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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业火 “我为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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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拖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跌跌撞撞回到折月楼时,跑堂的小二正倚在门边揽客,街上没什么行人,沈昱一行人最是显眼。他只瞥见三个满身血污的身影摇摇晃晃走来,还以为时哪家逃难的叫花子,正感叹这年头真是难,连叫花子都要拖家带口了,连连甩着抹布上前。
“去去去,这儿可没你的位置,去,去!”
沈昱一只脚已经踩在门口的石阶上,他几乎到了极限,张开干裂的唇就要说些什么,可是说出口的字句小得让人听不见,店小二抹布甩得更用力了。这声音吸引了三楼楼梯边的李元蹊,他仿似正在与李元岐争辩什么,可说是争执,也只是李元岐一个人认为的,李元蹊已经压低声音试图与他讲道理。
不过李元岐不松手,拉着他不放,面对李元岐的阻拦,他眉间凝着的焦躁愈发深,忽然余光就闪过一抹金色,即便这道金色比之他印象里的黯淡不少。
他猛地转头,视野受限,他就将上半身都探出栏杆望着,那是沈昱,又不像沈昱。
在他印象里,沈昱永远纤尘不染,即便是最初还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沈昱举手投足间也和他这种混迹市井的人不一样,那是无法形容的矜贵,让人觉得这人生来就没吃过苦,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继续让他不吃苦。
可现在他眼前的沈昱狼狈不堪,满身血泥,束发的玉簪不知遗落何处,长发凌乱,被血啊汗啊粘在脸上脖子上,一双眼睛满是血丝,盛满化不开的疲惫。
背上是卜归妹,手上挂着卜同人。
李元蹊应该查看一下卜同人的情况的,因为他看起来更糟糕,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沈昱半拖半抱着,全然不见往日风采,更无人会将其与赤鸾殿里的神仙联系起来。
但看见沈昱那一瞬,李元蹊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比当初在渡花津最狼狈的逃亡时刻还要不堪,那时的沈昱即便和李元蹊东躲西藏,眼里也还是含着不可磨灭的神性光辉的,可现在.......
李元蹊不敢看了。
“沈昱!”
什么如意真君,什么神仙,都见鬼去吧!不是说神仙无所不能吗?那沈昱怎么会伤成这样!
李元蹊喊出的声音变了调,顾不得再与李元岐争执,更等不及绕道楼梯,直接翻身越过栏杆跳了下去,三楼的高度于他而言和下楼梯一样,转眼就落了地。
“阿兄......”李元岐指尖擦过他的头发,还是没有拉住。
门口不长眼的店小二还在推搡,几乎要将沈昱从石阶上推下去。
“滚开!”李元蹊越过他,狠狠瞪他一眼。
他不知道沈昱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沈昱的膝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连带着身上的卜归妹和手上的赤鸾。李元蹊一个箭步冲上去,膝盖一跪,滑到沈昱身前,堪堪将人接住。
坠落神龛的神明,就这样跌入他虔诚的信徒怀中。
沈昱的重量完全压了下来,一分不剩,李元蹊不觉得重,只觉得心上一沉。沈昱是神仙,无论何时都是最清醒谨慎的,他这副模样,再多一秒都会撑不住。从酿春台到折月楼这一路,他也一定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体力,直到最后听见李元蹊声音的那一刻,才敢倒下。
李元蹊只是顿了一秒,下一刻便伸手到怀里掏出一颗用素帕包着的药丸,帕子眼熟得很,恍恍惚惚间,沈昱嘴里被塞了个苦不拉几的东西。
沈昱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阖着,身上的人和手里的人都被人接走,他才在李元蹊肩膀上蹭了两下。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眼看见李元蹊的时候。
不是在昌霖国,而是奈何桥。
这个人来得总是那么及时。
如意真君活了上百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李元蹊这样的人,像是倔强的野草。情劫之所以为劫,是因为会对渡劫者本身产生很大的影响,痛彻心扉过后,方能无爱无恨,摒弃七情六欲。
可是沈昱还没渡,就碰到了李元蹊。
还好沈昱还没渡,就碰到了李元蹊。
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沈昱迷迷糊糊地想,他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消瘦的脊背硌得他哪哪儿都疼,颠簸着上楼,然后被放在床上.......
