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慕离兮

1、Episode 1 晨光拂晓

　　“鑫典”室内设计公司的茶水间里，刚来工作没多久的小职员李笑笑本着女性同志固有的八卦本色一个劲地对着正准备泡茶的方芳喋喋不休。
　　“喂，方芳，你听说了没，周越扬又找了个新女朋友！这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了？靠，这丫的简直就是个斯文败类，拿咱们广大女性同胞当玩物耍呢。”
　　方芳正倒着热水，闻言右手一颤，有些许泼到了杯外。所幸动作太细微，李笑笑根本就没有发现她的一样。她大概是听得烦了，又或者是想掩盖自己的一点点不自在，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训起话来：“李笑笑小姐，公司不是聊这些花边八卦的地方，再不抓紧工作小心试用期结束就直接走人，到时候连我这个介绍人都要跟着丢面子。”
　　“是是是，我的方大经理。”反正我老公也会养我的，李笑笑吐了吐舌头，“不过话说回来，方芳，听到你老公这些个风流韵事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是前夫。”方芳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李笑笑白了她一眼：“我管他前夫后夫的。周越扬这家伙除了花花肠子多了那么点，长得太张扬了点，人还是挺不错的，还有那么大一间公司。又年轻又多金，这么好的男人打着手电筒都找不到，我看你脑袋被驴踢了跟他离婚，你知不知道那么多女人想嫁给他想得都快疯了……你这个唯一被他求婚的大小姐还不晓得珍惜！”
　　“怎么，刚才不还是什么斯文败类，现在又是新一代青年才俊了？”方芳冷笑一声，“我当年就是脑袋被驴踢了才嫁给他，既然彼此不相爱还要在一起做什么，在反目成仇之前分开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屁！”李笑笑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敢说你不爱他？不爱他你嫁给他干嘛？你别忘了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儿子？方芳愣住了。
　　她几乎都要忘了。一年前离婚之后她被查出有了身孕，原本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是像她这般年纪的女人怎么舍得将自己肚子里生命扼杀在萌芽状态？
　　不过凭她当时的经济来源，连养活自己都不容易，更别说照顾一个孩子的。
　　都是那丫的周越扬，离婚协议条条杠杠得让她捞不到一点儿好处，甚至连结婚后自动划给她的公司5%的股份也被周越扬给收回了。若不是为了孩子，那方芳死都不会求周越扬的——他在她怀孕期间对她千依百顺，但是条件是孩子日后归他抚养。
　　她连割地赔款的资本都没有，只能屈服。
　　于是她安然无恙地在周家住了七个多月，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她清楚地记得周越扬那个高兴得劲儿，搂着儿子笑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可是她方芳偏偏就是那样冷血：“儿子给你，我走了。”
　　周越扬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把儿子交给管家照看，瞪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软下语气来：“儿子还小，不能离开母亲……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相信凭你周越扬的本事，给儿子找个妈应该不是难事。”方芳就算身子虚弱，这嘴皮子上的功夫还是一流的，谁都听得出她话中的疏离与冷淡，甚至还有恨。
　　周越扬终于还是忍不住，扬手狠狠地闪了她一个耳光。
　　“你这个女人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了那个高小姐和我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那天我们是在谈公事，公事！”
　　她从来没有见周越扬这样发火过，就算是她吵着闹着要离婚的时候他也一点儿都没有生气。
　　不过如果这世上有一种人软硬都不吃，那么就是她方芳了。
　　“是啊，谈公事谈到夜总会去了，谈公事谈到温柔乡去了。如果不是你的秘书告诉我，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是不是周夫人早就换人了？”方芳最大的特点，就是越生气的时候越冷静。
　　周越扬倒是气极反笑了。“说到底，你吃醋了？”
　　方芳顿了顿，恼恨地大吼：“去你妈的，谁会吃你的醋！”言罢就要起身走人，却被周越扬及时拦住。
　　“你这个女人不要得寸进尺。”他一字一句，压抑着怒气。
　　方芳忽而大笑：“我一直都是这样，你不知道？滚开。”

