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71、芥子2 尘埃

　　幻境中的画面并不是连贯的，常常上一刻身在寝殿，下一刻就到了正殿，唯一不变的是“沈昱”一直跟在卜归妹身边。这具身体的主人本就胆小，沈昱进入之时便已经知道，所以他一开始就沉默，被割了舌头之后，更安静了。

　　沈昱尝试过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但出了一些细微的动作偶尔成功，大多数时候都是只能被关在这副躯壳里，沉默地跟在卜归妹身边。

　　册封大典那日，旭日东升，雪照云光。

　　宫门内外早已列满仪仗，金甲卫兵肃立两侧，礼官捧着玉册在登天梯下等候多时，可本该与卜同人一同受封的卜归妹，迟迟不见踪影。

　　满宫上下，只有“沈昱”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今早天微亮，卜归妹骤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这具身体的主人睡得倒是沉，然而沈昱警惕非比常人，立刻跟着意识回笼，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等着这具身体醒过来。

　　没过一会儿，卜归妹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下来，凑到“沈昱”身边，冰凉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乱晃，可又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得“喂喂喂”地叫醒他。
　　这人终于醒了，看见是卜归妹的时候，沈昱感觉他头皮一麻，这种感觉也传到了沈昱身上，不用想也能知道，大约是害怕受罚。

　　“沈昱”慌忙要跪下磕头，卜归妹拽住他，没说处罚的事情，声音颤抖地开口道：“我梦见哥哥了....我梦见哥哥被火烧死了。”

　　“沈昱”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就是个俗人，看不懂伏羲八卦，听不懂北斗七星，对他来说，梦便是梦，是浮光掠影，亦或是心念偶然投射的虚影，醒来便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在卜归妹身边这些人，他竟未悟得半点因果，实在是天资愚笨。

　　可卜归妹不同。
　　她自幼被奉为“灵童”，认为每一个梦都是一则隐晦的谶语，是天道给予的警示。那些黑夜里浮现的画面，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真实的血与火。

　　沈昱正想开口安慰几句，可惜张嘴也无法发出声音，这具哑奴的身体沉重得像是枷锁，将他所有的言语都封存在喉间。

　　不过眼睁睁看着这小孩哭得这样可怜，沈昱凝了凝心神，猛地抬手，这样的动作于他而言是要用尽全力，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哑奴轻轻抬起手。
　　卜归妹一愣，歪了歪头，对于哑奴的反应有些意外。

　　而后，沈昱指尖发颤，在卜归妹掌心的莲花上，轻轻写了两个字——平安。

　　虽不知国师何卜归妹日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赤鸾绝对是平安的，这点沈昱无比确认，没有比九重天更安全的地方了。

　　卜归妹盯着掌心滑动的指尖，手掌微微蜷缩，不过写这两个字，已经耗尽沈昱的力气，下一刻，哑奴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又颤抖着收回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哑奴对于身体里另一份意识完全没有排斥，也不曾在沈昱利用他的身体给予卜归妹回应后恐惧。

　　就好像他本来就想这样做。

　　卜归妹握住拳头，又抬起那张和赤鸾差不多的脸看着“沈昱”。说实话，到底是几百年的交情，虽说赤鸾在九重天素有“笑面阎罗”的诨名，大家都说他看似春风和讯，实则极难亲近，一点儿也没有文官的和蔼可亲。

　　提起文官，太微那样的才是老神仙们喜欢的。

　　言归正传，沈昱与赤鸾相识百年，到未觉出他有什么不好之处，只嫌他整日爱管闲事，不是替这个牵红线，就是为那个合八字，几位晚点飞升的仙官，除沈昱之外，感情那点事儿就没有赤鸾不知道的，一个个看了他就想起自己当年爱得要死要活来，只道是年少轻狂。

