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10、麻烦 天大的麻烦

　　朗秋雪猛地发力震开李元蹊的双刀，长枪回旋想要挡，却终究还是慢了。

　　李元蹊手上力量骤然一松，朗秋雪便退到了五步开外，再抬眼时颈侧多了一道伤口，缓慢地往外渗血。

　　“沈、昱！”朗秋雪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虽未悲箭矢直接命中，可凌厉的箭气依旧在她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几缕黑红色的妖气逸散而出，气得她气血好一阵翻涌。

　　妖气这么一出，便再也克制不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它们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阴冷的质感，仿佛积攒了数百年的幽暗怨怼，在这死寂的长街上无声地蔓延，甚至不长眼地朝着沈昱的方向飘荡而来。

　　沈昱手腕一转，一道结界便拍在三人脚下，防止这溃散的妖气伤害到街上的无辜百姓。

　　沈昱凝着那妖气，无需仔细分辨，便确定这妖气与他数月来苦苦追查的妖气，同出一源！

　　先前所有的怀疑在此刻得到了铁一般的印证，这样精纯而磅礴，却又隐藏得极深的妖力，绝非寻常山精野怪所能拥有。

　　古老，晦涩，危险。

　　熟悉。

　　朗秋雪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强撑心神收敛妖气，想要将这些气息再度藏起，藏得深深的，然而沈昱已经确定，看向她的目光便愈发厌恶。

　　当然，确认的同时，一股沉重的压力也悄然攥紧了沈昱的心脏，他深知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仅仅能用“棘手”形容的对手，这是一个修为深不可测、来历成谜、且与他有着莫名深仇大恨的妖物。

　　虽然她数次扬言不想同沈昱纠缠，可妖魔嗜血好斗、睚眦必报的本能是可在骨子里的，难以更改，沈昱也能看出她每次动手总是忍不住要出杀招。可她的躲避与退让，虽然看不懂源自什么，但沈昱确定，那不是因为对自己身份的畏惧，更像是有一种更高层面的、比眼前仇恨更重要的力量在压制着她，迫使她收敛爪牙，暂避锋芒。

　　举个例子，就像她在太微殿听到沈昱提及太微的名号时，下意识停手，或许就是一种对神力的尊崇。

　　但沈昱也是神仙啊！不带这样搞地域歧视的！太微也不是本国的神仙啊！

　　麻烦，天大的麻烦。

　　沈昱面若寒霜，持弓悬在半空，周身金光刺目，看上去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然而若是李元蹊此刻能窥见他的灵台识海，便会发现那里面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青梧青梧青梧青梧！！！！！”沈昱的神念在疯狂呼喊，几乎要在他的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来，这等修为诡异还牵扯沈昱早已不记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陈年旧怨的硬茬子，怎么看都该让那位战神来处理更为稳妥。

　　他沈昱，只想当个无事小神仙，可惜天不遂人意，怎么每次都让他碰到这样难缠的玩意儿！天知道他飞升时与獬豸那一战给他留下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可惜，神识所及，无人回应，一片死寂。
　　沈昱心底一沉，立刻转换目标。

　　“太微太微太微太微！！！！！”这妖怪不仅莫名对沈昱苦大仇深，还莫名对太微虔诚无比，那叫他来应该也一样。

　　然而，传音如石沉大海，依旧无人回应。

　　外表的冰封之下，沈昱内心几乎要喊破了喉咙，连其他几位不相熟的老神仙也喊了个遍，可惜消息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沈昱内心那个凄凉，偏偏表面上还只能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冷峻模样，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若是这妖魔气急，动真格怎么办？

　　他能抵挡，李元蹊呢？李元蹊才是缚住沈昱手脚的那根线，叫他纵有千钧之势，亦不敢轻易放手施为。

　　他不是不相信李元蹊，也没有觉得他累赘，他是担心，尤其是每确认一分朗秋雪的实力，沈昱的心就沉了一分。
　　太危险了，一切都在脱轨，沈昱快要掌控不了局面了。

　　所以他仍在继续搬毫无反应的救兵。

　　李元蹊一回头，就看见沈昱极其严肃的面色，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朗秋雪，周身灵力澎拜却引而不发，动也不动。这样的沈昱........想必正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一击必杀的大招，他一时间悲这凝重的气氛所慑，握紧双刀也不知自己此刻是该抢先动手，还是该耐心地等待沈昱的信号。