　　周越扬找不到任何理由拦下她，毕竟这是离婚协议上说好的——孩子给他，他要给她自由。
　　儿子叫“周方”，方芳至今都还能想起周越扬恭恭敬敬地捧着周老爷子亲手写下的“圣旨”那恭敬的模样。周老爷子素来最喜欢方芳，方芳怀孕那会儿就差把周老夫人支去服侍她了。孙子一出生，老爷子就抱着乖孙对着周越扬赞不绝口：“看这孩子长得多俊，还是你老婆争气。越寅那浑小子成天在外面给我鬼混惹事，下次他回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周越扬听了脸都变了，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方芳在一边憋笑憋得尤其痛苦——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他们已经离了婚，恐怕当场就要把这周越扬的皮给扒了，变成个名副其实的，“周扒皮”。
　　想到这里，方芳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再过些日子就是周方的一周岁生日，按照圈子里的规矩，周老爷子必然会请他那些个解放时期的旧友们把酒言欢，这些人有的如今也是一方商贾，不说富甲一方，至少也有个万贯家财。如果方芳不到场，那是多大的笑话——周家长孙的亲生母亲都走了，周家的面子得往哪里搁？周老爷子必定下不了台的。老爷子向来对自己不薄，她总不能这么绝情吧。
　　她叹了口气，“笑笑，小方的生日我该送些什么？”
　　李笑笑见方芳似乎心情不太好，也没有继续开玩笑，仔细地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其实什么礼物并不重要。方芳，小方从小就没有母亲，你忍心么？你和周越扬究竟有多大的深仇大恨一定要让孩子这么痛苦？”
　　深仇大恨？方芳愣住。
　　她和周越扬虽然没有多深的爱，却也没有多么深的恨。当年周老爷子架着周越扬三顾方家大宅，逼得她不得不嫁给他。其实刚结婚那会儿还是挺和谐，他的一切酒会她都会盛装到场，给他这位成功男人增了不少的光。他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带她去各大酒店就餐，偶尔兴致来时她也会在家里做一两顿早晚餐，气氛暧昧的时候也会有些许个闺房生活。
　　总体来说，他们虽然称不上举案齐眉，至少还是相敬如宾的。
　　可是好景不长，结婚不过半年，他开始夜不归宿，手机也常常无人接听。
　　她不是不知道他有些个女伴，但是这都是圈子里的常事了，只要对这个家没有影响，她还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的。

　　高晓珺的出现是致使他们离婚的直接导火索吧？
　　那天她和甲方正在谈合作意向，身边的助理恰恰就看见了已经喝高的周越扬，正拥着一个美女往包厢走去，还侧过头来冲着方芳这里笑。这助理是个大嘴巴，立刻就指给了方芳看。这不指倒还好，一指下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方芳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冲上去拉着周越扬扔进了车里——喝醉的男人都很沉重，她也不知道当时是哪里来的力气把他塞进车里的。
　　回到家她就发火了：“周越扬，平时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不都不管，可是拜托你收敛一点可以么？大庭广众的你是故意让我丢人吗？既然这样我们离婚算了，你……”可周越扬明摆着喝多了，理都不理她，直接堵住了她正喋喋不休的嘴。
　　明明他一身的酒气，明明气得要命，方芳这下竟然没有力气推开他。
　　于是，她被他死死地按在了沙发上。
　　于是，她很无语地被某人给霸王了。
　　被他压在沙发上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芳芳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掉了。好歹她还能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踹醒了周越扬，依旧怒气冲冲地：“周越扬，我们离婚。”
　　醉了一夜的周越扬头痛不已，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方芳这么一句，素来就有起床气的他自然地吼了回去：“离就离，烦死了。”
　　方芳是行动派的，上午就请了律师来拟定离婚协议。不过周越扬的权利比她大得多，大概是真被她气着了，干脆和解都不用，直接给她来了个一条一杠的离婚协议书，就差个签字。
　　为了早日脱离苦海，成为自由身，她想都没想就签了字。
　　谁知道就是那一天的霸王事件，给她招了个儿子来。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可是周越扬不想要孩子，措施都是他来办。那天他醉成那样，鬼才注意防范。
　　一着不慎啊，一着不慎啊。
　　一边逛着儿童专柜，方芳一边碎碎念。
　　不知道小方衣服的尺寸，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东西。方芳站在一排玩具面前发呆了许久，最终还是选了一套大小五种规格的拼图——这种东西总归是哪家孩子都会喜欢的吧。
　　唉，明明是自家儿子，倒变得跟外人似的。

