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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虐可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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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照窗台,光景不似往昔,一双如枯井的双眸,愣愣的望着窗台外皎洁的月色,一头斑驳的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身后,本该是风华绝代的脸上,此时却满是胡茬。
房门外铁链声传来,那人缓慢的转过了身子。
“表兄别来无恙。”来人笑的纯良,半点不似有什么坏心思的模样。
身陷牢狱之中的那人轻蔑的看了一眼那人“怎么来送我上路?”
对于眼前人的不屑,来者却不生气“今日我来此不为别的,只为同表兄说说话。”言语中带着些许怅然和惋惜,可面上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楚明骁你到底想做什么?”那人冷然问道,对于今日种种,此前虽有疑惑却不敢断定,直到此时楚明骁的到来,才让他证实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想,他有如今境地绝对跟楚明骁脱不开关系。
楚明骁见他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心中没来由的起了一阵无名之火,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又不在意的笑了笑“我能做什么,只不过是来告诉你一些前尘往事罢了。”
此时此刻那人淡漠的面上才有了一丝情绪的变化,他确实很想知道,楚明骁那么大费周章的把自己置之死地是为何。
“我们不是情同手足吗?”那人艰难的发出了一句疑问,声音中带着沙哑。
楚明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了出来“情同手足?哈哈哈哈情同手足?”楚明骁笑了许久,笑的腰都有些累了才直起身子面目狰狞的冲到了被栏杆阻挡的牢房前“你跟本宫谈情同手足?楚怀清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些?”
被称作楚怀清的人,对此颇为不解,他从小到大都是以太子楚明骁为尊,从未想过忤逆此人,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完全可以和楚明骁并肩作战,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的人,是君臣亦是兄弟。
“哦对了,你想必还不知道吧?”楚明骁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其实孤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楚明骁自嘲一笑“父皇真正的孩子其实是你才对。”说罢抬眸看向了眼前的楚怀清,只见楚怀清面上的不解逐渐变为了惊诧。
“你胡说什么,你是太子,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又怎么会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楚明骁说的那些楚怀清根本就不会信,虽然他以身陷囹圄,已然家破人亡,可他依旧不愿相信楚明骁说的。
“孤胡说?”楚明骁看着他一脸的迷茫,整个人也恢复到了曾经波澜不惊的模样,反正那些旧事都不重要了,毕竟楚怀清马上就要死了。
“看在你都要死了的份上,我不介意都告诉你,当年我的母亲和你的母后同日去寺庙,你的母后至少还要半月才会生产,但我的母亲故意使了手段,让你的母后同她一起在寺庙里生产,好在我两都是男孩,所以我的母亲就特意将我两互换,至此你便成了王府嫡子,而我则成了大楚嫡皇子兼太子。”
楚怀清听着楚明骁说的那些,总感觉有些不真切,十年如一日都这般过来了,谁是谁又重要吗?楚怀清也并没有威胁到他的地位,他又何故如此害他?
“对了还有,那日你在秋月楼与人春风一度的事是我安排的,也是我安排人去告知的周熙妍。”听到这里楚怀清淡漠的眸子蓦然睁大。
“是你?!为什么?你害了我还不够,你为什么还要对熙妍下此毒手!”楚怀清可以容忍别人陷害他,可是他却容不得别人害周熙妍,周熙妍是楚怀清此生看做比命还要重的宝贝“你明明知道熙妍她身子不好,且已有七月身孕经不得吓,你为什么还偏偏要让她看到和知道。”
楚怀清听罢自嘲一笑,他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周熙妍流产离世,楚怀清双眸发红的死死盯着楚明骁,眼中逐渐染上了恨意,手上因发狠而青筋浮起。
楚明骁看着楚怀清几近发疯的神态,面上的笑意又逐渐展开“那又如何,我知晓你最爱周熙妍,将她看的比命还要重,所以让周熙妍因你之故而死岂不是很痛快?”楚明骁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恨楚怀清,可这种厌恶和恨意好似早已深埋其中,以至于到今时今日才彻底爆发。
“天该亮了,而表兄你该上路了,日后清明我定来祭拜你。”明媚的笑意荡漾在眉梢,楚怀清要想凑近牢笼抓住楚明骁多问几句,却被楚明骁及时地躲开了。
楚明骁万分抱歉的看了眼楚怀清便转身离去,徒留了楚怀清一人在原地。
“你回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楚怀清声嘶力竭的呐喊着,双手捶打着牢门,试图将楚明骁唤回来,可楚明骁已然走远,哪还顾得身后之人的动静。
楚怀清的优秀有目共睹,对于优秀的人楚明骁从来都是高看一眼的,可是一旦优秀的人过于耀眼心中难免会有一丝的危机感 ,尤其是皇帝每每都拿他同楚怀清比较,甚至一度认为他不如楚怀清。
更有甚者一度否决他的所作所为时楚明骁就开始有点讨厌起楚怀清了,这本没什么,可楚明骁却在某一日突然知道了楚怀清的身份。
原来楚怀清才是帝后的亲子,这么些年来的偏爱都让楚明骁有了答案,也让楚明骁开始害怕了,如果让帝王知道他和楚怀清的真实身份,那么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要铲除掉楚怀清,要让知道这些事的人永远闭嘴。
哪怕镇南王的地位已经足够优越,但是当王爷还是当皇帝,他楚明骁还是拎得清的。
楚明骁走了,牢狱之中又变得那般寂静,楚怀清颓然的靠坐在了铺满稻草的地铺上,过往种种浮现,心中的痛意越发清晰,鼻子一酸眼角竟是落了泪,一切的一切原来是这样的吗?当真是可笑的很。
天光大亮,圣谕以下,一群人端着一杯毒酒来到了牢狱之中,楚怀清想也没多想,端起那杯酒便仰头喝下,过往种种就到此为止,此时他要去地府追赶上周熙妍,他要告诉周熙妍,对不起她的事,他未曾做过,他待她始终如一。
一幕幕走马观灯,一阵白光之后楚怀清便闭上了双眸。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忽有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接踵而至,青色床帐里的人如同受到惊吓一般直接从梦中惊醒过来。
