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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旧居琴音

      章节引语

      平生诗与酒,自得会仙家。
      不为良相,必为良医。

      ---

      苍梧山深处,隐云谷。

      风承影背着墨行舟穿过最后一道瀑布水帘,眼前豁然开朗——谷中花木繁盛,虽已是深秋,却仍有奇花绽放。几间竹屋临溪而建,屋前石桌上落着几片黄叶,显然已许久无人居住。

      “这是我师祖当年的静修之地。”风承影将墨行舟小心安置在竹榻上,“二十年前师祖仙逝,此处便荒废了。但屋舍完好,药材也齐备。”

      墨行舟靠着软枕,打量着这间简朴的屋子。竹制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苍劲,落款处只有一个“明”字。书架上的典籍摆放整齐,医书、剑谱、棋经、琴论皆有,蒙尘不厚,显然常有人来整理。

      “风兄的师门是?”墨行舟轻声问。

      风承影正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瓶,闻言动作微顿:“家师明哲,江湖人称‘苍梧仙道’。不过师父已云游多年,我也只是偶尔来此采药。”

      明哲。

      墨行舟心中一震。这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三十年前,父亲凌曦与征远王穆烁同在苍梧山学艺,师从的正是仙道明哲。这么说来,风承影与父亲竟是同门师兄弟?

      可父亲从未说过明哲师父还收了其他弟子。而且看风承影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是明哲的徒弟,岂不是比自己还小一辈?

      不对。

      墨行舟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明哲师父收徒不论辈分,只论缘分。他门下弟子各论各的,互不统属。也许风承影是明哲晚年所收,所以与父亲并无直接师承关系。

      “凌伯父近来可好?”风承影忽然问。

      墨行舟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风承影正在为他换药,动作轻柔地将染血的旧布解下,露出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他头也不抬:“凌霄花纹玉佩,沧澜琴,还有你经脉中那股凌家独有的‘太虚真气’——这三样加在一起,若我还猜不出你是凌家人,就枉在江湖走动了。”

      墨行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伤口,他轻咳几声,才缓过气来:“风兄好眼力。在下……确是凌家人。家父凌曦。”

      “那便对了。”风承影将新药敷上,“凌伯父与我师父是故交,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他这话说得平静,墨行舟却听出了几分戏谑。他抬眼看风承影——对方正低头认真包扎,侧脸在透过竹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剑眉微蹙,神情专注。这般年纪,这般气度,怎么可能是长辈?

      “师叔?”墨行舟挑眉,“风兄看起来不过长我几岁。”

      “江湖辈分,从来不看年纪。”风承影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煎药。阎罗殿的人能找到寒潭,未必找不到这里。我们至多在此停留三日,待你伤势稳定,需另寻安全之所。”

      他说完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风承影回头。

      墨行舟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此刻虚虚拽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让人无法挣脱。

      “风兄为何救我?”墨行舟问,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寒潭边你本可转身离去,无人会知。阎罗殿的杀手追来,你也本可袖手旁观,何必惹这麻烦?”

      风承影静静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昨夜也问过自己。缘续草的羁绊虽是原因之一,但在那之前,在看到有人坠潭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跳下去救人的决定。

      “家师常言,‘不为良相,必为良医’。”风承影缓缓道,“我既未入朝为相,便该行医者本分。见死不救,非我之道。”

      “仅此而已?”墨行舟追问。

      风承影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墨行舟微微一怔,却并未挣脱。

      “你的脉象里,除了玄冥掌的阴寒之气,还有另一种毒。”风承影沉声道,“此毒潜伏极深,若非我用缘续草为你续命时真气探入心脉,根本无法察觉。此毒名‘蚀心散’,中毒者三月内若无解药,必心脉枯竭而亡。”

      墨行舟瞳孔骤缩。

      “阎罗殿的杀手要杀你,何须再用毒?”风承影松开手,“所以下毒的另有其人,而且是你亲近之人,才能让你毫无防备。凌二公子,你身上背着的,恐怕不止沧澜琴那么简单。”

      竹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溪流潺潺,鸟鸣啾啾,却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许久,墨行舟垂下眼帘,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风兄果然……敏锐。”

