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我有一事想 ...
-
温辞首次违逆父母之言、不遵礼法行事,实则……并未全然付诸行动。
他口中让云渺扮作书童随他入宫,但云渺一路前往,身上依旧是自己那身因久困柴房脏污发皱的衣裙。
她一身小姑娘打扮,因衣容脏乱,甚而不算得体。
——无论身份还是衣容,她皆不足以入宫。
而在约莫一刻钟后,云渺自马车上下来,确然因面孔陌生、衣裙脏污发皱,且无入宫腰牌,被守门卫士阻拦在宫门外。
温辞不言不语,不作何解释,亦不出面为云渺解决这一难题,只在云渺被禁军阻拦时,陪同她站在宫门前。
“你进不去。”他说道,乌黑温润的眸子不看云渺,小小年纪,面上已一派沉稳之色。
“你不能带我进去吗?”云渺天真问道。
“不能。”
“可是,是你说让我扮作书童,随你入宫。”
“那是你的事。”温辞转头看她,“你既入不得宫,那我的话便不作数。”
他虽言行稍显老成,但年仅十岁,清晨微光下,仍是一张小小少年的稚嫩面孔。
云渺比他稍小两岁,却不傻,知晓自己被他言语欺骗,暗暗着急,一双澄澈眼眸盯视着他,不多时,便委屈地直掉眼泪。
温辞转开眼去。
暗色渐褪,东方泛白。
云渺虽不得入内,温辞身为皇子伴读,持有入宫腰牌,驻守宫门的禁卫军对他亦十分相熟,按理自能入得皇宫。
只不知为何,那日,任由身后温府婢仆苦苦哀劝,他皆不为所动。
云渺原本还在着急掉泪,见他长睫轻垂,站立原地,不发一语,便也不在哭了。
小小两个人,一面色沉然一低眸垂首,站在巍峨耸立的皇城宫门前,惹得宫门前巡逻禁军不时侧目。
过得一阵,在一众微带打量的目光中,云渺不死心,凑近小声问道:“你真的不帮我吗?”
温辞默然不语,她便耸拉着双眼,小声哼哼:“骗子。”
终于,在最后一缕朝霞散去之际,不知是谁暗中运作,又或是因温辞在外耽搁太久,厚重的朱红宫门缓缓开启,一手持拂尘的太监迈步而出,看宫门外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一眼,示意二人入内。
温辞眉头微蹙,尚未作何反应,一旁的云渺已然疾步向宫内走去。
察觉温辞并未跟上,她回头,不解道:“你不进来吗?”
温辞心知有异,看那随同在云渺身侧的太监一眼,迈步上前,待离的近了,开口小声问道:“李公公这是带我们去哪儿?”
“小公子说笑了。”太监温言道,“您每日皆由奴才领至文华殿,至今已有半年时光,如今竟连这前往文华殿的路也不识得了吗?”
温辞面上有一瞬的默然,“她也去吗?”
“自是去的。”
“以何种身份?”小小少年眉心轻拧,语调微显肃然。
太监笑道:“这……奴才便不知了。”
“……是何人下令?”迟疑良久,温辞垂眸试探问道。
太监笑而不语。
云渺随同温辞入宫虽不合规矩,但规矩向来是人定的,再则二人年幼,只稍上位之人略略吩咐几句,宫中这诸多森严的规矩之于二人便不复存在。
“公公。”路程行至一半,一向沉稳持重的小小少年再度开口,“是放云渺入宫那人命你严守口风的吗?”
温辞虽沉稳聪慧,终归是一十岁稚子,太监作为宫中老人,闻言微微笑道:“严守口风倒不至于,只是在宫中行走,少说话多做事,是立身之道,便是贵人未有吩咐,我们这做奴才的也不应多话。”
温辞闻言,心中暗道:“他称那人为‘贵人’,而非‘主子’,想来下令之人并非宫中之人,而是朝官。可既是朝官,怎敢下令插手宫内之事?要知道他们此行前往文华殿,是三位皇子及诸位世子读书学习的主要场所,非是寻常所在。不止如此,太监身为宫奴,听命行事,那人若非手握实权的皇室宗亲,便是帝王心腹。”
“更有可能……那人下令时,这天下真正的主子便在一旁,因着某种缘由,未出言驳斥。”
是什么?
是什么让出身低微,衣裙脏污发皱,一眼之下,即知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八岁稚子得以入宫?
温辞心中不解。
不多时,三人抵达文华殿。
因路上一阵耽搁,温辞来迟,错过晨读,但每日课程早已定下,甫一抵达,便有一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走上前来,神情恭敬地引领温辞前往其中一间讲堂。
一旁,云渺谨记自己作为温辞书童的职责,自是随行前往,方走出几步,却听身后那年长太监唤道:“小姑娘。”
温辞脚步略略一滞。
初次入宫的云渺却已停步回身,“是你在叫我吗?”