楚怀清脑子仿佛要炸掉一般,疼痛欲裂,双眸中全然一副茫然之态,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四周,只见此处已然不是那腐朽发臭的牢狱之中,反倒像是自己的府邸,而此时亦有丫鬟闻声赶来。
“小侯爷可是做噩梦了?”那丫鬟楚怀清认识,是一直伺候在他身侧的大丫鬟。
楚怀清不欲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将人挥退了下去,愣愣的坐在了床榻上,回忆着脑子里那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画面,转头看了看身侧的位置,那里不似有人的模样,楚怀清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对于梦里的事他不愿多想,既来之则安之,老天让他醒来定然有他的用意。
楚怀清独自一人呆坐在床榻边,一双眼眸透过窗户望向黑夜中,明晃晃的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他不知此时是什么时候,亦不知未来会发什么。
雨声逐渐变小,天色越发透亮,楚怀清一夜未眠。
“来人更衣。”
嘶哑的声音自屋里传来,屋外伺候的人得了吩咐,鱼贯而入,一切都尽然有序如同以往一般,可是楚怀清知道什么都变了。
“夫人呢?”楚怀清放下脸帕,蓦然开口问道。
几个小厮闻言不解的互相看了看,那为首的丫鬟见状打趣道“小侯爷如今并未娶妻,何来夫人一说。”
楚怀清听罢不再做声,那些小厮丫鬟见自家主子今日有些不对劲,也纷纷不敢多言什么,只道是小侯爷睡糊涂了。
“今夕何夕?”楚怀清跨出房门时又开口问道。
“元和二年四月初。”
楚怀清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书房,原来才元和二年吗?楚怀清淡然一笑,望向了被雨洗涤过的天空,不禁感叹‘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他向周家提亲是在元和四年九月,如今算来竟是还有两年的光景,既然他能够重来,那他这辈子便不会再重蹈覆辙。
曾经他优秀,却从不与人争什么,尤其是对楚明骁他曾经可谓是言听计从,可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今朝重来,属于他的他不会放手,不属于他的他也要得到。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那便是不死不休,上一世楚明骁做的恶,那就由这这一世的楚明骁受着,动他楚怀清可以,但是动周熙妍不行。
楚怀清将自己泡在书房一整日,他要离开京都自请远调去边关,如果想要在京中立足,那么他就必须要有兵权在手。
第二日早朝时,楚怀清一封奏疏直达天听,帝王知道他的想法后欣然答应,对于楚怀清帝王有着格外的喜爱,不知是何缘故,只要这个孩子出现在跟前,帝王就免不得要想多亲近几分。
太子楚明骁得知楚怀清要远赴边关的消息时震惊的打翻了桌上的茶水,立刻换了身衣服便去了镇南侯府。
“你为什么要去边疆?”楚明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表兄会有一天突然自请远赴边关,他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去了也只有送死的份儿。
楚怀清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亲和的少年,眼中早已不复曾经那般赤忱,此番却是带着些许平和“殿下,臣想臣还是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的。”
“表兄,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楚明骁出自私心的不愿意楚怀清离开,毕竟楚怀清走了就没人来帮他出谋划策了,楚怀清于他而言不仅是君臣,更像是兄弟。
楚怀清笑了笑,朝着楚明骁拱手道“殿下龙章之姿,从来都不需要有人陪衬。”
从这一刻起楚怀清确确实实的只想和楚明骁划清界限,再温顺的老虎一旦被人踩了尾巴都会毫不犹豫的给人沉痛一击。
元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楚怀清被编入赤虎营,收入汇驰将军帐下从校尉做起,而楚怀清也毫无怨言,虽然是楚国的小侯爷,但是在军中没有功绩却没人拿你当回事。
而此时身在府中的周熙妍听闻楚怀清入军营的消息,却有些着急,可作为闺中女子,她不能贸然的跑去军营同楚怀清说些什么,世人都不知她周熙妍爱慕楚怀清多时只有周熙妍自己知道。
“你说小侯爷此番去军营会不会有事?”周熙妍有些焦躁不安的握着丫鬟的手。
作为周熙妍的丫鬟自是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只得宽慰道“小姐莫担心,侯爷他吉人自有天相自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周熙妍还是不愿相信,毕竟众所周知,镇南候小侯爷只文不武,去了战场只有送死的份儿。
“我的小姐你且放宽心,侯爷他必不会有事的。”丫鬟安抚性拍打着周熙妍的肩膀。
周熙妍听了丫鬟的话,情绪稳定了些许,可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才好,于是第二日晨起,便安排了马车前往了护国寺求取了一方平安福,暗地里差人送到了赤虎营楚怀清的手里。
楚怀清自来了赤虎营便摈弃掉了曾经小侯爷的做派,日日与那军中将士混在一块操练,每日的扎马步,跑跳,负重必不在话下,周汇驰见状也觉得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便有意栽培他。
待楚怀清收到那个平安福时,心中狠狠地刺痛了一下,那个荷包上的藤蔓纹样再熟悉不过,那是周熙妍特有的印记,而这样的纹样只有在送给自己的东西上才会出现。
他曾问过为何选用这样的纹样,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便会看向他,嘴角会带着如春花般灿烂的笑意回他“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说她将自己比作了诗经里采藤蔓的姑娘,而她希望作为丈夫的他能够日日想起她,不要哪一日忘了她。
楚怀清想到此处莞尔一笑,那么明媚的女子他又怎会忘记呢?再等等他,等他摆平了所有危险就会来娶她,楚怀清下定决心后妥善的将那平安福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周汇驰撩开了营帐,见楚怀清在里面,便大大咧咧的坐到了位置上“小侯爷在里面做什么呢,喊你半晌了。”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起来。
楚怀清略微抱歉的拱了拱手“将军恕罪,方才在想事,一时怠慢了将军。”
周汇驰喝过茶心下感叹一句好茶,面上也不多加埋怨“没事没事,我来啊只是告诉你,明日大军就要开拔离开帝都前往边关了,今儿个要打点的快去打点。”
周汇驰说完便起身离去,楚怀清琢磨片刻,他想他还是该给周熙妍写一封信的,可双方未曾谈婚论嫁,此番送信去会不会太过于唐突?楚怀清有些犹豫了......
