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19、如意 天色不早，

　　天色不早，村长二人离开之后天很快就黑沉下来，北风呼号，李元蹊一直在屋顶上闷头修补。
　　这不像沈昱认识的李元蹊。

　　他太沉默了，眼睛里的悲伤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一声不吭，低头卷着手里的杂草。
　　沈昱认识的李元蹊是鲜活的，不服输的，嚷嚷着要闯荡江湖的。

　　但如果闯荡江湖是为了逃离这样的苦日子，沈昱会难过。

　　李元蹊就这么弄着手里的一堆枯草，沈昱就这么静静看着，看到月上柳梢头，将李元蹊的影子投到沈昱脚下。

　　沈昱还没飞升的时候，听师兄弟们讲各地的奇闻异俗，不知是哪里的习俗，说是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这个人就会被踩影子的这个人吃的死死的。

　　沈昱从前是不信这些的，倘若这么容易便能与人产生羁绊，那世间之事之人，岂不人人都能轻而易举相伴一生？

　　一生是很长的，沈昱不愿轻易与人有这样深的缘分，直到遇到了李元蹊。
　　他忽然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相伴于旁，他也愿意去尝试一下。

　　沈昱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默默走到另一边。他于李元蹊的这段过去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一片虚无，自然也不会有影子能与这院中的光影交融。可他仍奢望着，头顶那轮月亮，能有片刻心软，将他这微不足道的身影也投射下来，与李元蹊的影子重叠片刻，让他的阿蹊在这寒夜里，能得到一丝庇护。

　　他不愿将李元蹊吃的死死的，但如果世间的缘分当真需要某种羁绊来维系，那么他心甘情愿，被李元蹊吃得死死的。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些，带着寒意，呼啸着卷过荒草，吹得那破败的茅屋吱呀作响。一阵疾风掠过，卷起了李元蹊手边几根干枯的茅草，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直到这时，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沈昱才猛然反应回来，李元蹊维持着这个姿势太久了，他的手里虽然捏着茅草，却根本没有在修补屋顶。

　　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抽动。

　　沈昱心中一紧，微微俯身凑近，那飞舞的发丝便轻轻地缠绕上他的发梢，一点点，一根一根，交错在一起。

　　他在哭。

　　从村长离开之后，沈昱还在研究影子习俗的时候，他就在哭。他沉默地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身下冰冷的茅草和粗糙的屋顶木板上，留下深色的、迅速被夜风吹干的痕迹。

　　他哭了多久？是从被村长夫人推搡辱骂开始，还是从更早，从懂事开始？沈昱不知道。

　　沈昱也不知道他哭过多少个日夜。

　　他只知道，看着那单薄脊背隐忍的颤动，看着那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一小片阴影，他的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疼得蜷缩起来，几乎要窒息。

　　沈昱真是错得离谱。
　　七百年前，他怎么可以那么狂妄自负，怎么可以视而不见，眼中只有功业胜负。如今獬豸未死，还叫李元蹊平白遭此劫难。

　　真是！真是大错特错！这迟来了七百年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沈昱心神剧震，七百年间种种因果串联成串，自己所谓的得道飞升，竟成了挚爱之人苦难的源头。强烈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冷静。

　　道心剧烈震荡，仙元随之紊乱，沈昱喉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他闷哼一声，竟硬生生呕出一口灼热的心头血，殷红的血迹溅落在幻象的尘土之上，触目惊心。

　　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宿命纠缠，沈昱喉咙腥甜的刹那，李元蹊竟觉得自己心脏猛地抽痛一下，抬起头，虚虚望着身后一片黑暗。

　　交汇的目光被时间阻隔，李元蹊仍不知道他身后站着来自不久之后的沈昱。

　　李元蹊看着那边，忽然动了，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蹭得脸颊更花，留下一片狼藉的倔强。他拍拍身上草屑，利落地站起身，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身影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沈昱心中一紧，不知道他这深更半夜要去做什么，立刻跟了上去。

　　李元蹊对身后的跟随毫无所觉，一个劲儿埋头走着，脚步很快，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才吐过血的沈昱甚至跟得有些勉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抱怨。

　　李元蹊自然听不见这些抱怨，闷头往前冲，沈昱只能感叹果然少年，体格真好。

　　他穿过田地，沿着小径，翻过了一座不算高的山头。

　　沈昱始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月色下前行，心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担忧。

