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80、妖物 。

　　“唉，真是委屈如意真君，要和我们挤这样一条小船了。”

　　“闭嘴。”

　　“这船啊，两个人坐刚刚好，就像你和那李——来的时候那样，是吧？”

　　“闭嘴。”

　　“诶我说那小子没留你吗？”

　　“闭嘴！”

　　小小的乌篷船在碧波上轻轻摇晃，船头两个人，一坐一站，船尾堆着几件简单的行李，卜归妹坐在船篷内，煮茶的香味飘散出来，叫赤鸾一阵沉醉。
　　沈昱冷着脸摇橹，木浆划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赤鸾半靠在船舱边，腿上盖着薄毯，嘴上不肯闲着，时不时就要撩拨几句。

　　沈昱手上力道加重，木浆“啪”地拍在水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赤鸾的衣角，对方夸张地“哎哟”一声，引得卜归妹掀开帘子查看，他回头对她道，“有人恼羞成怒了。”

　　卜归妹怯怯看了一眼沈昱，又缩回脑袋。
　　自打真相大白之后，卜归妹和沈昱的关系就比较复杂，沈昱认为卜归妹设计陷害过路之人，天理不容，他身为仙官既然插手这件事，就应该顺手收了她，可另一边，这人初衷是为了庇护枕霞邑的百姓，更主要的是，这人是赤鸾的妹妹。

　　不过后来卜归妹解释了，虽然阵法有损，但她彼时闭关，并未说过什么用活人祭阵这件事，不过是苏婉暗自揣测她的想法，以她之名引人进入堕云崖罢了。然而现在苏婉已死，死无对证，这件事就更迷离了。

　　枕霞邑在身后渐渐远去，青瓦白墙的屋舍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天边一抹淡淡的影子，河岸两侧的芦苇随风摇曳，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又振翅飞上远方。沈昱不自觉地放慢了摇橹的速度，这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他忽然想起当初和李元蹊在阴阳铰那日。

　　李元蹊在船头笨拙地划着桨，四周来了东西也未曾察觉，若不是沈昱......

　　“喂！”赤鸾望着忽然停下动作不划了的沈昱，坐直身体，“这么不舍得就回去呗，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追查大妖，你还是有理由和他.....”

　　沈昱沉默片刻，反驳：“你再乱说话我把你推下去，我和李元岐.....”

　　“谁跟你说李元岐了？”赤鸾一撩挂在眼前的碎发，道，“你的情劫现在跟我没关系了，我说的是李元蹊，李——元——蹊。”

　　沈昱更沉默了，赤鸾眯起眼，知道自己没说错，不过看沈昱这副扭捏的样子，那真是完蛋，所谓神仙动凡心，又羞于启齿，就如话本子说的那个词，叫什么——纠缠。
　　小船儿不再继续在原地打转，沈昱捡起木浆继续往前划：“放心吧，我不烦你，等过了这段水路，你求我管你我都不会管你了，下次找我，你就只能去如意殿排队了，香火给少了我可不下来。”

　　赤鸾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刀搁我脖子上我都不会踏进如意殿一步的！”

　　摇晃三天，小船靠了岸。
　　岸边芦苇丛生，枯黄的苇杆在风中窣窣作响。酉时过半，本该是炊烟袅袅的夕食时分，村落里却一片死寂。卜归妹扶着赤鸾上了岸，渡口边积了厚厚一层灰，和当初落地枕霞邑一样的萧瑟。

　　石板路蜿蜒穿过整个小镇，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却处处透着诡异。
　　街上无人，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摆着一张矮凳，凳上整齐地放着几只碗，三柱线香插在碗前，青烟笔直上升。

　　纸窗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像是刻意压低声音，只露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沈昱想要敲门询问情况，甫一走近，那声音便戛然而止，好像沈昱是什么洪水猛兽。

　　赤鸾站在街道上，皱眉道：“怪了，又不是清明中元，门口放这些做什么？”

　　沈昱在那家门口顿了顿，还是上前敲门，“您好，请问.....”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儿，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门内，那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昱，又看见他身后的两人，登时用力关上门，差点把沈昱鼻子也给夹了。
　　“去去去！”