城郊的赤虎营里此时一队接着一队的士兵在来回巡视着,因着第二日便要离开帝都,周汇驰也免不得要出来看一看,出了帐篷恰好看见楚怀清一人站在月色下,而楚怀清要跟着军营里的将士们一同操练,这些时日便也未曾回侯府。
“小侯爷在想什么?”周汇驰一眼看去便知楚怀清有心事。
楚怀清闻声转过身来“什么都逃不过周将军的眼。”
周汇驰此人虽神经大条,但作为一个将领,本能的警觉还是有的,对于楚怀清这一日来的恍恍惚惚他早已有所察觉“小侯爷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楚怀清被人一下说中心事,面上顿时有些不自然,这种事怎么好告诉别人呢?更遑论此人还是周将军的侄女。
周汇驰见状便是了,他身为武将,最见不惯的就是这些文人的藏着掖着,有什么大大方方的说不就好了,什么礼仪规矩都是放屁“小侯爷今日若是不去说点什么,来日那姑娘若是嫁人了,小侯爷可别追悔莫及才是。”周汇驰拍了拍楚怀清的肩膀。
楚怀清被周汇驰这么一提醒反倒是打定了注意“那便听将军的。”
“对嘛,这才对嘛!”周汇驰见楚怀清也不是什么榆木疙瘩,心情愉悦了不少,转身便要离开,但是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又走了回来“小侯爷喜欢的姑娘不会是我那三弟家的大闺女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将军。”楚怀清再一次被周汇驰洞察到了心事而感到有些心虚。
周汇驰见状也懂了楚怀清的难处,当即便替楚怀清揽了差事“小侯爷只管写,写完我待会儿便差人送去。”周汇驰是说方才小侯爷怎么欲言又止的。
周汇驰从小便与三弟周汇文交好,大哥周汇耀常年做生意不在家,家中便只有他与老三在,而老三又是个书呆子,时长需要他这个当二哥的来保护。
好在年轻时参与文考得了二甲进士第一,也不算埋没,后来励精图治得陛下赏识如今也是坐到了四品尚书右丞的位置,不过他家三弟独爱他的闺女,简直视作珍宝。
月朗风清,夏风轻起,池塘里蛙声一片。
院门外有人敲响了房门,屋里丫鬟正伺候着周熙妍洗漱,不知是何人前来。
周熙妍望了眼丫鬟,丫鬟会意便放下木梳前去开了门,屋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惹得周熙妍频频望去,不知府上发生了何事,过了半晌丫鬟才回来,手上拿了封书信。
“二老爷派人送来说是给小姐的,老爷便让人给带来了。”丫鬟拿着那封信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上面也没署名倒是好生奇怪。
周熙妍接过书信也有些莫名,既然是二伯派人送来的,应当是有什么话要嘱咐给她,周熙妍将那信封拆开,一节芦苇和一节花草的藤蔓便掉了出来,而书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简短的一句诗,仿佛说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未曾透露。
“会是他写的吗?”周熙妍有些不敢置信的呐呐自语,那一节藤蔓是在告诉她什么吗?他知道平安福是她送的了吗?那一刻所有的不言而喻都将呼之欲出,可周熙妍还是装作平静的缓缓将那书信和那芦苇放进了书本的夹页中。
日日不离手的东西才能日日提醒着她,她爱慕之人就在远方。
“小姐,明日大军出城,可要去看看?”丫鬟想起方才与那婆子聊得,适时地问道。
周熙妍闻言点了点头,哪怕不曾正儿八经的见过,如今去送一送也是好的。
第二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只是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
今日听闻大军出城,好些人都来看热闹,边关本无战事,可年年都有些土匪前来侵犯,所以陛下每年都会轮流派军前往驻扎。
楚怀清作为校尉,骑着马走的稍微靠后些,可凭着楚怀清的相貌和那卓越的身姿,混迹在士兵中也是让人不可忽视,更遑论他还是学富五车让帝都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周熙妍不愿别人知晓她今日出府的目的,因此不管丫鬟如何的催促她也不急,等着府门外,人声淡了些许,才坐了马车前往了城门口,
今日出城的只有百来人,而城门外还有大军等候着,周熙妍自那城门上远眺着外面的光景,一双眼眸来来回回的寻找着什么。
人群中有一白袍将军马尾高束,□□亦是一匹白马,长枪上的红缨在风中摇曳吹拂着,周熙妍一眼便看见了,原来他穿盔甲是这么的风流倜傥吗?倒是第一次见。
楚怀清本是在于旁人说话,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抬眸看向了远处了城楼上,嘴角莫名的勾起了一丝笑意,旁人不知小侯爷在笑什么,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城楼上有一姑娘望着这边便什么都知晓了。
大军开拔卷起漫天黄沙,此去楚怀清也不知归期几何。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楚怀清望着茫茫戈壁,脑子里不经想起了这诗词,上一世他从未去过别的地方,此番美景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真是壮阔。
大军走了整整半个月才从繁华的都城来到这荒无人烟的戈壁,再行一日便可到驻军之地,楚怀清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莫名的平和万分,周汇驰见楚怀清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比他还要沉稳大气,倒真不像他知道的那个小侯爷。