      他撑着坐直身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封火漆密信,漆封已破,信纸边缘有烧灼痕迹。

      “三日前,我收到这封信,是我大哥凌霜的亲笔。信中言京中有变,惠帝病重,太子年幼,朝局恐将动荡。父亲命我速携沧澜琴入京,以防不测。”墨行舟声音低缓,“我连夜启程,行至苍梧山附近,忽遭伏击。对方蒙面,武功路数驳杂,但其中有两人使的是凌家剑法。”

      风承影眼神一凛。

      “我重伤突围,逃至寒潭边,却毒性发作,失足坠潭。”墨行舟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现在想来,那封信的火漆虽仿得极像,但父亲若真要我入京,绝不会只让大哥写信。家中自有特殊传讯方式。”

      “所以你怀疑,凌家内部有叛徒?”风承影问。

      “不是怀疑。”墨取舟将那封信递给风承影,“信纸左下角,有一处极小的印记,形如滴水。这是江南苏家的暗记。”

      苏家。六大世家之一,与凌家素来交好。

      风承影接过信纸细看,果然在边缘处发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水滴纹。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苏家为何要设计害你?”

      “因为沧澜琴。”墨行舟看向墙边立着的琴袋,“江湖传闻,沧澜琴以人血饲之可通万物之灵。这不过是谣传。真正的秘密是——此琴可破‘九幽锁龙阵’。”

      九幽锁龙阵。

      风承影心中巨震。他曾在师门秘典中见过此阵记载——相传梁武帝李虨一统十六国后,恐后世子孙无能守国,遂集天下奇人异士,在皇城地底布下此阵。阵眼处封存着开国时的传国玉玺和一卷《帝王心术》。得此二者,可得正统之名,可调动梁武帝留下的秘密力量。

      三百年来,此阵一直只是传说,无人当真。

      “此阵当真存在?”风承影沉声问。

      “存在。”墨行舟肯定道,“而且阵图就在沧澜琴中。琴身内有夹层,需以凌家血脉配合特殊音律才能开启。这是凌家代代相传的秘密,连我大哥、三妹、四弟都不知,唯有历代家主和沧澜琴守护者知晓。”

      “你是守护者。”

      “是。”墨行舟苦笑,“父亲当年将琴传给我时曾说,此秘密太过沉重,本不该让我背负。但凌家四子中,唯我自幼体弱,不宜习武,反而在音律上天赋最高。守护沧澜琴,是我的命。”

      风承影沉默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竹窗,在墨行舟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个年轻人分明才二十出头,肩上却已压着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而此刻他重伤未愈,身中剧毒,又被家族叛徒和杀手追杀,可谓步步危机。

      “蚀心散的解药,凌家可有?”风承影问。

      墨行舟摇头:“此毒出自苗疆,解药难求。但我若回凌家,下毒之人必会察觉,到时打草惊蛇,恐会牵连父亲和兄妹。”

      “所以你才化名墨行舟,隐于江湖,想暗中寻找解药和真相?”

      “是。”墨行舟抬眼看着风承影,“风兄,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只因你救我一命,更因你是明哲师祖的弟子。我信你。”

      这信任来得突然,却无比郑重。

      风承影与他对视良久,忽然转身走到墙边,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三枚赤红色的丹药,异香扑鼻。

      “这是‘赤阳丹’,家师所炼,可压制百毒三月。”风承影取出一枚递给墨行舟,“服下它,蚀心散三月内不会发作。这三月,我帮你找解药。”

      墨行舟接过丹药,指尖微微发颤:“风兄,此事凶险,你本不必……”

      “我已经卷进来了。”风承影打断他,“从我在寒潭边救你起,阎罗殿就记下了我的样子。从我知道沧澜琴的秘密起,苏家也不会放过我。既已入局,不如把棋下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墨行舟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况且,”风承影看向窗外,目光深远,“京中若真有变,穆家首当其冲。我虽久不在朝,但终究姓穆。”

      穆。

      墨行舟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父亲曾说,明哲师祖晚年收过一个姓穆的弟子,天资极高,却因家族原因不能长留师门。难道就是……

      “风兄是北境穆家的人?”墨行舟问。

      风承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将另外两枚赤阳丹放回玉盒,重新藏入暗格。

      “你先服药调息,我去煎药。”他说着走向门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步,回头道,“对了,既已知你身份,往后我便唤你凌霄。墨行舟这化名,留着在外行走时用。”

      凌霄。

      这个名字从风承影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凌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风承影离开后,竹屋内恢复安静。

      凌霄服下赤阳丹,盘膝调息。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心口那股隐约的绞痛果然减轻许多。

      他睁开眼,看向墙边的沧澜琴。

      父亲将琴交给他的那日,曾握着他的手说:“霄儿,此琴是福也是祸。若遇真心可托之人,可将秘密相告。若没有,便让它随你入土,永不见天日。”

      当时他问:“何为真心可托?”