　　直到翻过山头，远处山坳的密林边缘，隐隐显露出一座建筑的轮廓。走得近了，借着月光，沈昱才勉强看清那建筑的模样——一座小小的道观，青瓦白墙，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有几分突兀的整洁。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道观门楣上那块略显陈旧的匾额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匾额之上，铁画银钩，清晰地写着三个大字——

　　如意观。

　　李元蹊走了那么久，竟然是为了这座落在荒山野岭里的如意观。

　　沈昱略一琢磨，此前他便知道李元蹊的家乡毗邻昌霖国，地处边界，各方信仰交错混杂是常有之事。但这如意观毕竟不在他直接庇护的国土之内，管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不管又似乎说不过去，而他辖内道观数以千计，香火祈愿浩如烟海，偶尔遗漏一两处，似乎也……情有可原。

　　诚然理智的分析丝毫无法减轻他此刻心头的震荡，不过他实在是没想到，在经历了方才之事后，李元蹊深夜独自跋涉，来到的竟是这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座道观在这里。

　　李元蹊应该不常来，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道观荒废了不知多久，院内枯叶一层覆盖一层，李元蹊踩过，发出清脆声响，进入主殿。

　　殿内有蒲团，乱七八糟摆在地上，李元蹊捡起一个放在膝盖下，直挺挺跪了下来。

　　在浩如烟海的祈愿当中，被沈昱漏掉的不在少数，但他很想很想知道，李元蹊今晚，对着这座冰冷的神像许了什么愿。

　　他望着端坐其上的自己，宝相庄严，胸腔中竟然翻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尖锐又荒谬。

　　沈昱也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起，他只是觉得，这无知无觉的泥塑木雕，何德何能可以听见李元蹊的祈愿。

　　“气死本君了！”沈昱嘟囔着在神像与李元蹊之间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瞪着神像，瞪来瞪去反应过来在瞪自己，一甩袖子看向李元蹊。

　　不知是他太生气了，还是突破了獬豸设下的限制，这袖子甩得不偏不倚，恰好甩到供桌上蔫巴的果子，于是那看不出来是苹果还是梨的玩意儿，就这么轱辘轱辘滚到李元蹊面前。

　　沈昱一顿，李元蹊也一愣。

　　沈昱诧异地是自己竟然能对这个时空产生微弱的影响，李元蹊呢？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闹鬼了？

　　沈昱猜的没错，他的确不常来这里，或者说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只是听说这里有座道观，观里有个神仙。

　　神仙能不能听见他的愿望暂且不知道，但这干巴巴的果子让他觉得，这神仙也挺可怜的，香火断供了不知道多久，道观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坐落在这荒山野岭里，塌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同病相怜。

　　李元蹊瞅着果子，心道道观也会闹鬼吗？还有鬼敢欺负到神仙头上？
　　还是说，自己的命差到连神仙都压不住，将晦气带到这里来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低声念叨自己的诉求，只是极其郑重地，俯身，叩拜。

　　真是对不住了神仙大人。

　　沈昱呆立在他身前，月光从他身后射进来，让他被神像投下的阴影覆盖着。李元蹊拜完，又叹了口气，对着沈昱的方向开了口。

　　“对不起啊，脏了你的地方。”

　　这话像是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时空的阻隔，狠狠扎进了沈昱的心脏，他猛地倒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那口强行压下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不是的，”他慌乱地想要扶起李元蹊，手指却直直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的阿蹊，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来得太晚了。

　　李元蹊自顾自说着：“他们说的没错，我这样的人，不如早些死了算了，大家都清净。”

　　沈昱的心被来回切割，所有的安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传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元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静，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如意观，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观内便只剩下沈昱，和那尊高高在上、面容慈悲的神像。

　　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沈昱猛地转身指向那尊神像，所有的悲痛、悔恨、自责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斥骂，在这空寂的观内炸响：

　　“废物！你在干什么？！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吃的？！

　　“你受着香火供奉，却连最该听到的祈愿都能漏掉！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你听见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漏掉了他的？！为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尊神像，依旧垂着眼眸，悲悯而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位仙君。

　　骂完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沈昱发泄完，这才想起回去的事情，不过刚踏出一步，眼前金光一闪，神像腰间的如意径直飞出道观，朝着茅草屋方向去了。

　　沈昱“诶”了一声，如意就消失在了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