　　他想着，又看回朗秋雪，提防她突然出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朗秋雪就更古怪了，她注意力完全不在两人这边，也顾不上颈侧还在渗血的伤口，反而像是被什么急切的事攫住了心神，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妖气收回体内，动作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全然没了方才的狠厉嚣张。

　　看得李元蹊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边又中了什么邪，难不成沈昱的大招在刚刚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放了？

　　只见朗秋雪一边费力收敛气息，一边兀自跺了跺脚，抱怨似地低斥道：“完了完了又露出来了........就这么一会儿他不会发现吧、他肯定又要念念叨叨了！都怪你们！”

　　朗秋雪愤愤抬头瞪着两人，沈昱立即警觉起来，差点就要下意识动手了，李元蹊反应稍小，毕竟他还在等沈昱酝酿的大招。

　　不过朗秋雪只是瞪了两人一眼就又低头忙活了，看得李元蹊和沈昱一头雾水。
　　李元蹊呢，身后一个严肃地过分，凝神聚气憋着他看不出来的大招，身前一个心神不宁，焦头烂额忙着收敛气息，他一个凡人之躯挡在仙妖之间，认真思考着下一刀该怎么出。

　　这诡异至极的对峙，让李元蹊也开始焦灼不安，生怕收不到沈昱的信号，可是身后安静得要命，他数次偷偷摸摸回头，都只能瞥见沈昱冷峻的面色。

　　就在李元蹊迟疑和纳闷之间，朗秋雪忽然动了。

　　她飞快地扫过沈昱和李元蹊，妖媚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愤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惹了麻烦赶快溜”的急迫。

　　于是她毫无预兆地、在沈昱紧张到极点的时刻，转身，逃了。

　　又逃了。

　　李元蹊：“！”

　　沈昱：“？”

　　只见她身形猛地向后一退，长枪旋转劈出，将沈昱设下的结界撞破，灵力乱流之间，她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比之前更为迅速的黑影，如同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扎进长街边上的小巷子，一转眼就消失了身影。

　　沈昱再次被吓了一跳，如意都抬高了几分，以为她要动手了，谁知弦刚拉开，朗秋雪已经跑出很远了。

　　如同上次一样，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动手也是她，逃跑也是她，这人是吃太多了七情六欲，已经灵台混沌了吗？

　　“又跑了？！”李元蹊愣在原地，握着刀，茫然回头看向终于“酝酿”完毕、收起架势过来的沈昱，“她、她这......是.....”

　　李元蹊实在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朗秋雪，说她中邪了吧，她本身就是邪祟，说她屈服于他们二人的威压之下吧......那也说不过去。

　　“这”了半天，李元蹊重新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沈昱身上：“她怎么了？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大招，呼呼哈嘿那种，把她吓到了？”

　　沈昱望向朗秋雪消失的巷口，眉头锁得更紧，他哪里使了什么大招，纯粹是在疯狂摇人未果.....

　　见沈昱不说话，李元蹊也望向那幽深巷口，只迟疑了一瞬便提刀欲追，他这性子自然不肯就此放过这个朗秋雪，然而他脚步刚动，手腕便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别追了。”沈昱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李元蹊疑惑回头：“为什么？她现在受了伤，肯定跑不远，现在正是.....”

　　“正是她最为警惕，也最有可能狗急跳墙的时候。”沈昱打断他。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哪怕上一刻决定了和李元蹊并肩作战，下一秒也会因为看见他身陷险境而犹豫不决。

　　即便就在刚才，就在半炷香间，他刚意识到李元蹊需要的是怎样一个伴侣，可一旦冷静下来，那深植于心的护持之念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捆缚了他的决断。这份保护不似从前，是带着私心的，带着他沈昱的私心，他克服不了因惧怕失去而生的犹豫。

　　李元蹊还想与他争辩，沈昱看着他，缓声问：“你不怕吗？”

　　他可以质问可以怀疑，唯独不该这样轻缓又温和地问李元蹊这个问题，这太狡猾了，简直是揣着答案问问题，把一颗真心摊开来，逼得李元蹊连编个谎话搪塞他都觉得是罪过。只是一句话，便轻轻扎破了李元蹊从刚才到现在强撑出来的所有虚张声势，他们都清楚，此刻的李元蹊，喜怒被夺，他比遗忘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感知到恐惧。

　　“......我不怕。”李元蹊固执地说，带着一点儿赌气似地怨怼，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心底那份不合时宜的软弱。

　　“我怕。”沈昱接话道。

　　“你怕什么？你可是天上的神仙，那妖女......”

　　“我怕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