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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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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回来的时候阿蛮正陪花妮儿在翻花绳。
还隔着窗呢,阿蛮就听到村长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把抱有好奇心的邻居都吼过来了。
事关陈郡谢家,他们当然激动。
农户不懂时局政务,只看得懂他们利益相关的东西。
云州与燕州接壤,但前朝的皇帝把燕州卖给了乌桓,导致乌桓铁骑南下时,云州失去屏障,北面的两个郡直接被暴露在蛮族铁蹄下,每年春秋两季都饱受乌桓军马的蹂躏。
北面两郡民不聊生,自然有许多难民南逃,挤占南边的百姓的生存空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儿治安糟糕,需要村民自发巡夜,粮价飞涨,甚至出现了饥荒。
更令人难过的是,乌桓南下,朝廷就要征夫抗敌,可云州没有充足的粮草,兵卒也都是没有经过训练就仓促上前线的民夫,结果自然是屡战屡败。
百姓既要承担高赋税,还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很长一段时间,云州都笼罩在乌桓的阴影下,民不聊生。
直到陈郡谢氏的郎主出任云州刺史,这个形势才被扭转过来。
但陈郡谢氏具体是怎么做的,阿蛮不清楚,村里没有一个大人能给她解释清楚,她所知道的就是在那之后,云州安定了下来,粮价不再恐怖,流民消失了,被派出去的士兵忽然也能打赢乌桓了,不少人还因此得到了军功,后来,竟然连燕州都被收了回来。
百姓因此十分感激陈郡谢家,王家村更是以毗邻谢家田庄而居为荣。
就算是当年,阿蛮的亲姑姑崔玉骊在众人的见证下,被谢家的豪仆从山里拖出来,强行带回谢府,他们也都会忽略这件事,每一次谈及崔玉骊,他们不说谢家强抢民女,而是说崔玉骊嫁进了谢家。
可崔玉骊的身份,怎么可能有资格嫁给谢家呢?她大抵已经成为陈郡谢家某个郎君的姬妾,淹没在后院里了吧。
连花妮儿都被外头的动静吸引跑出去凑热闹了,阿蛮还是呆呆地坐在炕上。
院子里大家都很热情地向村长发问:“早上来找你的人当真是谢家的部曲?哇,那身高,那气势,身上的衣服亮闪闪的,就连盔甲都那么漂亮,不愧是谢家的部曲!”
“他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难道贵主要久违地来田庄避暑吗?”
村长被围在人群中心,他咳嗽了两声,伸出双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人群安静。
于是大家安静下来,纷纷仰着头,看着村长,聆听来自陈郡谢家的指示。
村长开口:“没错,贵主确实要来此地避暑。”
人群中发出了激动的叫声。
村长刚示意他们安静,现在却换成他激动了:“你们知道现在谢家的郎主是谁吗?是谢玉则,大名鼎鼎的谢玉郎!”
即便如此偏远,不蒙开化的村庄都听说过谢玉郎的名号。
无他,只因世人都想要的才、貌、权、财,他样样不落全占了。
只是比起貌,王家村更关心的是他的才和权——虽说人人都称赞谢玉郎芝兰玉树,宛若天上悬月,可是一个郎君气质能有多出尘,样貌会有多好看,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实在想不出来,而且他们下意识认为男子好看没用,自然会忽略。
他们只知道谢家玉郎因战功卓越,刚被朝廷封为文信侯,小皇帝又赐下弓矢节钺,令他兼督燕、云、幽、并四州。在农户朴素的价值观念来,这就相当于谢玉郎成了这四州的土皇帝。
只要谢家能继续守着云州,云州太平矣!
村人不解:“这个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村长激动什么?”
“因为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村长满面红光,“这么厉害的谢玉郎竟然是崔玉骊的儿子!”
院中有瞬间的安静,很快如油入滚水般沸腾了起来。
“崔玉骊?是那个崔玉骊?”
村长道:“对,就是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当初带走她的正是谢大将军的亲儿子,崔玉骊那般的身份,那位郎君并未嫌弃她,而是将她明媒正娶,做了女君!”