　　周方一周岁生日宴上，方芳盛装出席。
　　之前就和周越扬说好的，她只是来应付老爷子顺便看看儿子的，跟他无关。她冷冰冰地公式化言语让周越扬很是不舒坦，只瞥了她一眼就去迎客了。
　　宴会很成功，周老爷子很开心。
　　“小方真是个聪明孩子啊，开口开得早，学走路学得也早，你这当妈的该表扬，该表扬。”周老爷子喜笑颜开，“比起老乔家的孙儿强多了。”
　　周老爷子满意，方芳也就放心了。
　　宴会还没结束，方芳借口身体不适就先走了。周老爷子吩咐周越扬送她回去，她虽然千般不愿，但碍着面子还是应下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周越扬一面开着车，一面对她说。
　　方芳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外，并没有搭理他。
　　那天恰好是元宵节，夜空中偶有烟花闪过，本该是个很浪漫的日子。可这两个人却偏偏一句话都不说，静谧地与这整个城市的喧闹格格不入。
　　把方芳送到公寓楼下，她点头示意便准备下车。刚准备开门，左手就被周越扬死死地按住。她回过脸瞪他：“你干嘛？”
　　话音刚落，他就凑过去在她的脸上啄了一口，轻轻的，又很温柔，一点儿都不像他。趁着她有些失神，他把一串手链戴在了她的腕上。手链上的珠玉精致而美好，价格不菲，怕是任何女人看了都要动心。
　　“儿子还小，不能离开母亲……我们复婚好不好？”
　　与一年前同样的话语。
　　“一年前我就说过不可能，周越扬，我方芳从来不会做反悔的事。”方芳用力地扯下手上的手链，一把甩到他的腿上，“你听好了，周越扬，我方芳，不会两次嫁给同一个人。”
　　周越扬没有看她，只是把手链举到她面前：“这个算是给你的谢礼，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你自己决定，不用给我。”
　　“好。”方芳抓过手链，狠狠地扯断，用力地砸在他身上：“这就是我的回答。”
　　周越扬终于忍不住，扬手，右手几乎要落到她的脸上，最后竟然还是攥成了拳头。
　　他竟然下不了手。
　　“滚！”

　　方芳转身就走了。
　　但是周越扬没有看见，她在哭。

　　半年之后
　　“方芳方芳，你老公要跟别人结婚了！”李笑笑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冲到方芳的办公桌前，无比惊讶地瞪着她，“你上回不是去参加小方的生日会了么？怎么还……”
　　“嗯？”方芳似乎有些走神。
　　“周越扬要跟高晓珺结婚了！时间好像定在下个月8号……方芳！你怎么搞的，这么烫的水这么不小心！我去给你拿烫伤膏，等着啊。”
　　方芳一个失手打翻了办公桌上的开水，手上烫红了一整片。
　　可是不觉得疼。

　　她知道的。
　　那串他亲手串的手链被她硬生生地扯断，再狠狠砸到地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她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补救机会。
　　一切希望都破碎了。
　　永远的。

　　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
　　如果当时周越扬没有让她走，如果周越扬抱住她，如果周越扬求她留下。
　　那么，她会答应的。
　　她的骨气，最终却害了自己吗？原来他，也是会等不下去的吗？
　　方芳不知道怎么办。

　　周越扬，怎么办，你要结婚了，我才开始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