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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父子、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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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唐教练的脸色变得惨白,似乎已经瘫倒在地,但两只腿却像是长在地上一样,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我应该躲的,他心想。
可是他已经远离军队太久了,整日只顾着调试程序,身体已经变得迟钝锈蚀,最关键的是,接二连三的变故击碎了他原本的胸有成竹,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了,思绪还停留在几秒之前,一直重复着一件事:
——她不可能从合金门那边出来的。
唐教练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然而后颈上来了一道推力,他顺着这个手劲,全身忽然又能够挪动了,两脚像是蚱蜢似的一蹬,不知怎么躲过了这一下。
“关停!”
随着这声指令,他的手指梦游一般操纵着光屏,摁停了眼前的大铁块。
叶禾舟收回手,没有理会满脸呆滞的唐教练,一发□□打在他的腿上。
血一瞬溅出老远。
唐教练大声惨叫,一下子摔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腿断断续续地求饶:“手下、手下留情,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杀人是重罪,你不能……因为这个……”
□□撕裂了他小腿上的大片皮肉,却没有伤及骨头,但对人体来说已经足够严重了。
这时,电梯的方向传来一声叮响,有人来了。
唐教练急促道:“不能、不能被发现……是有人要害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叶禾舟略一迟疑,大步绕到走廊的电梯口,直接堵在门前。
来人是一个黑色卷发的男生,叶禾舟有点印象,对练的时候好像揍过,然后这人再也没找过自己搭档。
男生看到她,迈出去的脚顿时收了回去,手似乎不知往哪里放了,只好搓着衣角局促道:“你、你要下楼吗?”
叶禾舟顺着他的眼神看见自己衣服上的小片血迹,眉毛一扬,“我包场了。”
男生:“什么?”
叶禾舟:“我在为选拔做准备,不希望有谁打扰我,你找别的教练去吧。”
男生连忙按了别层,缩到电梯角落里去了。
解决完来人,叶禾舟掉头回去,唐教练身后拖了一条血痕,坐在歪扭的门板边,眼神放空地自言自语:“……不一样啊……这扇门,不是高强度……”
“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呢。”叶禾舟嘲讽道。
本来两个房间的安全等级一样,墙壁门窗的用材也该相同,但在三年前,一个调试员操作不当,让机器人把门砸坏了,只好换了新的。过了不久,训练营的采购因为贪污上了新闻,叶禾舟看到有人来查验,之后对练室的外门换了一扇,但存放机器人的那扇没有变,她私下里去试了试,这才发现这扇门强度不够——虽然锁用得高级。
而唐教练是一年前来的。
叶禾舟从保存柜里取出手环,试了试信号,随后点开录像对准唐教练。
“为什么要我死?”
唐教练抬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枪,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表情灰败了不少,开口道:“不是我,我只是帮别人做事,而且我也没有要你死。”
叶禾舟表情不变,只问重点:“是谁?”
唐教练:“我不知道,我没有见到人,这段时间我很需要钱……前几天,网上突然有人加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一个单,成事以后汇款三百万。我收了一百万定金,然后……然后我就答应了。”
叶禾舟:“调出来。”
唐教练急切道:“他把消息痕迹抹掉了,汇款是用无记名卡,我查不到,但是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要害你啊!”
叶禾舟冷笑:“但动手的是你,所以,先死的也会是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让故事现在就用血溅五步来结局。”
唐教练被吓得举起双手,“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想做什么!选拔!都是因为选拔!他想让你参加不了选拔!他、他说……生死不计,只要能阻止你参赛,我、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受点伤……”
但他控制机器人的那番操作,可不像是让人受“点”伤。
叶禾舟再没耐心跟他周旋,忽然关掉录像,上前一步,“可是我觉得,放你走更危险。”
唐教练吓了一跳,在枪口把脑门顶在地上时,终于像倒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和所有事情全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当时的内容是语音聊的,记录被他删掉了,但我把声音录下来了,放在家里的衣柜里……我回去就给你!我、我……我觉得那边是合成声音,可能对找人没什么用处,但是你可以拿去当证据,还有卡上的流水也是……我知道、知道自己犯了罪,但是能不能晚一点去举报,赃款会被没收,但是我儿子……我儿子还在病床上……”
叶禾舟嗤笑一声,“为了救你儿子,所以需要献祭点别人的命?”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唐教练以为她真的要开枪,他是知道这个枪的威力的,打不穿脑壳,但是足以把他的头皮脸皮剥下来,活着受罪比死了还让人恐惧,他吓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错了……我可以给你作证!我没有说谎!”
叶禾舟盯了他一会儿,略微移开了枪口,“你儿子在哪个医院,哪间病房?你怎么证明?”