      父亲答:“愿为你赴死,却不要你回报之人。”

      凌霄的目光转向门外——风承影正在院中煎药,青衫背影挺拔如松。炉火映照着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

      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人,会是他可托付真心之人吗?

      凌霄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寒潭边的相遇,就像这隐云谷中的三日。

      就像……此刻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

      ---

      黄昏时分,风承影端药进来时,凌霄已经能自己坐起。

      “喝了这碗药,再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应该就能离开。”风承影将药碗递给他。

      凌霄接过,药汁黝黑,气味苦涩。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忽然问:“风兄明日要带我去哪里?”

      “江南。”风承影道,“蚀心散的解药需要三味主药,其中‘血灵芝’只生长在江南湿润之地。而且江南是凌家势力范围,苏家在那里不敢太过放肆。我们可暗中查探,看看苏家到底想做什么。”

      凌霄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风兄,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风承影微怔,解下腰间软剑递过去。

      凌霄接过青霜剑,手指轻抚剑身。剑身轻薄如纸,泛着幽幽青光,剑柄处刻着两个古字——青霜。

      “好剑。”凌霄赞叹,“剑身柔韧却锋利,应是用了玄铁与寒玉熔铸。此剑锻造之法,似乎出自……”

      “出自明哲师父之手。”风承影接话,“师父当年铸了三柄剑,青霜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柄,一柄名‘流光’,赠予了凌伯父。还有一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霄却已明白:“还有一柄名‘坤灵’,在征远王穆烁手中。坤灵斩刀,穆家绝学。”

      风承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窗外暮色渐浓,山谷中起了薄雾。风承影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竹屋。

      “风兄,”凌霄忽然问,“你会抚琴吗?”

      风承影摇头:“我习武学医,音律一道,未曾涉猎。”

      “那我为你奏一曲吧。”凌霄撑着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沧澜琴,“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他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

      风承影想阻止——凌霄伤势未愈,不宜耗费心神。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眼中那抹认真的光,又咽了回去。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风承影愣住了。

      那声音不似人间应有——清越如玉石相击,浑厚如钟鼎长鸣,空灵如山泉漱石,深邃如古潭映月。仅仅一个音符,便仿佛包含了天地间所有声音的精粹。

      凌霄垂眸抚琴,手指在弦上跳跃。他奏的是一曲《山居吟》,曲调平和悠远,仿佛将整个隐云谷的静谧、溪流的潺潺、鸟鸣的清脆、风声的飒飒,都融入了琴音之中。

      风承影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他仿佛看见师父明哲在谷中抚琴,看见父亲与凌伯父年少时在此习武论道,看见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看见时光在这山谷中静静流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凌霄收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住震颤。他抬头看向风承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如何?”

      风承影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震撼:“此曲只应天上有。”

      “沧澜琴是上古神乐,我只是借了它的光。”凌霄轻声道,“其实琴音如何,取决于抚琴者的心境。我心静,琴音便静。若我心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风承影明白了。

      若心乱,琴音便能杀人。

      沧澜琴可通万物之灵,可破九幽锁龙阵,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杀伐之能。

      “这曲子,你常奏?”风承影问。

      “只在无人时。”凌霄指尖划过琴弦,“父亲说,真正的音律不是表演给他人看的,而是与自己的对话。所以这些年来,我抚琴时,听众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月。”

      “现在多了一个。”风承影说。

      凌霄抬眸,四目相对。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是啊,”凌霄轻声说,“多了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山谷。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这一夜,隐云谷中的琴音,注定要成为两人心中永不磨灭的记忆。

      而在谷外的世界里,暗潮已经开始涌动。

      ---

      章节尾注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本该逍遥江湖的琴师,却身负王朝秘辛;本该镇守北境的将门之子,却隐于深山行医。
      命运让他们在此相遇,让一场本该简单的救命之恩,演变成牵扯朝堂、江湖、世家、皇权的巨大漩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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