农户搞不清楚谢家的子嗣情况,但要提起谢大将军便只有一人,那就是第一代来云州的谢家郎主,谢玉郎的祖父,谢令。
院中安静了下来,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声。
“果真如此?可是当初崔裕凭自以为榜上了好亲事,大摇大摆地去给谢大将军祝寿,结果不是被乱棍打出去,谢府不承认有这门姻亲吗?”
至此,村长脸上忽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想起了阿蛮在他家中住着。
但村民顾及不到这微妙的情绪,而是迫不及待地问:“玉郎此次回来,莫不是陪母探亲?”
人群中传出羡慕的唏嘘声,崔裕凭那么个败家子,竟然有个那般如花似玉的妹子,妹子还撞上了这般大的机遇,看起来他后半生不用愁了。真是令人嫉妒,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竟然活得还没个赌鬼舒坦。
“不,”村长尴尬地说,“部曲是为了提醒我,贵主居住在田庄的这段时间,千万看好崔裕凭,别叫他跑到贵主面前坏了贵主的兴致。”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断,村长已经坐立难安了,他一挥手,把村民驱散了:“好了,都明白是什么事了,赶紧去地里忙吧,又不是农闲时分。”
村长媳妇等人散后,拉了拉村长,指了指阿蛮在的方位,村长会意,摇了摇头:“见我的都是谢家的下人,我分不清是家臣还是仆从,硬着头皮略提了阿蛮,他们立刻喝斥我,叫我不要说话。看起来不只是崔裕凭,只要与他相干的,都会叫贵主不快。”
村长媳妇怔怔地出了会神,她像是领悟般道:“玉妹子当初是嫁了人后被贵主看上,她抵死不从,跑到山里藏起来,但还是被带了回去,崔裕凭不但不心疼她,还收了谢家的银子出面和她夫家和离,活生生把她男人给气死了,玉妹子当然会恨他,不愿看到他了。”
村长媳妇为阿蛮轻轻叹了声。
她确实很同情阿蛮,可是也只能如此了,崔裕凭才是阿蛮的亲阿父,若崔裕凭真打算把阿蛮卖到哪里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蛮等人都散了,才出门,村长看到她还有些不自在,但阿蛮神色如常,与村长道别:“我先去地里给庄稼浇水。”
阿蛮家里那两亩田还是阿蛮阿娘被卖前,硬是从崔裕凭手里抠出来的半两银子,哭着求到村长这儿一定要给阿蛮留个活路,崔裕凭不肯把银子给女儿买田,阿母就威胁他自杀,让他人财两空不说,还要被人牙子算账。
阿蛮这才得了两亩田,她从小到大吃的粮食都是从田里来的,崔裕凭没管过她,有时候还要抢她收割回来的稻子拿去镇里卖换赌资。
阿蛮太清楚这两亩田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昨夜遭受了惊心动魄的祸事,今天还是去地里干活了。
她拎着水桶走在田垄时,不少人都在看她,阿蛮一点没理会,泰然自若地给庄稼浇水,她越表现得冷静,就显得越深不可测,周围的人更不敢轻视她。
快到午间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声:“快看!”
众人从繁重的农活中抬头看去,看到远处泥尘滚滚,皮毛油光滑亮的乌桓马咬着嚼子出现在视线里,鞍辔亮闪华贵,部曲旗旄导前,各个魁梧健硕,身着反射着日光的银甲,气势威武,继而是两辆用金玉、象牙、珠贝装饰的华盖车,上面漆着谢家繁复的徽印,绣着精美刺绣的车帘落着,看不清里头的场景,但被擎着刀枪,背着大锤,扛着斧钺的部曲簇拥着,也无人敢窥探。
农户早就纷纷跪地伏拜,口言感激之词,很快有部曲掉转马头,传达贵主的命令:“尔等快起,自在做事,不必动辄跪拜。”
农户自然称谢,直到部曲离开,还在行注目之礼。
“真好啊,贵主不仅庇护了云州的百姓,还待我们这般亲和。”
说着,有人不禁看向阿蛮,眼神里有些幸灾乐祸。
原本阿蛮也该享受这般的富贵,可谁叫她有那么个伤天害理的爹呢?
