了此地,曲临危往往会被各种蜂虫野兽盯上,惟有此间山缝,是心安之处。

      “你不信我会保护你吗?”

      烛光中的曲临危眸色哀伤,身影孤独又脆弱。

      沈阑吟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遍体鳞伤,躲在这儿无助又绝望的小孩。

      灵兽觅食还有一两个时辰才能结束,如此干耗下去曲临危身体必然承受不住。

      沈阑吟内心有些担忧,他可以去外面轻而易举杀了那几头灵兽,可杀兽易,杀曲临危心中兽难。

      “你身体还很虚弱,好不容易醒来,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好么?”

      曲临危小声道:“我习惯了,小时候经常在这儿一呆一整夜,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沈阑吟的手悬在半空,一直没放下,“那和我一起睡,给我次机会,让我保护你,好吗?”

      曲临危抬起头,迟疑良久,遥遥问道:“真的么……”

      “嗯。”沈阑吟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窄小床铺,“挤挤总是能睡的。”

      沈阑吟掀开被毯,朝曲临危抬了抬下巴,“你睡里面吧。”

      曲临危蹑手蹑脚上了床,侧过身,努力空出身边空隙。

      此时脑袋空白浑噩,许是方才亲昵惹沈阑吟生气的缘故,即便近在咫尺呼吸交错,曲临危也不敢靠沈阑吟太近。

      世上没人会接纳自己,这是曲临危多年来早已认清的事实。

      对于沈阑吟,虽总抱有期待,可这份期待曲临危不敢轻易扒开看清楚,害怕幻想碎了,心也跟着碎了。

      灵兽仍在威风嚎叫,曲临危眼前一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无数个带着鲜血与碎肉的夜晚。

      他记得被牙齿咬断骨头撕下胳膊是什么感觉,记得剖开肚子肠流一地时的绝望。

      曲临危后背僵直手脚冰凉,即便再细微的声音,也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种种不堪的回忆遏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曲临危只觉自己快无法呼吸,频频看向山缝狭道,他想跑回,跑回那个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被折磨得快崩溃时,一双手贴过面颊捂紧耳朵,隔绝了一切的声音,恐惧与不安,世界只剩沈阑吟温柔有力的低语:“别怕,有我在。”

      曲临危随即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阑吟感到胸膛又渐渐湿了,心中不禁感慨,真是个小爱哭鬼啊。

      手掌轻拍着曲临危的背,哄孩子般喃喃道:“别怕,别怕。”

      过了一会儿,曲临危扯了扯覆在脸上的衣衫,露出水盈盈微红的眼,眨巴眨巴看着沈阑吟,“我很少哭,我最坚强。”

      “嗯。”沈阑吟嘴角浅笑,手指理了理曲临危略微遮眼的额发,柔声问道:“小时候在喋血林,总是受伤么?”

      血瞳珠折现的更多是曲临危修得诡术前的往事,喋血林后的记忆显现得模模糊糊,并不清楚真切。

      曲临危点点下巴,神情有些落寞,“刚练好复生的法术,诡谷子的保护就消失了。我那时法力弱,在喋血林中,三天一小死,五天一大死。要么死得轻松痛快,要么死得漫长痛苦。”

      “被蟒蛇绞死碾碎骨头,被老虎扑住咬断脖子,或是被狼狗掏空心肺撕咬分尸……每一次都好疼。”

      “各种死法我都经历过,简直能写本书了,哎,被酸液腐蚀才是最难受的,五脏六腑溶成血水脓汤,脸都溶没了,我还清醒着。”

      曲临危枕着沈阑吟的胳膊,看到沈阑吟微蹙的眉毛心疼的目光,所有阴霾转瞬即逝,粲然笑道:“还好我够努力,没两年法力大增,早早降服了喋血林,不然可有罪受了。”

      沈阑吟暗淡的眸色并没有因为曲临危轻松的语气而好转,听闻过的悲惨折磨与曲临危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况且曲临危那时还很小,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脸庞贴蹭曲临危额头,“这些年你好辛苦。”

      曲临危睫毛闪动,手指卷搓着沈阑吟的轻柔长发,“你看,老天还是公平的,把你送到我身边。有你在,我受过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话在沈阑吟听来有些卑微心酸,沈阑吟扪心自问,清月派里,自己对曲临危并未分外宠爱,不过是真心实意,尽到长辈的责任。

      小恩小惠,曲临危何必执着不放?明明分道扬镳就能换来更旷阔的天地,反而傻傻搭进去一次又一次。

      沈阑吟很想问,却问不出口。沈阑吟心里清楚,没人对曲临危好过,所以曲临危才会格外在意。

      沈阑吟掐了掐曲临危的脸,语气有些责备,“你真的很傻,你知道吗?”

