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31、自愿 李元蹊看着

　　李元蹊看着手背上那滚烫的血液，脸上的血色跟沈昱一起褪得干干净净，甚至比沈昱还要苍白。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沈昱！沈昱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李元蹊立刻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沈昱嘴角的鲜血，然而血色被抹开，弄得沈昱半张脸都脏了，鲜红的颜色刺得李元蹊眼睛生疼。

　　沈昱眼前像是蒙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没有染血的手，反握住了李元蹊抓着他的那只手。

　　沈昱张了张嘴：“对不起…”一张嘴，更多鲜血涌了出来，他低了低头，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才重新看向李元蹊，这张脸近在咫尺，连呼吸似乎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沈昱心神回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是李元蹊还是阿灵，亦或是李元岐。
　　他对不起所有人，连同赤鸾明月的业火，都烧到了他的身上，将他的心灼穿。

　　李元蹊顿了一下，又凑近一些，明明慌得要死，却还是努力保持镇静，他颤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你在跟谁道歉？我吗？”

　　沈昱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动，还没说话，李元蹊又继续道，“如果你是跟我道歉，那我接受，你好起来行不行？”
　　李元蹊并不清楚沈昱为何如此，只觉得现在应该有一个人承接沈昱快要崩塌的情绪。

　　郎秋雪笑得更欢了，“沈如意，心痛吗？后悔吗？你看着你身边这个人，你别忘了是你把他扯进我们的事情中来的，否则他一个凡人，有什么能耐插入我们之间的恩怨来？今天他要是死在这里，我看你还能如何问心无愧……”

　　“别听他的，别听他的，你听我说，沈昱，你看着我就好。”李元蹊捂住沈昱的耳朵，恶狠狠瞪向郎秋雪，“闭嘴！”

　　郎秋雪眉毛一竖，哼道：“为何要闭嘴！你们二人刚才一唱一和不是很能说吗？继续说啊，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让你闭嘴！”

　　“我就不闭！”

　　眼看两个人要争执起来，石台那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太微的声音低弱蚊蝇，不知叫唤了几声才被嗓门亮如洪钟的两个人听见。
　　郎秋雪安静下来，李元蹊也看向那边。

　　太微的声音太低了，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内伤外伤，连哪一处最疼都无法判断，只觉得下一刻就会断气。
　　郎秋雪仔仔细细竖着耳朵，才能在水滴声中分辨出他的话来。

　　“你……杀了赤鸾和明月？”

　　李元蹊原以为郎秋雪会直接承认，而且看沈昱的态度，太微和郎秋雪是一方才对，虽然目前看来两人在起内讧，但是在此之前，郎秋雪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太微默许的吗？

　　就算不是默许，两个人也是同伙。

　　不过转眼，郎秋雪便恢复如常，朝着太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是，就在一月前，如何？你要给他们报仇吗？”

　　太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才离地半寸便又脱力般坐下去，郎秋雪往前窜了半步，意识到失态，他生生止住动作，嗤道：“怎么，还真想给他们报仇？”

　　太微低声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对九重天的人动手吗？”他垂着脑袋，谁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担心那些仙撩多一些，还是担心自己多一些，也没人关心了。

　　这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又近乎天真。在眼下这你死我活的局面里，去追究一个凶兽是否信守承诺，显得何其荒谬苍白。

　　朗秋雪的反应显得太微更加可悲，他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刺耳的大笑，笑声在洞窟中回荡。

　　他止住笑，眼神死死钉在太微那低垂的头顶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咆哮：

　　“太微！你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想想你刚才对我说过的话！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我不仅要杀了他们，还要杀了沈如意杀了你！！！”

　　他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水牢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元蹊这边好不容易将沈昱安抚下来，听见那边吵哄哄的，又往那边瞪一眼，不过郎秋雪所有注意力都在太微身上，倒是没在意这不痛不痒的目光。

　　太微沉默了好一阵，在郎秋雪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你答应我的……”