阿蛮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拎起水瓢继续浇水,忽然有个人一头撞向阿蛮:“还我儿子的手来,你这个到处勾引人的骚贱蹄子!”
众人被这变故惊住了,看到阿蛮被一头撞倒在地,那妇人已经骑在她身上,正要左右开弓,忽见阿蛮从腰后抽出柴刀,横在眼前:“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那妇人被唬住了,立刻四肢往后一仰一摊,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众人想起昨晚阿蛮的果断狠厉,又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柴刀,像是早做了准备似的,浑身一麻,赶紧分开二人。
料不得那妇人蛮横,竟往拉架的人身上招呼了好几下,拳打脚踢地骂:“你们都偏袒这小妖精,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被这骚狐狸勾了魂,背地里早做了娼夫□□。”
拉她的人也恼了,跟她吵起来:“王大婶,你搞搞清楚,是你儿主动摸到阿蛮家里去,阿蛮砍他一臂都是轻的,依我说就该扭送官府,把他关个十年八载的。”
王大婶不干,嗓门吼得很大:“我儿从小老实,要不是这个娼/妇勾引,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不如问问崔阿蛮,每天搔首弄姿地勾引男人是不是欠操了?”
花妮儿,草妮儿,三丫,五娘几个孩子原本在田边找野果子吃,听到王大婶这话也不干了,跑过来给阿蛮撑腰:“阿蛮姐姐从来没跟大牛哥说话,反而是大牛哥老是来找阿蛮姐姐,阿蛮姐姐每次躲都来不及躲。”
王大婶当然不承认,她继续骂阿蛮是狐狸精投胎,把村里的爷们勾得魂都没了,活也不干,就盯着她的屁股看。
言语相当粗俗,围观的男人臊得慌,都不敢帮阿蛮,怕帮一下也要成为王大婶口中的奸/夫。而妇人们早就变了脸色,有些阴沉下来看着阿蛮的脸色不善,但更多的是被气的。
阿蛮的为人如何,她们都是看在眼里,投生给崔裕凭这样的爹做女儿,阿蛮却一点不像崔裕凭,相反她为人很正直,不占村人的便宜,也没有自甘堕落,反而是很勤劳地打理两亩田,平时吃得不好,就自己下河摸螺丝和鱼,上山摘果子。
说真的,阿蛮要是真存了勾男人的心思,她根本不用那么辛苦,村里那些男的早就自发把家里的存粮给她送过去了。
这王大婶分明在胡搅蛮缠,她们想起王大牛的媳妇说到做到,今早真的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王大婶撒泼打滚都留不下她,王大牛又闹出这种丑事,还断了手,恐怕日后难娶媳妇了,王大婶这是打算赖上阿蛮了啊。
妇人们想通后,浑身激灵,想赶紧把阿蛮带走,这时候那部曲又去而复返:“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
妇人们抬头看去,就见那声势浩大的队伍不知怎么停了。
王大婶早先反应过来了,指着阿蛮:“这是崔裕凭的女儿。”
妇人们脸色大变,村长带回来的话,早就传给村里人,他的原意是等崔裕凭回来后看住他,别叫他扰了贵人的兴致。
可是这话被王大婶听去了,她立刻明白了贵人对崔裕凭的厌恶,于是打算利用这种厌恶。
王大婶哭道:“这娼/妇跟她爹是一路货色,勾引我儿不成,伤了我儿,还气跑我的儿媳妇。我的命怎么那么苦,还请贵人给我做主!”
那哭得相当真情实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苦主。
部曲看了她眼,拨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时至今日,她们尚不知崔玉骊是否回来了?若是她回来了,她那么恨崔裕凭,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还是趁机报复,让阿蛮父债女偿?没人说得好。
妇人们担忧地看向阿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