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洁世一·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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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对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的生活感到奇怪，但自认情绪还算稳定，对于看不见摸不着记不得的“妈妈”产生不知真假的思念时，也能用一团卷起来的被子替代、进行自我安抚，可谓站在自力更生的巅峰。
可惜踢上足球后，就不是这样了。
妈妈，竞技体育毁了我。
面对各个维度数据疯狂加点的球场老玩家，我和洁世一两个新建角色的小朋友像是被BOSS轻松虐待的菜鸡，在球门前来回地遛。踢到最后，洁世一不顾形象趴倒在地，我撑着球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对一，踢了半个下午，累得要死只蒙进去一个相当于怜悯的球，我再不喘两口真是要气到脑袋冒烟了。
明明在不服气地瞪着讨厌的成年人，他却像是被取悦到了般目露欣赏：“知夏真像小狗呢。你喜欢柴犬吗？”
骂谁呢！他才是犟种！我最次也是边牧啊！
我差点比中指，地上洁世一懵懂地问：“为什么是小狗呀？”
默默背过手，我又连忙把每根手指收好。
“因为小狗才喜欢撵人，又蹦来蹦去的……哎呦！”信太郎捂着屁股不可置信，“知夏？”
我伸手保持着扔球的动作，仰头对他甜美地笑了：“哎，教练主人。”
好狗被人欺，坏狗欺负人。我是坏狗。
“别啥话都说！！”
信太郎敲了我一记，又对着我们唠叨起来。可能是因为狗听不懂人话吧，我感觉他说的东西和网上的足球教学帖一样抽象，几乎没有能一下子理解的部分。洁世一听得倒是很认真，他全神贯注思考时，原本就圆的脸颊，还会在最丰满的部位严肃地鼓起来一点点。
我总觉得，他随时在散发那种“我很好吃”的气场。
“明白了吗？”信太郎转向我。
我把眼神从洁世一的脸上挪开，转移话题：“……越位是怎么算的？”
信太郎说那些你先别管，我刚才又没讲。刚才在说拦截，你明白了多少？
他说什么支撑点，什么变向和加速，尽是些沉重的流不进脑子里的知识。我努力装作专心致志，最终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信太郎闭上了嘴。
他的神色苦大仇深起来：“别用那群青训队候选一样的表情看我。”
洁世一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看，我一脸严肃：“老师，我听不懂。你继续给他讲吧？”
“这你有什么听不懂的！”
年轻的教练对我横鼻子竖眼又长吁短叹，他看了眼时间，把我们两个拎到场外，命令小屁孩一边去玩。
“信太郎肯定不是个好老师。”我毫不意外地说。
天才，尤其是天生便擅长某事的那一种，对笨蛋很难有耐心。大多数普通人对自己理所当然能办到事都是懒得去思考是否有人做不到、如何去解释怎样才能做到，更不要说天赋异禀的那一类。
“是吗……我觉得有一些说法还挺……好懂的？”
洁世一抬手接住我随便踢到场边又弹回来的球，犹犹豫豫地说着，从眼角偷瞄我的脸。
他显然明白了那套术语密集的讲解，听得有些意犹未尽，只是不好在被批的我面前表现出来。
此人能听懂，大抵也算个天才。
“因为小世其实是很优秀的学生，老师都会喜欢你的。”我说：“你和我不一样，我们完全是两种人哦。”
溜达到树荫下，脚步声没有跟过来。
身后几步外，抱着脏兮兮足球的男孩，脸鼓得和球一样圆，满面涨红，不好说是委屈还是尴尬，仿佛很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想法，只能固执又无措地站在原地，那样子让我有些好笑。
洁世一在球场周边的时候，还没露出过这么坐立难安的样子。好像一不小心被杵回了处处不受待见的幼儿园，手脚都恨不得缩回身体里，变成角落里一颗不惹眼的球。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话不经大脑了。我只是想说，我感觉你非常聪明。”
落出绑绳的碎发垂到眼前，我把它们拨到一边，再对洁世一伸出手。
“来呀，小世。”
下午过去大半，太阳的光芒斜向天边，球场外的绿植郁郁葱葱，密集交织的绿叶在炽白热烈的光照下近乎透明，成片摇荡时发出海浪般宏伟广大的回声。
辽阔潮响包围之中的男孩愣了一下。
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踟蹰后，他急急忙忙地拔腿抱着球跑过来，又在近前紧急刹车，轻轻地将手落到我的掌心上。
……他真的，好可爱。
他真的是现实世界里可以存在的生物吗？
我捏住可爱生物肉乎乎的爪子，没打算提醒他把球放回收集篮里。那么多的球，就拿一个玩完了再还好了。
……我的手好像比他的还要更圆。可恶。我想要鹰一样矫健又好使的爪子！
通往独立休息室的走廊离楼栋侧面的入口更近，我拉着洁世一穿过人造园景，绕向建筑的背阴，问他：“小世，你想不想试试换班？”
“换班？”
“没错，加入太一的那个班级。我觉得看信太郎踢球要比他说的话简单，连我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家伙都能零基础和你喜欢的前辈一起踢球，你为什么不能呢？”
“这样的做法……可、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问问你教练呗。啊，好像对上级直接提出要求很失礼来着，那你说是我教的、不，是我要求你这么做的，就行了。”
“嗯……？”
和他迟疑不决的软绵绵语调相反，突然用力的手指拉着我停了下来。
“小知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风才刚停，叶片摩擦的轻响里似乎夹入了一种类似轮轴空转的机械声音。