　　门被猛地摔上，里面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大概是用什么重物将门给抵上了。沈昱一阵无奈，回头对两人摇摇头，若是天黑前找不到落脚处，就要露宿街头了。
　　沈昱走在最前面，挨家挨户地拍门，然而后面的人更警惕，连门都不开，任凭沈昱在屋外如何呼喊，用银钱诱惑，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沈昱碰了一鼻子灰，最后找到一家荒废的客栈。
　　客栈的招牌歪斜挂着，朱漆剥落，隐约可见“客栈”二字，木门半掩，门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无人开合，他抬手一推，门轴便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许久未动的关节被强行扭开。

　　灰尘扑面而来，沈昱挥袖拂开，迈步走入，大堂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于腐朽的木头气息，桌椅东倒西歪，几张条凳翻到在地，像是被强盗抢掠过一般。
　　确认没有危险，沈昱才对身后二人招了招手。

　　赤鸾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被卜归妹稳稳扶着，皱眉环顾四周，“虽然我接受我不是神仙的事实，但这地方.....”赤鸾飞升之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出行都有人照顾，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入不了他的眼。

　　“凑合住吧，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吃的。”沈昱放下包袱，进了后院。

　　卜归妹扶着赤鸾坐下，又走到柜台前，指尖摸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账本摊开着，墨迹早已晕染，上面还记着某一日的流水，字迹潦草，像是写到一半突然丢下了笔。
　　“不对......”
　　不论谁家，搬走离开前的最后一件事应当是收拾行李，哪有心思做生意。

　　卜归妹拉开底下抽屉，里面银两银票整整齐齐，除了泛黄受潮，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连钱都没收走。”卜归妹抬头看向赤鸾。
　　话刚说完，后院里就像是为了印证卜归妹的猜测传来了一道声音。

　　沈昱还在后院，这动静不是他发出来的还能有谁，赤鸾立即就要起身，手刚撑在桌子上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卜归妹也听见了，按住他的肩膀，“我去看看！”

　　她动作迅速，穿过大堂，刚到后院，就看见沈昱站在厨房门口，背影有几分僵硬。
　　“怎么了？”卜归妹一边上前一边问，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腐臭的气味，这味道出现，一般就没什么好事。

　　果然，沈昱侧身让开，露出厨房内的景象。

　　灶台边的地上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皮肤紧贴骨骼，眼眶深陷，嘴罢大张，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卜归妹刚要进去，沈昱拉住她，又往上看去。卜归妹一愣，顺着沈昱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头顶的房梁上还悬着另一具尸体，强行被像蛇一样环绕在房梁上，一只脚已经耷拉下来，碎骨刺穿皮肤，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这是.....”

　　沈昱神色凝重，看着地上的尸体道：“被吸干了精气。”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厨房的角落里有个小门，沈昱走过去推开，发现是后门，从这扇门通往另一条街道，他关上门，略微一想便能猜出当时情景。客栈不知被什么东西闯入，这东西面貌恐怖，不是活人，以精气为生，两人跑到此处想要从后门出去，却还是在厨房被杀。

　　卜归妹站在原地没动，身后传来哒哒的声音，她回头看去，是赤鸾拄着拐过来了，因为着急他走得有些快，拐杖在他手里都快被甩出残影来了。
　　“怎么回事？”还没走近，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沈昱道：“不是闹鬼，应该是妖怪。”
　　鬼物杀人，要么是为报仇，要么是为修炼，目的很强，断不会有戏弄尸体的心思。只有那些修炼成精的妖怪，才会将杀人当作取乐，就如同人对待植物动物一般，自觉高人一等，随手就决定它们的生死。

　　赤鸾此刻也进来了，眼前的画面有些刺眼，他掩鼻皱眉：“这地方不似枕霞邑，有酿春台坐镇，难怪百姓不敢出门，门口的那些贡品也是给这些东西的。”

　　沈昱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头同意，接道：“先是枕霞邑，现在又是这里，没那么巧我们来一个地方正好有一个地方有妖怪，只有一种可能。”沈昱抬头看着赤鸾，道，“妖物横行，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赤鸾顿了顿，“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还在九重天的时候，没听说过有这样严重的情况，否则我早下来了。”

　　沈昱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看这尸体尚未腐烂完，应该就是最近的事情。”他又问卜归妹，“枕霞邑有妖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卜归妹见他问自己，也认真回想了一下，而后才道：“因为有堕云崖，枕霞邑对于那些妖物来说是很好的修炼之地，所以妖怪是常有的，不过都是三三两两，直到最近半月才有成群结队的现象。”

　　“半月.....”
　　沈昱垂眼想了想，大约就是那大妖从渡花津过来的时间了，居然又碰上了。

　　“看来我们得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