楚怀清自到了军营里,便日复一日的训练,别人要做的他都会在那基础上增加一倍,周汇驰见状都怕他出什么事,日后回京不好跟老王爷交代,可楚怀清不知着了什么魔,就那么不知疲倦的练着。
到了军营,楚怀清心中的恨意才得以释放,在帝都时日日都要同楚明骁的人打交道,他没办法将那恨意宣泄,如今见着这些稻草人,他都仿佛是当做了楚明骁,日日都要拿枪戳上一戳。
周汇驰也知晓这人是练武的好苗子,劝了不管用便不再劝,反倒是给了好些东西,各种枪法招式都送给了楚怀清,楚怀清也不含糊全都收了,日夜研习。
“你们看着不出半载,恐怕你我都打不过他。”周汇驰抱着手臂跟一旁的张参军说道。
张参军看着楚怀清不要命的练习,浑身哆嗦,曾经他都没这么刻苦过“咱这小侯爷哪来这般大的怨气,好似有人屠了王府以及侯府上下一般。”
周汇驰见这人什么都敢说,连忙伸出手捂上了他的嘴“呸呸呸,说的什么胡话,这话要是传到老王爷耳朵里,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所周知,楚怀清是楚国独一无二的小侯爷,楚怀清本身不算什么,但是说起他的父亲,那可大有来头,年轻的时候征战四方,立下无数战功遂被先皇破格封为镇南王,并赐了国姓,而楚怀清一出生便又颇受当今帝王喜爱,又给了恩典赐了爵位,此番恩宠可谓前所未见,绝无仅有。
楚怀清来军营半年便练得一身好武艺,来时白面书生此番再见早已是军中颇有威望的年轻小将军,贼寇来边境骚扰了数次,楚怀清便凭借过人的才智和那一身本领一一将那些人收拾了个干净。
清冷的月色照在城楼上,关外的风吹动着少年的衣袍,一曲悠扬婉转的笛声传至城中各处,楚怀清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周熙妍,那般娇艳的姑娘却未能与他相偕一世,是他上一世的憾事。
元和六年七月友人邀楚怀清至秋月楼小聚,却不慎着了道,被人迷晕在了酒楼,虽未与人真实的发生什么,可醒来时周遭的环境还是让楚怀清大感不妙,待楚怀清收拾好回了侯府,便传来了周熙妍流产的消息。
楚怀清如坠冰窖一般慌乱无章的朝着后院奔去,匆忙间问及事情原位才知周熙妍去了趟秋月楼回来便有了落红迹象,此时周熙妍已然怀孕七月,受不得任何的刺激,楚怀清深知其中危害,便一直小心呵护着,可此时楚怀清愣愣的站在院门外听着屋里女子的痛叫,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了一般,跟着疼的喘不过气来。
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着,楚怀清再不顾众人的劝阻一股劲的要往里边冲,可此时大夫却着急忙慌的从里边跑了出来问他,保大还是保小。
楚怀清想也没想便抓着大夫的手,声音有些急切道“夫人不能有事,一定要保住夫人。”
大夫得了楚怀清的吩咐,便知晓该如何做,转身便进了里屋,可随着里屋的声音越来越小,楚怀清也感觉出了事情不对,甩开众人便踹开房门奔到了床榻前。
此时的周熙妍早已气若游丝,见楚怀清奔到了她的床榻前,笑着伸出手要摸一摸楚怀清,楚怀清见状便凑了上去“侯爷我不怪你。”
血腥气弥漫着整个屋子,可楚怀清却不管这些,只盯着周熙妍苍白布满汗水的脸庞,痛哭出来“熙妍别说话,我让大夫来。”
周熙妍却只是摇了摇头“一生一世是假的,你怎么真的信了呢?”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进楚怀清的耳朵里“我福薄不能陪着侯爷了,侯爷此后便再另觅良人相伴吧。”话落如风般消散在耳边,被楚怀清握着手也缓缓地滑落了下去。
“熙妍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的,我这一生只想和你厮守终生,你醒过来.....醒过来啊!。”楚怀清颤抖的伸出手抚摸着周熙妍的脸庞,周熙妍身体的温度在他的怀里一寸寸的冷了下去。
楚怀清哭的泪眼模糊,恍恍惚惚间看见一旁的大夫,跪着过去苦苦抓着大夫的衣袖哀求道“大夫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一向光风霁月,恣意随性的小侯爷如今却为了自己的爱人跪在了大夫跟前,当真是如那市井传言一般,侯爷爱其夫人到了生死不能的地步,可那大夫在楚怀清的哀求下却只能摇头。
“侯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那大夫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随侍的一众小厮丫鬟也跟着落了泪。
那一夜,楚怀清抱着周熙妍的尸身独自待了整整一宿,任谁来都被呵斥了出去,也正是那一夜,楚怀清一头青丝染了白发,他终究是没能护住她。
再后来,楚怀清处理好周熙妍的后事,便有人上奏镇南王造反,帝王本是不信,毕竟镇南王和帝王的关系有多好众所周知,可身为太子的楚明骁却在这时拿出了镇南王谋反的证据,铁证如山之下,帝王也不敢多包庇派人彻查了此事,然楚明骁又怎会放过这一大好时机呢?
在自己的严密布局下,镇南王谋反的消息得以被证实,帝王得知此事,怒急攻心一病不起,不得已之下便将此事交给了太子处理,此后整个镇南王府及镇南候府便被太子楚明骁连根拔起,诛了九族。
这一世虽什么都未曾发生,可忆起往昔仍旧感到痛心。
风吹过脸庞,楚怀清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望着远处的苍茫,似有人影晃动,楚怀清眼眸微眯,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去请周将军前来。”楚怀清不敢大意,随即吩咐身后守城墙的士兵,去请了周汇驰来。
周汇驰本是昏昏欲睡,听闻楚怀清请他前往城楼一叙,也不敢大意,穿上盔甲拿上武器便连忙上了城楼,只见楚怀清正仔细的盯着远处。
“你小子大半夜把本将军喊来作甚?”周汇驰嘴上有些埋怨,但也跟着楚怀清的目光看了过去“你看见了?”