　　郎秋雪气得要跳起来，什么叫“你答应我的”？是，他是答应了太微很多，是给了他很多承诺，难道太微就没有吗？
　　太微明明……

　　郎秋雪愣住了，他忽然想不起来太微承诺过他什么。
　　是陪他走这条不归路，还是和他一起搅翻九重天？太微从没有说过这句话，唯一的唯一，似乎只是最初的那一句，“我把眼睛给你”。

　　可这也是郎秋雪与他交换得来的，他想了又想，回忆再回忆，仍旧想不起半句关于太微的承诺。
　　郎秋雪愣愣看向太微，水牢光线太暗了，太微垂着脑袋，他看不清那张脸，就像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如果，如果再看清一点儿，当初是否就不会接受你的馈赠，用一条通天路换一双眼睛呢？
　　可惜，已过七百年，当年的事情浮云落花，说不清了。

　　郎秋雪勾了勾唇角，也罢，也罢，他们二人，一个虚情假意，一个道貌岸然，谁也没资格说谁，谁也没资格怪谁，也算是难得的默契。

　　郎秋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也跟着太微沉默了一阵，长枪在手里握了又握，缓缓靠近石台，水池里不知几百年的水随着他的靠近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太微，像是当年一点一点爬上这座山，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活人，本想吞之滋补内力，又觉得横竖是一死，干脆算了。

　　“你总怪我，说我不通人事，所以我吸食七情六欲，试图弥补，想要揣测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总怕我听不懂你的话。”

　　郎秋雪走到太微身前停下，太微的位置高于他，不过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这样倒是刚好看见太微的脸。
　　真是狼狈，浑身上下都是血，跟当初的他一样。

　　郎秋雪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人，这个神仙，命悬一线，脆弱的呼吸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让人自然而然地心生怜悯想要帮扶一把，而在这座水牢里，只有他郎秋雪能救他。

　　或许当初太微见到的郎秋雪也是这样，弱不禁风，那一刻的恻隐之心是真的，所以太微伸出了手，可下一刻他立即将这份恩情讨了回来，天罗地网般的算计和交易随之而来，郎秋雪发现的太晚了。

　　太微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睛，瞧了郎秋雪一眼。

　　“七百年前，你暗示我屠戮同门，为你扫清障碍，”

　　“后来你嫉妒明月真君，默许我设计构陷，使他再也回不了九重天，”

　　“还有……你不允许我暴露行踪，实际上是担心他们发现你是如何爬上这个位置的吧？”郎秋雪似是才反应过来，“你跟我说……你跟我说是担心我，我竟然深信不疑，太微真君！你真是……好样的！”

　　他一桩桩数着，那些沾满血腥与阴谋的旧事，如同腐烂的脓疮被逐一揭开。他死死盯着太微，试图从那张低垂的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动摇，哪怕是一丝被戳穿伪装的慌乱。

　　然而没有。
　　太微依旧深深地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切表情，仿佛朗秋雪口中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与他毫无干系，他就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对外界的指控充耳不闻。

　　朗秋雪竟有些茫然了。

　　他们之间，一个是以凶戾著称的上古凶兽，一个是看似温和懦弱实则心机深沉的九重天真君，究竟谁更恶毒？

　　太微仍旧保持沉默，不知是真的晕死过去还是选择无视，水牢里登时又只剩下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偶尔有李元蹊压低的声音传来，他和沈昱额头抵着额头，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到那俩，郎秋雪心里又酸了一些，他看回太微，后者仍然不说话，他终于忍无可忍，又凑近了一些，咬牙切齿地看着太微：“你说话！”

　　太微嘴唇动了动，呼出一声细微的声音，说，“你自愿的啊。”

　　郎秋雪愣住了。

　　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了那么久，从积玉城到九重天，又从九重天到邬桑国，到钟灵山，明明一架就能解决的事情，郎秋雪避了又避，就是想听太微的解释。
　　现在好了，解释没听着，差点气死。

　　郎秋雪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桑青云！”

　　长枪映射一道冷光，唰得就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