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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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十二年冬，岁末将至，街上早已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准备欢庆新年，而彼时的御史府却是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凝重，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朔风扑在窗棂上，叩得窗户纸簌簌作响，尽管屋内燃着炭盆烧得暖烘烘的，榻上人的脸色却依旧苍白。
楚夫人卧病已有几日，此刻却顾不得喝药，又哭起来：“这流水的汤药喝了又有什么用？没了老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索性陪着他一起关进大牢里去算了，也好过这样牵挂……”
断断续续的哭腔夹杂着止不住的颤意，一声更比一声悲切。
楚湉掀帘入内，正撞见母亲又在偷偷垂泪这一幕，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在手帕上，洇出一团团湿痕。
一旁侍药的李嬷嬷也是满目悲戚，她口中虽说着极力劝慰的话，但楚夫人浑然不为所动，哭得却是更伤心了。
楚湉踟蹰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怎么告知母亲今日派去打探的下人又无功折返的消息。
直到李嬷嬷注意到楚湉的存在，出声提醒道：“大姑娘过来了。”
楚夫人这才分散了一丝注意力出来，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问道：“阿湉，可有你父亲的消息了？他在牢中可还安好？能否打点关系让我们去探望？”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抛过来，楚湉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已经是父亲入狱的第五日了。
楚湉的父亲楚正业为本朝御史，官居正二品，有监察百官、弹劾进谏之职。五日前她一如往常地等着父亲下朝用膳，没想到父亲并未归家，反倒是等来了父亲触犯龙颜、被捕入狱的消息。
楚正业自此音讯全无，只留下楚家一家老小担忧焦急、寝食难安。
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是击垮了向来体弱的楚夫人，她随即一病不起，而楚湉的祖母年迈，虽有心却无力帮忙操持中馈，只能由身为家中长女的楚湉接任下来。
于是楚湉虽还年幼且刚及笄不久，却也只能在父亲入狱期间扛起了照顾家中的重担。
她一面学习着管理家中各项事务，一面想着法子打探父亲那边的消息，可孰料昔日同父亲交好的朝中同僚个个对楚家避之不及，就连她亲自去登门拜访也是避之不见，个个对她父亲讳莫如深。
以至于母亲方才问的这些问题，楚湉竟是一个都给不上来能让母亲宽心的答复。
楚湉敛眉低垂下眼睛，想要错开母亲殷切期待的视线，正好瞧见了一旁搁置的药碗。上方聚集的袅袅热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开来，在空气中凝出了层薄薄的雾气。
楚湉挨着榻边坐下，又伸手探了探母亲的手背，触之冰凉的体温不由得让她蹙了蹙眉：“母亲怎么还是不肯喝药？这样下去病怎么能好，若是父亲知道了，也不免会担心的。”
楚夫人径直忽视掉楚湉的诘问，只拿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紧紧追随着她，拉住她的手道：“这些都是其次的，你先回答我可有你父亲的下落了？”
话到嘴边的否定终究是被楚湉咽了下去，她不忍母亲再这么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的身子，哪怕是给母亲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好过现在苦苦等候看不到尽头。
于是楚湉只能点了点头，答道：“父亲被关在大理寺狱中，我已让人去找关系打点帮忙照顾。父亲朝中旧友也答应替我们在陛下面前为父亲求情，也许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前一句确实是真，而后一句却是楚湉胡诌的。穷途之时，最能看清本性，那些人唯恐被陛下的怒火牵连，就连和楚家人见一面都不肯，更别提顾得上昔日的情分出手相助了。
好在这真假掺半的谎言没叫楚夫人怀疑，听到此她黯淡的眼睛里倏忽有了光亮，病中的身体也猛然恢复了力气一般，忙道：“这就好！我就知道天不亡我楚家，老爷一定会平安无事放出来的！”
楚湉被母亲突然收紧的手握得生疼，下意识地瑟缩了下，楚夫人察觉后慌忙之后松开。
“母亲高兴得失态了，手可要紧？”
楚湉那双手本是极好看的，指如削葱，肤若凝脂，可她身子一向消瘦，又因着这几日的奔波劳累，愈发显得纤细单薄，而腕间骨节隐隐凸起，瘦得快要只剩一把细骨。
楚夫人乍一高兴，手上力道便重了些，再看过去时，女儿的指腹处已然泛起几道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点胭脂，衬得那玉色肌肤愈发剔透，却也更显脆弱。
楚湉抬眸，见母亲神色慌张，便连忙敛去指尖的疼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母亲，无妨的。”
楚夫人望着女儿面上温软的笑意，再看那指腹上醒目的红痕，如何看不出女儿的乖巧懂事？这几日女儿肯定没少在外奔波劳累，不然也不会消瘦这么多。
偏偏楚湉这孩子性格坚韧，从不肯轻易诉苦。