“看来将军也看了。”楚怀清见周汇驰知晓了喊他来的目的,便也不拐弯抹角“将军打算如何。”
周汇驰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带着楚怀清下了城楼,又小声吩咐几句,便走进了营帐中,此时的营帐中立着一个沙盘和地图,两人围在了沙盘周围,都不曾说话,只是在等待着。
过了片刻帐门被掀开,走进来三四个人,都是各队的先锋和统领,几人一一点头见礼便都围到了沙盘旁,楚怀清朝着沙盘中插入了一个褐色的旗帜,又在围着那个旗帜画了一个圈。
“我估摸着有百来号人徘徊在这附近。”楚怀清言之凿凿的说着自己的猜想,而周汇驰也跟着点了点头,并且又指了指附近。
“且那些人恐怕蛰伏了不少时日。”周汇驰虽不敢笃定但凭着自己对敌人的了解,还是说了说自己的结论。
“他娘的我是说怎么白天安安分分的,没想到这贼子是想晚上偷袭。”张参军脾气最是火爆,得知了那贼子的动静气得就想提枪出去大干一场。
楚怀清思虑了片刻“这恐怕不是一般的贼子。”楚怀清认真的盯着沙盘上的位置,众人见他这般模样都面面相觑“恐怕是有人想撕毁两国合盟,趁机出兵攻打我楚国了。”这一点在过往的历史上屡见不爽。
楚怀清嘴角扬起笑意,他正愁不知怎么建功立业,就有人给送上门来了。
此前镇压的那些人,不过是开胃菜此番真正的好饭才上桌,那一夜楚怀清联合几人做了周密的计划,便坐等着鱼儿上钩。
打仗劳民伤财,但是有人不愿意遵守这来之不易的和平,那么就别怪他楚怀清先下手为强,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曾经只是把这些人打怕了,那么现在就由他直接把这人扼杀在摇篮里。
对于不听话的盟友,打死了就永远老实了。
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楚怀清的出其不意和攻其不备,那些埋藏的桩子也被逐一的被拔了起来,第一批想要偷袭的敌人也被楚怀清等人暗杀在了腹地之中。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挑衅对面,当对面的敌人知道这件事时非常的震怒,毕竟楚国和他们修订了百年盟约,在此期间两国互不干扰,但楚怀清却不在乎,谁先冒犯在前有目共睹,当夜便将抓住的密探送往了敌军营帐中。
敌军看见自己派出去的密探尸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气得直接劈断了面前的桌子“简直欺人太甚!”
“将军那边还有一封书信给您。”那手下战战兢兢的将书信递了上去,敌军将领狠狠地瞪了眼自己的手下,一把薅过了书信看完。
那人不看还好,看完气得恨不得连夜将楚怀清的首级割下来下酒。
此番一来,宣战的箭羽便射向了楚国的边塞城楼上,楚怀清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封战书,一切尽在掌握。
周汇驰见状都不由得好奇,楚怀清到底给那边写了什么,能够让敌军直接不顾盟约的直接下战书,楚怀清见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随便骂了两句罢了。”
周汇驰此时此刻好像才看见了那个肆意张扬的小侯爷。
烈日下众人都在为半月后的宣战而努力操练着,也许是受到了楚怀清的感染众将士都不敢懈怠分毫,楚怀清手拿长枪站在校场之上,扬起下巴“可敢有人与之一战?”
张参军见楚怀清要找人切磋,搓了搓手拿起自己的长枪就飞到了擂台之上“让本参军来试试。”
楚怀清见他一来,嘴角微扬提枪便打了上去,几番回合下来,张参军竟是有落败之意,楚怀清也不愿与人难堪,点到即止,将人扶好“参军承让了。”
“你小子,背着我们练了不少吧。”张参军是心服口服,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徒有一身猛劲儿,但是武功招式上却远远比不得楚怀清的,虽然楚怀清才练了不过半载,但所谓虎父无犬子,从小在镇南王手下长大的孩子,哪会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入夜月色薄凉,楚怀清本是在外与众人围坐叙话,周汇驰却将楚怀清请来了营帐中“京中有消息称,太子要选妃了。”
楚怀清浦一坐下听得这消息微微皱了皱眉“哦?是吗?”也不知太子这一世会不会也和上一世一样娶尚书令的女儿为太子妃。“太子看上哪家姑娘了?”
“看上了好几家,连熙妍都在此次选妃的册子里。”周汇驰无奈的叹了口气。
楚怀清听罢怒火顿起,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太子明知......”
周汇驰见楚怀清如此生气,也表示明白,毕竟心爱之人要被弄去选妃而自己还无能无力,生气是应该的“侯爷莫要着急。”
“我......”楚怀清重重的锤了一下桌子也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又怎能不急。”
周汇驰见状也干脆直接说了“熙妍那丫头不愿去选妃,自己把自己弄生病了。”
楚怀清闻之心中不安起来“这傻丫头......”上一世便身子不好,这一世难道也要如此吗?“我要写封信,还望将军代为传达。”楚怀清知道这一世他选择来了军营便没法像上一世一般时不时的去装作与她碰面,便只能拜托周汇驰代为传达。
成人之美的好事,周汇驰又怎会不做,见楚怀清主动开口了,周汇驰也爽快的应下,其实周汇驰不怎么喜欢那个太子,让人总感觉有些阴险,若是让小侄女嫁给太子他倒是觉得还不如嫁给楚怀清。
书信传至帝都,周熙妍还有些发烧未曾醒来,身边的丫鬟拿到书信也只是妥善的保管着,等到周熙妍醒来,便立刻将书信递了过去。
“小姐军中来的家书。”周熙妍脑袋有些沉,但听说是军中家书便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连忙接过了那书信看了起来,直到看到书信的落款,周熙妍才知自己不是在做梦,是小侯爷写给自己的。
今日的书信要长了些,足足有四页那么多,周熙妍感受着书信上残留的温度,自己的病气都感觉少了些,前半页写的是军营中的琐事和塞外风光,后半段则有些埋怨她不照顾自己,整篇下来无不透露着那人的关心。
“恭喜小姐,侯爷这是也想着小姐呢。”小丫鬟哪还不知这是侯爷写给自家小姐的书信呢。
月色怡人,周熙妍喝了药便早早地睡下,那封书信就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脑子里想着她与小侯爷的一点一滴,莫名的便红了脸。
初见时是在一次宫宴上,那时她不过九岁,在宫道上见着了与太子一同前来的楚怀清,小小年纪却是那般的好看,让她莫名的觉得喜欢,顾不得家里人的拉扯,硬是要上去抱一抱楚怀清,惹得大家都笑了出来。