环顾四周，除了设施建筑，球场和人造园景都可见地空荡，只会是墙角后面有东西。
会有什么呢？骑着车的家长？比赛的学生已经都回去了啊。还是过激球迷？恋童癖？人贩子？通缉犯？目测墙角到我们这里不足八十米，我没信心跑过一辆自行车。
不过培训设施大门是有门禁的，应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危险指数有，但并不太高。
我衡量一番，决定自己去看看。洁世一的手攥我攥得相当紧，但他一手正抱着球，挣不过我两只手的动作，比较简单地扯开了。
“小知夏……知夏？！”
孩童的声音稚嫩而脆弱，颤抖着发出呼唤时，听起来惶恐无比。
“没事没事，球场那边有人 ，你害怕的话就回去那里。”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跑开：“我马上回来——”
“等等！！我也……”
没有球要追逐，只是单纯地朝着一个目标跑起来时，好像会更加简单地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
三两步转过楼角，墙体大片的阴影里，电动轮椅翻倒在地，单侧辐条叽叽呀呀地滚动，徒劳空转。
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是更好的选择，放缓的脚步却顾自走了过去。
轮椅的主人跌坐在地，沾染泥土的裙摆散开。灰发垂坠及肩的女性双臂撑着地面，她慢慢地转头看来。
偏长的刘海沿着额头滑开，露出小半块疤痕斑驳的脸，眼睛一只瞳色银灰，伤侧则是有些混浊的灰白色。
她看着我弯腰靠近、伸出手，微微张大了这双色差纤微的眼睛。
风声停滞，光影消弥，仿佛一切都随着对方望来的这一眼改变了。
万事万物卷曲收缩，失去形状成为搅烂的泥水，重塑出颓败荒凉的景色。
楼群老化坍塌，光线隐入烟云，茂密摩擦的枝叶尽数枯萎凋零，天空晕开沼泽般粘稠无底的黯淡灰雾。耳中单调的鸣响如同相隔万里的警报又仿佛不过近在咫尺的心跳，却嘈杂得再难以听清其他的声音。
剧变的世界中心，她沉默地凝望而来。
霜灰的眼睫以不可思议清晰的动作，轻缓地、慢慢地，眨动了一下。
『……知夏。』
“……知夏……”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视线无法移开，身体随之再向前一步。
像是要阻止什么、又像是要迎接什么一般，她向这边转过肩膀。
她接住了我。
这个人果然很瘦，身上的骨头硌着我的肉。
真实的触感面前，褪色的天空、刺耳的噪音，都沉寂为安宁的灰色，我下意识想贴得更近，把头埋到她的发丝间。
“你……”
“——知夏你在做什么呀！！”
她和洁世一同时开口，声音更为尖利的后者气喘吁吁拽着我的衣摆，简直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在奋不顾身地阻止我发癫。扯变形的衣领狠狠地勒在脖子中间，如果不是我体壮如牛，怕是已经撅过去了。
刚刚那种看见天国的状态不会就是勒出来的吧……
见我没有立刻远离陌生人，衣领有再度收紧的危险趋势。我连忙退开、撞到他身上，才用一场叠叠乐避免了窒息：我一屁股压倒在洁世一小腿上，把他也坐到了地上。
衣服依然被狠狠地拉着，后背硌在什么硬弹的圆球状物上。回过头，我果不其然又看见了那颗脏兮兮的足球，差点释然地笑出声。
有条胳膊抱着球在怀里不撒，热爱足球的洁同学当然就只能用一只手控制衣服、锁我的喉了。
我拍拍他的胳膊，好说歹说才让这个抽抽答答淌下泪水的人形绞索还我自由。变大一号的衣服扭曲地表示它现在已经是一件成熟的单边露肩装了，要带我一起走上时尚潮流的尖端。
小世，谢谢你在乎我。下次别在乎了，天天刷信用卡实在让人心里发虚，小孩的衣服又贵，实在是禁不起这么霍霍。
试图把衣服复原的我背对着洁世一戴上了痛面具，听到漂亮姐姐说：“……我有合适的衣服，正好能换给你。”
我拢着衣领抬起头。
“你……喜欢裙子吗？”她问。
美好的东西，我当然喜欢。
穿戴上美好的东西、打扮成与原本不同的模样，会让我有种自己可以作为其他的什么人活着、进行截然不同人生的奇妙轻松感。
于是，拎着漂亮裙子的裙摆蹦出小宿舍的门后，我又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来回地转了好多圈。
用缎带仔细编起来的长发和这件裙子十分相称，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令人非常满意。姐姐的手好巧，爱了。
等在门外的一大一小两位男士保持着不在场般的安静，靠着墙站得笔直。
洁世一本来就怕生，但信太郎这种贫嘴居然也有自愿沉默的时刻，我不由多打量他。
年轻教练整张脸崩得死紧，分不清是郁怒还是烦闷，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我。从看到漂亮姐姐被我们两个小孩推着电池坏掉的轮椅送回来时他就是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007两个月被告知没有加班费后计划着怎么把老板片成火锅涮肉。
成年人气势汹汹地摆着个痛失双亲的脸，连带旁边的洁世一也大气不敢出，抱紧怀里的球，险些跟着扭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来。不过我高调出门后，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很专注地看着我穿着亮闪闪的裙子蹦来蹦去。
我开开心心地对他提起裙摆行了个不标准的礼，这还是姐姐刚才教我的：“好看吗？”
他不说话，只用力点头。
哈哈！我就知道他也喜欢！谁能拒绝漂亮的小裙子呢？
不过这条裙子不是我的，不好借他穿。等我有钱了就能买好看的裙子给他，我们一起做幼儿园里最靓的仔。
洁世一穿白色蓬蓬裙一定特别可爱，我好想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洁世一·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