　　因为这缘故，其他几位看见赤鸾也是绕道走，生怕他吐露出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过如今身处幻境，沈昱切切实实见识到这位赤鸾真君年少时的脾气。作为天禧国的大王子，身背武将转世的名号，和卜归妹确实截然相反的活法。卜同人从小就被众星捧月，骨子里带着几分天之骄子的傲气，唯独对卜归妹，是十成十的耐心。

　　所以沈昱“爱屋及乌”，本着这位是好朋友妹妹的缘故，能帮则帮，即便是幻境，无法更改结局。更何况，谁能把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和数百年后高坐轿撵、冷若冰霜的酿春台掌门联系在一起。

　　她这样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昱”，让他有些心软。

　　卜归妹小声说：“梦境是会成谶的，你陪我去宗庙问卦好不好？”

　　“沈昱”犹豫了一瞬，指了指外面。今日是册封大典，宫人们都早早地赶去占星台候着了，偌大的寝殿内空空荡荡，虽说平时也是这样，但今日外面奏响的礼乐声显得殿内尤其冷清。
　　卜同人被派去军营锻炼，已经半月没来看过卜归妹，如今她身边，只有“沈昱”一个亲近的。

　　沈昱不知道这位哑奴是看公主殿下可怜，还是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他叹口气后，伸手替卜归妹系好狐毛滚边的披风，同她一起从侧门出去了。两人穿过幽长的宫道，将要融化的雪踩起来咯吱咯吱的，留下四道脚印。

　　晨光中的宗庙肃穆寂静，古柏森森，“沈昱”站在一侧，看着卜归妹踮起脚从神龛下取下筊杯，铜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闭眼默祷，模样虔诚。

　　雪粒窣窣打在宗庙的瓦片上，殿内未燃尽的香烛在穿堂风中明灭补丁。占星台方向隐约传来礼乐声，，混着风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筊杯落地，裂成两半。

　　卜归妹脸色瞬间煞白，卦象吉凶未定，筊杯竟在她手中碎裂。还未回神，卜归妹掌心一凉，莲花纹生在右掌心，是所有信徒心中最虔诚的信念所在，此刻，有一根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指腹粗粝，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字。

　　“破。”

　　卜归妹茫然抬头，对上“沈昱”沉静的目光，他眼中似有金光流转，卜归妹在他眼中如深潭映月，莫名安心。

　　她下意识蜷缩起手指，忽然福至心灵。
　　不是筊杯破了，是梦境预言之事破了。

　　那些缠绕她整夜的火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详的征兆，都随着“沈昱”收回的手，一齐破了。

　　这个人陪在她身边很久了，卜归妹忽然想。
　　他总是蜷缩在殿内阴影里，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旧抹布，和她一样。

　　哑奴瘦的惊人，嶙峋的脊背永远佝偻着，仿佛生来就是这样卑躬屈膝的姿态。低垂的头颅下，有一道自嘴角蜿蜒至腮边的伤疤，如同一条蜈蚣，狰狞恐怖。可卜归妹不害怕，这是当初国师割舌时留下的。

　　身在这具躯体中，沈昱在他脑海中看到了断断续续的画面。自从被割舌之后，宫人们经过他身边时，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甚至有顽劣的小太监，学他扭曲的嘴型，他也只是一缩再缩，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阴影里。

　　沈昱心中默默叹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惜这样的叹息他本人并不会知道，更不会知道几百年后，有一位神仙占据了他的身体，和他一起沉默地经历着这一切。

　　他还会说话的时候，曾跟卜归妹说过，自己自小在宫中长大，但他口中的自小，也只不过比卜归妹早生三四岁罢了。

　　沈昱也因为好奇观察过铜镜中的这个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到。在双生子的故事流传至今的时候，他作为一个陪在卜归妹身边看着她长大的人，却并未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甚至没人记得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他不会知道自己照顾的这人日后会在百姓口中口口相传，也不知道百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沉默地、麻木地站在须弥之侧。

　　如今，这样一粒尘埃般的芥子，成为了联通古今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