第二次见,是在自己十岁时,她因嘴馋城西糕点铺子的糕点,便带着大丫鬟要去买,出来时与买完书画的他碰上,那时的楚怀清长大了些,可模样还是好看,身旁没了太子,只有他和他的小厮,她斗胆上前询问了他的名字,那时她才知晓原来他便是镇南王的嫡子,陛下钦封的镇南候楚怀清。
第三次再见便是十二岁的时候,那时正直三月上巳节,帝都贵女妇人被邀请前去赴宴,她随母亲一同前往,因着路上偶感不适便半路回了府,岂料中途下雨,她便带着丫鬟躲进了书斋里,而那一日楚怀清正在书斋中做学问,正好与前来躲雨的她碰上。
那时楚怀清的身量已经上去了,站在她的跟前,显得她小小的,她都不直视他,深怕这人知晓了自己的龌龊心思,那时她尚且不知自己那龌龊心思是什么,直到后来悄悄看了话本读了诗经她才知晓,原来自己那龌龊心思竟被世人称之为爱慕。
也是从那时起,周熙妍隔三差五便会前去那个书斋,只为偷偷的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不知是她藏得太好还是怎么着,这么些年来,楚怀清竟是一点也未曾察觉出来。
恍恍惚惚间,周熙妍好似又梦到了自己偷偷前往书斋见楚怀清的日子。
宣战的日期越发的接近,天气也越发的变冷了,尤其是身处边塞,要比帝都冷的早些,楚怀清穿着斗篷巡视在城墙上,心中想的却是远在帝都的周熙妍,不知此时她的身子如何了。
三日后,两军对垒,张参军打了头阵,险些落败,楚怀清站在城楼上观察着下面的战况。楚怀清摸了摸自己冒出来的胡茬,略有所思。
过了许久俯首到另一个先锋官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便让人离开了,没过多久下面的局势便跟之前大不一样了,楚怀清前些时日按照兵书上写的阵法排练了几个出来,如今正好用上。
上兵伐谋,以攻为守,虽然下面的局势不一样了,但是楚怀清要的远不于此,等着下面的阵法排列组合与之打成好几个平手后,楚怀清便下令收兵,而对面的那些人见楚军打到一半便撤退,不免耻笑。
但楚怀清才不在乎这些,那些士兵回来后变让其好好休整,等着月色降临,楚怀清才一身黑衣的出现在了军营中,与此同时还有数十个一同穿黑衣的将士。
楚怀清见大家都准备好了,也不多说,拿上准备好的东西,带着人就从后面偷偷绕了过去,对面的那些人正沉浸在楚怀清给他们制造的假象喜悦之中,难免会有所轻敌。
此番正好给了楚怀清夜袭敌军营帐的准备。
月色隐匿在了厚厚的云层中,楚怀清带着那些人办完事便快速脱离,等到楚怀清回了营帐时,对面的敌人都不知道楚怀清到底做了什么,周汇驰见楚怀清似笑非笑盯着远处,莫名的一阵恶寒,早先听闻小侯爷幼时整人是有一套的,如今一见自己都莫名的发怵。
“不知道侯爷给他们送了什么过去。”周汇驰可不信楚怀清这一来二去什么也没做就回来了。
楚怀清脸上扬起一抹坏笑“将军且等着,明日便知晓了。”
周汇驰听罢,只得等着,他对于楚怀清是越发的好奇了。
等到了第二日天亮,楚怀清便命人敲响了战鼓,等着对面的敌军站到了跟前,众人才见到那些人各个都抓耳挠腮的。
“哟,诸位这是怎么了?”楚怀清见那敌军将领时不时的挠一下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而那将领看着自己被自己抓破皮的手臂,意识到不对劲,立刻鸣金收兵,懒得同楚怀清废话。
张参军见状有些瞠目结舌,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等回了军营,楚怀清才把对面的异样讲给了在场的诸位听了“我昨日带人将我国特有的艾麻草扔在了他们的营帐里,然后临走我还撒了点痒痒粉在通风处,昨日风大那些人应该是都粘上了。”
众人听罢,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法子虽好就是有点下流。
随着楚怀清屡出奇招,楚军竟是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对面,随后大军一鼓作气直奔敌军老巢,眼看着都要打到敌国都城了,敌国国君还是乖乖的献来了降书。
而那敌国国君也老实了,称这次派人前去刺探情报是被奸人挑唆,不然绝不会冒犯楚国,而楚怀清见状也不予计较,见自己目的达到,便放过了他们,至此大楚的疆域便又扩大了不少。
楚怀清此番兵不血刃三个月之内便半智取半武攻的拿下对面三座城池,消息传回帝都惹得帝王乐的合不拢嘴,连着夸了好几句,随着楚怀清的有勇有谋帝王又给了其恩典,封了楚怀清从四品宣威将军一职。
元和二年腊月,楚军大获全胜,军中欢腾了好些时日,而帝王也下旨让楚怀清早日归朝。
那一日帝王下旨之后,太子匆匆进宫,朝着帝王谏言,却被帝王斥责回来。
大雪覆盖下的皇宫仍旧是那般的景色怡人,可被训斥之后的楚明骁却无暇将这些风景收入眼底,他带着自己的侍从来到了皇后宫中,刚要着人通报,却听得里面传来母后和掌事姑姑的叙话声。
“太子这般行事鲁莽倒是没有半点陛下的影子。”太子被训斥的话早已传到了后宫,皇后知晓了也只觉得莫名的有些头疼。
“娘娘且放宽心,镇南王的势力不容小觑,若是侯爷继续加官进爵难保不会出事,殿下此番也是为社稷考虑。”那掌侍姑姑宫中老人,早已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皇后哪会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众所周知镇南王曾在陛下都还是太子时便歃血为誓,此生绝不背叛陛下不背叛楚家。
后来陛下登基称帝镇南王为表忠心,便将自己手中的虎符全然上交,自己一点私兵都未曾留下,后来都是陛下怕镇南王遭遇什么不测,亲自选了一万精兵给镇南王,这事才作罢。
皇后思及此处都不得不感叹镇南王对陛下的忠心,而作为楚国太子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怀疑镇南王,如何叫帝王不生厌,
“若是太子的性子能有那镇南王孩子的一半好,想必我这当母后的都能宽心不少。”说罢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私心里总觉得楚明骁不像她的孩子,尤其与镇南王的孩子站在一起时,皇后的感觉更为强烈些。
默默站在门后听完一切的楚明骁,神色黯然,本是要找母后说说话的,可在听完那番言谈之后,楚明骁心中的期冀荡然无存。
楚明骁觉得就算被父皇斥责,母后多少能宽慰自己几句,却不料自己的母后打心底里也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的,那一刻楚明骁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凭什么楚怀清可以得到他们的称赞,凭什么父皇事事都要拿楚怀清同他比较,凭什么在所有人眼里楚怀清就是最好的,而他楚明骁就必须是那个莽撞,不懂事,心胸狭隘的孩子,凭什么?