“沈昱?沈昱!”
耳边传来李元蹊焦急的呼喊,沈昱很想回应,可惜眼前一片混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仿似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脸上,是雨,还是......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昱陷入一片混沌的梦境。渡花津的冷雨拍在身上,转眼间又化作奈何桥畔的红莲业火,最后变成少年腮边的梨涡,一笑就盛满了春意。
沈昱在混沌中沉浮许久,耳边传来风声之外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撕扯着他的梦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酿春台起火的事情?”
“阿兄是在怪我?起不起火,结局已定,我们根本不该去送死。”
“放屁!你出去看见沈昱,为何回来不告诉我.....”
“那阿兄要我如何,像你一样为他拼命,为他.......”
“我为他去死都行!”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沈昱心头一颤,缓缓睁眼。
距离他昏睡到醒来,只过了半天,外面已经天黑,临窗的街道极静,连远处的风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门口的争吵便更不必说。
李元蹊声音压得很低,不愿吵醒屋内的人,李元岐的声音也比平时冷,被李元蹊噎住之后便一言不发。
沈昱仍在恍惚,周身的伤口随着他的苏醒也慢慢传来痛感,要将他淹没。
良久,李元岐再次开口,“.......你疯了,他是神仙,神仙用得着你担心?”
“我......”这下轮到李元蹊无话可说了,沉默了好久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干巴巴解释,“他是神仙,可我......”
李元岐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认真问:“阿兄不是说,找到我之后外面就回家吗?这话还作数吗?”
李元蹊忙不迭点头:“当然算数,我们不是说好了,等这些事情了了就回去吗?”
李元岐又问:“那现在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回去?”
李元蹊声音又小了下来:“总要等他好得差不多....”
李元岐大约是生气了,冷哼一声甩袖就走,被李元蹊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就搞不懂了,沈昱一个神仙,就算受再重的伤也死不了,回到九重天又是一条好汉,真不知道李元蹊在担心什么,有这时间,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身体。
沈昱恍惚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了。昏黄的烛火随之摇曳,李元蹊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沈昱循声侧眼望去。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还没发现沈昱醒了,脚步放得极轻,却在抬眼时猝不及防撞上沈昱的目光。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醒了?”李元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昱轻轻点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铺开一片墨色,李元蹊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缕头发,顺着沈昱的侧脸到肩头,往下滑过手臂,而后垂落在床沿。李元蹊也走到了床边。
沈昱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纱,看不见,触不到,却又真是存在。
李元蹊喉结上下一动,将碗递过去:“药,趁热喝......”沈昱轻轻应了一声,他目光有些不知往那里放,在床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沈昱把被子掖了掖,道,“坐吧。”
李元蹊这才坐下,可是一坐下,他又如坐针毡:“我不是故意要走的,当时......”
沈昱垂眸啜饮,药汤子的苦涩即刻蔓延,不知所措时,嘴边又抵了个白花花的玩意。
李元蹊攥着一块桂花糕,道:“吃这个压一压。”
沈昱一顿,一股奇怪的味道窜进他的鼻腔,他只当自己被药味熏到了,低头就着李元蹊的手咬了一小口。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桂花糕又干又硬不说,还带着一股奇怪的陈味。他一抬头,对上李元蹊期待的目光,只好嚼巴嚼巴勉强咽下去,问:“这哪儿来的?”
李元蹊嘿嘿一笑,道:“上次在渡花津的茶楼,咱们没吃完的。”李元蹊从小无父无母,饿怕了的孩子总有些改不掉的习惯,一块干粮要掰成两半,先吃半块,剩下的包好留着,等饿了或者下一顿有着落的时候才敢吃。
沈昱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习惯,可是这次心尖好似被针扎了一下,酸涩感即刻涌起。
下一顿有着落吗?李元蹊就这样把自己的存粮给他了。
渡花津都是半月之前的事情了,这块桂花糕在他怀里揣了这么久。
沈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可看着李元蹊真诚的样子,心头那股郁气烟消云散,他伸手接过那块惨不忍睹的糕点,道:“谢谢。”
李元蹊放松了些,看着沈昱一口咬一口糕点,一点点把那块桂花糕咬完。沈昱忽然开口:“阿蹊要回家了吗?”
这一次,他似乎没有理由留下他,也没有理由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