      曲临危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傻,我最幸福。”

      沈阑吟收紧胳膊想抱紧曲临危,胳膊往上一挪,划过曲临危衣衫,像是掀翻了什么东西,曲临危顿时痛得倒吸冷气。

      “怎么了?”沈阑吟坐直身点亮蜡烛,连忙往曲临危身上查看。

      衣衫上洇了片血迹,掀开衣物,只见“鱼鳞”肉片因沈阑吟猛地擦过而翻落,缺裂处正往外冒血。

      失去灵法,曲临危身体最原始的样子便显露出来。

      沈阑吟瞳孔一缩,立刻调动灵法,眨眼功夫伤口止血完好如初。

      见沈阑吟依旧盯着身上的肉片伤疤,曲临危坐直身嬉笑道:“诶呀,干嘛啦,这个东西都多少年了,早不疼了。你瞧,”

      说着撸高袖子,手指捏紧用力一拉,一片“鱼鳞”霎时扯下。

      “后背其实也不咋疼,刚刚是我太紧张了。”曲临危在沈阑吟面前挥着‘鱼鳞’,目光纯澈,不然纤尘。

      “本来想叫唤两句让你多心疼心疼我,可保证过不撒谎,所以也不能说了。放心,我真没事!我打小就特抗揍,嘻,小时候跟大人打架,肋骨都打快断了,我还能撑着跑几里地呢,隔了半年我娘都没发现。”

      曲临危托着脸,看着手心里的肉片,“有时低头瞧着身上东西,我就觉得,说不定我是真龙转世,这些就是我的龙鳞哈哈哈,这样一想就开心多了。”

      曲临危继续说着逗趣话,沈阑吟默默看着,握紧的拳头仍在微微颤抖,“你知道割伤你的光头僧人师承哪位么?”

      曲临危有些意外沈阑吟会问这个问题,他已经不大记得光头僧人的模样,笑了笑,“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光头的仇我早就报了。”

      沈阑吟阴郁中夹着愤怒,“他死得太轻巧了。能教出这类恶毒弟子,当师父的难逃其咎。”

      沈阑吟笃定的语气坚定的目光,让曲临危毫不怀疑,如果小时候遇到沈阑吟,只需要静静看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沈阑吟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就像曾经当温和琬那般。

      曲临危不禁联想,如果那时遇到的是沈阑吟该有多好,这样他就不必委屈就全跟随师父,不用去断魂崖,不会被剖灵根,也无需在喋血林生生死死辛苦一遭了。

      曲临危忽想起一段埋葬的遥远的记忆。

      在孤独流浪的人间,在绝望死去的时刻,曾真诚恳求老天赐他一人。

      是富是贫是男是女是丑是美,都无所谓。

      只愿这人能给口吃食,护他周全,晚些接触人心阴险世事险恶,曲临危便知足了。

      多年前在这间山洞里,被野兽撕碎血肉横飞时,曲临危幻想着有人能从天而降保护自己。

      多年后,同一个位置,侧灯烛光下,沈阑吟像是月光与霜雪做成,清冷雅致,强大又温柔。

      坐在身前这人,甚至比预想中美好千倍万倍。曲临危呼吸一滞,许过无数次的愿望,在长久遗忘后,竟然成真了!

      曲临危一下扑进沈阑吟怀里,抱紧了沈阑吟,喃喃道:“我好爱你,真的好爱你,哪天你离开了我,我一定会自杀。”

      手掌拍了拍曲临危的后背,沈阑吟有些不解,“又怎么了,光说些傻话。”

      被沈阑吟揽着躺在床上,背后是坚不可摧的石墙,身前是温暖有力的胸膛。

      一小方天地间,曲临危听着沈阑吟规律的心跳,任凭山外风雨呼啸,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熄灯良久后,沈阑吟以为曲临危已经睡着了,忽听曲临危小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好?是因为温秋酿吗?”

      话中带着些许的忧伤与惆怅,问得毫无由头,沈阑吟已许久没听人提起过温秋酿了。

      沈阑吟不知该如何回答第一个问题,心中也不清楚原因。曲临危曾深深地伤害欺骗他,可面对他总是心软不忍心。

      见沈阑吟沉默着,曲临危无声轻笑,像只八爪鱼般手脚并用缠了上来,沈阑吟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担心曲临危会不安,抱得更紧了些。

      曲临危抓过沈阑吟的手亲了一口,又捧着沈阑吟的脸往额头上亲了一口。

      沈阑吟懵懵的,想不明白般问道:“为什么亲我?”

      曲临危笑了一声,鼻尖抵蹭着沈阑吟的鼻尖,“因为我听说亲过额头,人会睡得更香些,我想你今晚能安睡不要失眠。”

      说着往沈阑吟怀中拱了拱,很快便沉沉睡着了。

      许久后,沈阑吟略带笨拙地,嘴唇轻轻碰了碰曲临危额头,心中想着:“也愿你也能安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空山松子落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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