楚明骁回身望着那被大雪覆盖着的宫殿楼宇,依旧是那般的恢宏气派,楚明骁的鼻子一酸,身为楚国的太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委屈,心中也涌上了一丝莫名的恨意。
年关将至,楚怀清亦准备归朝,可此时帝都却突然谣言四起,不知从何处传出,太子竟不是帝后亲子,而楚怀清在听到这件事时,却无比淡然,就是不知陛下在知道这事后会如何处理?
谣言一出,帝王派人前去彻查,可许久都未曾查出什么,帝王便觉得即是谣言又何须理会,楚明骁是否是自己的亲子,自己和皇后又怎会不知,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揣摩罢了。
可谣言的滋生却如同蔓草一般深深困住了楚明骁,楚明骁虽贵为太子,却一度认为自己不受帝后的喜欢,如今细细想来,竟是都对上了,非亲生子又怎会喜爱的上呢。
新岁交替之际,帝王要举行腊祭,然今有谣言欲动摇储君之位,帝王为平谣言便将此次祭祀一事交由了太子。
静默严肃的太庙矗立在一片雪色当中,太子领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的入了那太庙之中祭拜,原本有些阴沉的天却在楚明骁跨入太庙的那一刻,一片柔光洒向了天际。
随着楚明骁的祭祀结束,对于他不是帝后亲子的谣言也不攻自破,然而众人还未松口气,便又传来太庙脊兽断裂和祖宗排位掉落的消息,帝王闻之也不得不再一次将此前的谣言重视起来。
本已消失的浪潮再一次席卷回来,只是这一次将楚明骁带到了更高处,楚明骁听着属下汇报的那些消息,整个人如坠深渊,楚明骁苦笑道“这背后之人可真是下的一手好棋。”
楚怀清当日接了圣旨打点好军营的一切,便带了小队人马,快马加鞭的回了帝都,等回到帝都时,已然接近除夕。
街头人流涌动,白袍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纷纷路过的人都不由得频频回望。
十里长街满是灯笼,一眼望去倒是喜庆的很,楚怀清本是在想着太子一事,却慢慢的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有个人好似一直在望着他。
无声处光影斑驳,人影绰约。
春寒料峭,只见她披着斗篷,候在路边,寒风将她的脸庞吹得有些发白,时不时的还咳嗽几下,想必是上次病后还没好全。
周熙妍见楚怀清看见了她,便如同往昔见面一般,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楚怀清本是要下马同她说几句话,可未曾来得及,周熙妍便走了,楚怀清望着周熙妍站过的地方,久久回不来神。
“将军,王爷还在府上等着。”身后的随从不知将军在看什么,跟着望过去,只有不断走动的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宣威将军归朝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而今小侯爷的后院空缺,正缺一个当家主母,满城待字闺中的名门贵女都翘首以盼不知小侯爷会看上哪家姑娘。
那日帝王召楚怀清入宫,也曾问过楚怀清的意思,可楚怀清早已把一颗心都放到了周熙妍的身上,旁人家的姑娘哪还会多看一眼,只是现如今尚不是迎娶她的最好时机,便左顾而言他的搪塞了过去。
如今的帝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有人背后偷偷议论储君身份,有人则忙着筹备年货的事,太子因着谣言一事,如今自己闭门不见客,楚怀清便得空些,此番日日都流窜在街头。
“小侯爷城西铺子的糕点出了新花样,可要去看看。”楚怀清不爱吃这些甜食,本要拒绝,可转念想到了什么,便吩咐人买了直接送去了周府。
周熙妍本是在忙着母亲打点周府上下,此番有人送礼上门,还颇为纳闷,只见来人送了一盒糕点,打开盒子里面不仅有糕点还有一只新鲜的梅花,而那糕点样式新奇,一瞧便是城西铺子新出的。
“阿妍这是有心上人了?”周母见周熙妍面上一副羞涩的模样,便知这是有心上人。
周熙妍见状,忙将那糕点藏在了身后,可那盒子大的很哪能那么轻松藏住,周母见状也不由得稍稍严肃了些“你如今尚未谈婚论嫁,大楚虽民风开放,可到底要注意些,免得被骗了。”
周熙妍被母亲说了也不恼,只是乖巧的认了,见母亲走了才又瞧瞧的将糕点拿了出来,拿了一块放嘴里浅尝一下,便知味道是极好的。
除夕夜里,整个帝都都热闹的很,大街上还有许多的炮仗声,今儿个磕府上下都格外的忙碌,用过守岁宴便一同围拢到了一起,周家各系都围拢到了主家,只不过周家老二在边塞如今便只有家眷到屋里。
约莫戌时三刻,府外便有人来报,镇南候来了。
周熙妍不知为何楚怀清会在此刻前来,可一听他来了,心中便止不住的高兴,哪怕不是为她而来。
楚怀清此番是代周汇驰来给周府送东西的,送过东西便要离去,却被周府留下多坐了一会儿,此番倒是圆了楚怀清想多待会儿的心思。
屋外小孩子的嬉笑声吸引了楚怀清的注意力,抬眼看去,只见那些小孩个头不大胆子却不小,都敢独自放炮仗,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周熙妍身上,只见周熙妍此时也在望着外边的孩子嬉戏打闹,白净的面上还带着盈盈笑意。
“你们瞧,瑞哥儿胆子可真大。”周熙妍被其中一个小孩子惹得笑着转过了头。
那一瞬两人的目光对上,周围都安静了片刻。
“瑞哥儿现在七岁都已经是孩子王了,等以后长大了可不得了。”说话的是瑞哥儿的母亲,也是那周汇驰的夫人。
楚怀清见过周汇驰领兵作战的本事,他虽然在边关立了大功,但这期间都离不开周汇驰的帮助,见那夫人如此说,便接了话“长大了便去军营,跟他父亲一样,做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众人你来我往的聊着,倒是热闹的很,随着子时的接近,屋外的的烟花炮仗声也越发的多了起来,众人相协到了屋外,一朵朵炫丽的烟花绽放在了头顶,楚怀清趁着众人都在看烟花之际,低头认认真真的看向了跟前的女人,那般的鲜活,那般的美丽,竟是比烟花还要夺目。
他真想现在就进宫请旨娶她为妻。
如今细细想来,他陪着她过年的时日不过只有两年罢了,如果他上一世能够早一些提亲,或许便能多陪她一些,楚怀清望着周熙妍,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这一世为时不晚,一切都来得及。’
年岁一过,朝中的折子便又纷纷递到了帝王的书案上,要求帝王证实储君身份,给太子一个清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帝王本是觉得无稽之谈,太庙年久失修,脊兽断裂,那便是工部的失责,祖宗排位倒了那便是太常寺失责,无端的嫁祸到东宫头上,这显然是有人想造反,开春的第一个早朝,帝王便将满朝文武骂了一遍。
不过却有人硬是头铁不愿放过太子,顶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上书。