唐教练哆哆嗦嗦地从手环中调出几张照片,“……康治医院住院部304,你可以去确认……他病得很严重……”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勾勒出来的轮廓笔直僵硬,像一个裹好的木乃伊,从枕头顶支棱出几缕姜黄色的头发,床头写着姓名:重疾科,唐安。
唐教练满眼恳求,“做父母的什么都愿意为孩子做,我愿意为我儿子付出一切,就像、就像你母亲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叶禾舟的心情搅得乱七八糟,怒火闷重地燃烧,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叶禾舟像是要当场把人五马分尸,片刻后却忽然放下枪,用沉而冷的声音令道:“三天。”
唐教练趴在地上狼狈地应好。
叶禾舟补充道:“回去就把录音发过来,不然没有明天。”
经此一事,叶禾舟也没兴趣继续在这里对练了,她仔仔细细拍了一遍现场,甚至逼着唐教练重新演示了一遍机器人的行为等级,口述了一遍犯罪动机和过程。
唐教练说他用程序覆盖了监控,再等十多分钟就要恢复,希望能清理了场地再走,叶禾舟拒绝了,一个电话把人送去医院,免得他失血死了,也不想让他破坏现场。
至于解释,那是他自己的事。
*
回去的路上,叶禾舟活动着淤青的肩膀,感受到了阵阵刺痛。对于这回的决定,她知道其中蕴含的风险,但是有些东西,似乎在等着她去发现。
不仅仅是寻找幕后的人那么简单,这种隐约的感觉在唐教练说出那句“愿意为儿子付出一切”的话之后一直存在,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想要去探究这对父子,想要看看他们的关系是否和影视中的一样,是否……和他自己所说的一样。
因为要修习一些绝大多数人认为无用的课程,比如音乐、视觉与审美,叶禾舟看过许多新旧世界的影视作品,几乎可以从中总结出一套近乎陈词滥调的东西:无私奉献或是歇斯底里的二级分化母亲,看上去对家庭漠不关心却又深爱孩子的父亲。
这套配置通用于绝大多数家庭,今早看到的异变青年父子,以及唐教练父子似乎都能套用进去,但是让她困惑的是,自己与母亲的关系却远比影视复杂得多——母亲愿意付出,但付出过后,也有着很高的要求;母亲并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但是一旦生气,随之而来的惩罚也让人害怕得发抖。
或许是只有一个亲人的原因,叶禾舟对于这段关系分外执着,想要在爱与不爱之间,好与不好之间找出一个分明的答案,但随着发生的事件不同,答案也不唯一,可能大多数情况偏向一方,却总有些时候毋庸置疑地偏向另一方。
好友良邵的家庭是身边为数不多的样本,但这是一个近乎满分的样本,父母与女儿的关系总是简单又轻松,就和影视中的幸福家庭一样,也以为着不能给她太多复杂情况的参照。
叶禾舟想知道,为什么母亲爱着自己,自己也爱着母亲,生活平静而简单,可为什么她们两人都不能感觉到幸福。
回过神来,她将今天的录像保存进邮箱,写了一份事实陈述,设置了发送时间。如果自己明天一早没来得及取消,那么就会自动送到市治安局的报案专线。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选拔不是易事,但叶禾舟也不知道这个机会这么抢手。
要知道,通往中域的门票费也是三百万,要是她有那么多钱,早自己搬过去了。
不过,大多数人想要的也不单单是过去,而是这个名额所带来的东西——一个被选进联邦政府部门的机会。毕竟,普通人进了中域,赚不到足够的钱也会被清理出来。
只有三天,她这样告诉自己。
坐轻轨出城的时候,叶禾舟提前几站下了车。
她打算去医院确认一下,看看他有没有说谎。
康治医院在市区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轨道交通到达不了的郊区了。其实近来延伸站点的呼声很高,但是因为郊区离荒原太近,高架极易损坏,市政还在考虑拨款的事宜。
医院的招牌高高悬挂在主楼楼顶,叶禾舟调出地图,找到院部,径直上了三楼。空气有些沉闷,有消毒水和各种药剂的味道,也有来自病人身上类似于发酵的味道,叶禾舟按照指示牌找到重疾科的位置。
走廊外,一个护士坐在半圆形的案台后,正盯着屏幕,电脑后方贴着一张纸,纸上五个黑白大字——进出请登记。
叶禾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道登记的虚实。要是只做做样子,昂首阔步地进去反倒没事,老老实实地登记说不定会被盘问。
这一迟疑,就有一个医生带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过来,她连忙退后两步,贴着墙角。
医生靠近时,登记处的护士连忙挺直身体,道了声:“主任好!”
过了几分钟,里面有人喊:“来拿个样!”
外面的护士瞬间起立,随后小跑着进了房间。
叶禾舟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忙踮起脚尖,轻巧地跨进走廊,找到304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她得来验一验这个唐安是不是唐教练的儿子。
房间里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是空的,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头发又遮住了半张脸,一动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只有旁边的输液袋一点一滴,似乎在为他的生命计时。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干瘪的水果,像是贡品,病房里的气味比走廊更重,叶禾舟抽了抽鼻子,决定速战速决。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头的铁牌,上面写的是患者的名字,但若病人不能自理,监护人的号码应该也不会放得太远。
她打开床头柜,找到一叠文件,正要查看时,医生的脚步忽然来到门外了。
叶禾舟身形一顿——前面明明还有两间病房!
没想到医生不是按照房间顺序检查,叶禾舟第一时间就想躲进厕所,但刚打开门,里面的氨味就涌了出来,她被熏了个趔趄,头昏眼花地转了个圈似的跌回座位。
这时,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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