当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不容易开怀了一会，楚夫人喉间顿时又泛起酸涩来：“都怪母亲不好，非但无法替你父亲走动，还不争气地病倒了，连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外面抛头露面……”
楚夫人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人人艳羡她夫妻恩爱、一双女儿知书达理又生得如花似玉，谁曾想到就在她以为能够顺遂过完这一生的时候，会出这个岔子呢？
眼瞧着母亲的眼泪又要落下，楚湉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了楚夫人搁在锦被上的手。温热的掌心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声音却已然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沉稳：“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能为家中分担本就是应当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觉得是连累？”
她又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嬷嬷，眼神示意了下，嬷嬷心领神会，立马把药端了过来。
楚湉接过药碗，如同哄劝孩童喝药一般，舀起汤勺往楚夫人唇边递了递，语气却是带着撒娇：“母亲别再为别的忧心了，当务之急是先把病养好，不然等爹爹回来了，岂不是要怪罪我照顾母亲不周了？”
谁都知道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就连女儿也偶有打趣，听到这话的楚夫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夫君安然无恙归来的场景，顿时眉头一松，唇角也带了丝笑意：“瞧你这孩子，怎么油嘴滑舌的。”
楚湉也跟着笑，两人谈笑间满室的沉闷顿时驱散了不少，不多时，一碗汤药便跟着见了底。
楚夫人喝完药后，精神似乎好了许多，楚湉扶着母亲躺下，又安抚了楚夫人几句，见她神色渐渐舒缓，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
外头天寒地冻，甫一拨开棉帘，刺骨的寒风便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楚湉额角的鬓发也被吹得微微颤动。
楚湉立于廊下，目光不自觉被院子里叶子早已落尽的老槐树吸引，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囚笼上交错的栏杆，直叫人心里发堵。
这天愈发冷了，也不知父亲在狱中能不能吃饱穿暖？
方才勉强摆出的笑意悉数褪尽，楚湉的眉头又紧紧锁起来。
忽然听闻院门外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冬至慌张的声音：“小姐！派去大理寺打探的家丁回来了！”
冬至跟了楚湉许多年，平日里早就养成了还算稳重的性子，此刻看她如此焦急的模样，楚湉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低声些，别叫母亲听见。”楚湉还强自保持着沉稳。
直到听到冬至颤抖的声音：“老爷……老爷他在狱中受刑了……”
“受刑”二字像一道惊雷，在楚湉的耳边轰然炸响。她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冬至，声音微弱得像一缕轻烟，几乎要被寒风吹散：“冬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他怎么了？”
“是真的，小姐。”冬至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今日好不容易打通人脉买来了消息，据看守的狱卒来报，说……说前日老爷受了几十个板子……狱中也没有大夫，老爷怕是伤得很重……”
楚湉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冰冷的廊柱，指尖死死地抠着柱子上的木纹，才勉强没有摔倒。
寒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似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凝固了。
此前所有的侥幸心理全都幻灭了，更大的灾祸已然降临。
牢狱苦寒，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她的父亲怎么可能挨得过这个冬天？
冬至连忙搀扶住楚湉，她凝视着自家小姐苍白如纸的面容，圆圆的杏眼里也隐约浸出晶莹的水光来的模样，整个人恍若一株被骤雨打蔫的幽兰，实在惹人疼惜。
“小姐别急，肯定还有方法，那狱卒既然肯打探，说不定也能托他带点金疮药进去，老爷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的！”
冬至说得确实不假，但楚湉却无法完全照做。
且不说狱卒办事是否得力，带过去的药物也未必能完全符合父亲的病症，病急乱投医加重了伤势错过了治疗只会适得其反。
但寻常的大夫肯定不会愿意冒着这个风险替父亲诊治，只能另谋它法。而她自己就通医理，思来想去楚湉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必须得亲自去大理寺探望父亲一趟。
而现下，能帮她完成这个计划的只有一人。
楚湉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指尖微微发颤，终是挣破了内心的犹豫。
她声音坚定：“替我梳妆打扮，我们去谢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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