“陛下臣有一言,当初太子出生时并非在皇宫中,而是在报国寺,而当时在报国寺生产的还有镇南王王妃,因此臣斗胆,请陛下当众滴血验亲,以证太子身份。”被这个大臣一提醒,皇帝便想起了这一茬,当时皇后前去报国寺为即将出生的皇儿祈福,中途遇上了镇南王王妃,两人便一同前往,这本是没什么,可本该还有半月生产的皇后却在那一日同镇南王王妃一起生产。
“来人,去请镇南王前来。”帝王反应过来,便连忙派人去了镇南王府。
镇南王突然被帝王召唤,都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何事,随便整理了自己一下,便赶去了皇宫,看着大殿之上肃穆的氛围,一向不用下跪的他都不得不跪了下来,
“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谓何事。”目光在身旁几个大臣上看了几眼,只见帝王一言不发的坐在上首,而周围无一人敢说话,镇南王莫名的觉得心慌,连忙在心里把自己这么些年做的事翻出来回忆了一遍。
帝王在这一刻已然冷静下来了,见镇南王这模样也不好直接问罪,只得吩咐众人退朝,独留了几个心腹在大殿之中,等着所有人都走了,才让那大臣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
镇南王听罢只觉得事情荒谬“陛下这是怀疑臣?”那一刻镇南王莫名的心突突疼。
“不是....朕只是......”帝王也不知该如何说,他也不能平白寒了镇南王的心。
镇南王知晓他们这陛下性子好,也是给他留面子“那便查,储君身份牵扯江山社稷,若是有人胆敢弄虚作假,臣便第一个大义灭亲。”镇南王此话亦是指的他那王妃,他与王妃算不得多恩爱,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朝堂上那些言官的言论,早已传到了楚明骁的耳朵里,可楚明骁却不当回事,自腊祭之后,他便称病将自己关在了东宫,现如今他能做什么?造反逼宫?
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他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政权大握不容别人沾染分毫,就连他这个太子都未曾真正的接触过核心的朝政,而今他根基不稳,造反便只有一个死字,可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自己的身份被天下人知晓吗?
他不会,也做不到。
关于谣言他一早便暗中查过了,所得到的答案和传的几乎一模一样,镇南王王妃他也偷偷去见过,虽咬死了不认,可当王妃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满眼都是疼惜时,他便知道一切都真的,他不傻他看得出来。
这一切一切的最终的受益者是谁,楚明骁仔细一想便想到了。
春花三月,桃树冒了新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怀清我竟有些不认识你了。”楚明骁望着眼前的少年,这人还是那般的光风霁月,耀眼的很。
“怀清从来都是那个怀清。”楚怀清一如既往的谦卑。
那一日楚明骁跟楚怀清说了许多,从孩童时到少年再到如今,真的亲如兄弟,但楚明骁却不知为何楚怀清会费尽心思的筹谋这一切,也许这便是人性,如果换他先知晓了一切,他做的会比楚怀清狠。
什么镇南王府,凡是知道这些事的都该死,也许他会徐徐图谋,不会那么急功近利,但最终都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楚怀清默默的听着楚明骁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到了天黑时楚怀清才从东宫离去。
三日之后,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殁了,与此同时一封告罪书也送到了帝王手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楚明骁有自己的傲气。
元和三年二月,楚怀清的身份被证实乃是帝后亲子,帝王便让楚怀清入了宗庙族谱恢复了其皇子的身份。
得知楚明骁自尽的消息时,楚怀清正一个人站在侯府的高处望着远处,他了解楚明骁,就像楚明骁了解他一样,他知道楚明骁在知道自己身世后,不会苟活的,毕竟多少都会遭人诟病,那么傲气的人是受不住的。
哪有什么是非善恶,有的不过是所经历的不同罢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如果楚怀清和楚明骁没有遭遇身份互换,他楚怀清一定会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而他楚明骁也一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而楚怀清亦是会辅佐楚明骁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万般因果,已然注定,楚明骁和楚怀清此生绝不会成为彼此的左膀右臂,楚怀清不悔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毕竟上一世楚明骁也没有后悔杀了他以及镇南王全家。
楚怀清看着东宫的方向,心中的那股恨意消失,他死在了上一世成全了楚明骁,而楚明骁死在了这一世成全了自己,因果循环恩怨已了。
如今大仇得报,楚怀清也该是时候去迎娶他的夫人了。
元和三年四月,周家三小姐及笄之日,楚怀清向帝王请旨赐婚。
帝王观周家上下品行端正,周家女儿周熙妍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可为正妻,便允了这桩婚事。
元和三年七月,楚怀清迎娶周家女周熙妍为妻,自此二人举案齐眉,白头永偕。
楚怀清望着眼前那个自己思念了无数遍的姑娘,情难再抑,紧张的将人拥入了自己怀中‘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殿下怎么还哭了。”周熙妍被楚怀清抱在怀中,感受着楚怀清的情绪,有些不知所措的抬起手拍了拍楚怀清的后背。
楚怀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轻将人拉开“没事,就是觉得能娶到你,我很高兴。”
周熙妍听着这话,扬起了笑意“承蒙殿下抬爱,此后妾身与侯爷荣辱与共死生不离。”声音柔和当真如春风三月的风一般,抚平了楚怀清心中所有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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