太监点头,见云渺小小年纪,乖巧可爱,不由得放缓声音道:“你非是皇子伴读,便不随同小公子一道前往讲堂了。你随老奴来,有贵人想见你。”
云渺回头去看温辞,温辞却已迈步走远,徒留给她一个背影,迟疑间,只得随同太监向左前方行去,过不多时,在文华殿一间偏殿外停下,得殿内人首肯后,徐步而入。
-
“温辞。”上午时分,文华殿其中一间讲堂内,初冬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窗边一紫檀木长桌上。
桌前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神情沉默中略微透着一丝不安的温辞;另一人相较温辞略微年长,虽则嘴角、左眼眼周残留些许淤青,似经人殴打所致,仍不掩此子容貌之俊美,他日长成,必是潘安之貌、宋玉之颜。
“你已然走神许久了,是还在担心那日之事吗?”面上带伤的少年看向温辞问道。
他目光中带有明显的打量。
此子正是皇三子裴寂明,年十一。
他乃当今皇帝早前身为肃王镇守边疆时与一姬妾所生,此前十年,随肃王生活在朔北等地,从未踏足京中。
直至肃王登基称帝,方才被接回京城。
因其生母出身低贱,是一于市井酒楼卖唱为生的歌女,意外被肃王看中,纳为姬妾,在其行军时有幸随侍营中;此后十数年,其母以色侍君,色衰爱弛,又在一年肃王率军迎敌时,被传与他人有染,虽未有证据证实此事,待肃王返回,仍因多疑,下令将其处死。
自此,年仅十岁的裴寂明为肃王所厌。
去岁冬,肃王被一道遗诏急召回京,登基称帝,本未带上此子;直至翌年,后宫嫔妃接连生下两位皇女,因其初初登基,根基不稳,膝下皇女虽多,皇子却只得三人,且大皇子先天病弱,这才在大臣劝说下,下令将其接回京中。
虽是皇子,但为帝王所厌,兼之母亲出身低贱、又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在宫中,便是寻常宫人私下提及他亦多有轻慢。
讲堂内,温辞正自忧心云渺此时的处境,骤然闻听此言,略略侧目看他,一眼之后,复又垂下眸光。
裴寂明口中之事,约莫发生在一个月前。
因着这位初初踏足皇宫的皇子为帝王所厌,却又肖似其母,生得一张好相貌,宫中某些年岁稍长的太监几次试探后,见他所居宫殿未有宫人侍候日常起居,虽是皇子,每日却只得文华殿这一餐膳食,入宫半年,整个人瘦弱不堪,比之打入冷宫的嫔妃还不如,不由便生出了些别的腌臜心思。
某日日暮时分,年仅十岁的温辞亲眼得见两名太监欲对裴寂明行不轨之事,骇的双目圆睁。
下一刻,却见蜷缩在宫殿一角,因连月食不果腹、身形瘦削几近病态的少年瞬间闪避至二人身后,抄起烛台,朝其中一人侧颈扎去。
烛台尖顶刺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地面。
少年面上却一派漠然,不似在杀人,而似宰杀牛羊。他迅速抽身而退,动作之快,以至抓握烛台的右手未沾染半点鲜血,不待那人倒地,脚步倏然一转,手中烛台朝另一人头顶狠狠砸去!
两人连一声呼救都未及发出,便双双毙命。
温辞站在空荡的宫殿内,惊骇的面无血色,对上少年微带打量的沉冷目光,只道下一刻,毙命的便是自己。
少顷,却见少年向后倒退几步,重新坐回墙角。
少年裴寂明眸中神色微冷,却并非是带有攻击性的冷意,而是一种……类似野兽的天然的打量。
温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心转身离去,但双腿僵硬,迟迟动弹不得。
过得一阵,却是裴寂明主动开口:“你找我是有何事?”
温辞哑声。
“说话。”少年缓慢开口,语调平稳,嗓音清润,令人无法想象就在半刻钟前,他方才手刃两人。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便是有罪,也因按照大周律法,交由慎刑司处置。
这般想着,温辞面上却未敢显出一丝一毫的不赞同之意,只启唇道:“我在文华殿没见着你,问宫人,得知你病重……便来此处探望你。”
裴寂明所居宫殿距离后宫尚有一段距离,兼之温辞年幼,且是权臣之子,持有入宫腰牌,命宫女于一旁带路,几乎是堪称顺畅便抵达此处。
只虽是皇子居所,越临近,越觉察与冷宫无甚差别,且因入冬天色迅速转暗,一路走来,只觉满目荒凉凄清,甚是骇人。
温辞年幼心软,见在一旁引路的宫女年仅十四五岁,原本在文华殿当差,被他随口一指在旁引路,因四周偶见荒草残垣,且一路走来未见旁的宫人,步伐渐渐转慢,想是心中亦胆怯的紧,轻叹一声,命她停步等候,自己独自朝前方殿门微闭的宫殿走去。
他未预料甫一入内,便见到此番景象。
温辞身体微微战栗,未敢直视少年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眸光。
他只是语不成声地问道:“现下、现下该如何处置,他们……是都死了吗?”
“自是死了。”少年裴寂明回道,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只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温辞。
温辞闻言,当下眉头紧蹙,眼眸却依旧低垂着,“那我们……该如何做?需暗中处置他们的尸体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忽听一声轻笑,面容病白、身形消瘦的少年从墙角起身,迈步朝他行来,“是谁授意你来看我?”
他忽地问道。
温辞一怔,抬起头来。
少年两三步走至他近前,微微低眸看他。
温辞尚未及反应,手中已一片濡湿,竟是少年不知何时从地上拾起那盏杀人的烛台,令烛柄沾染鲜血,随后像赠予他一罐蜜饯、一袋果脯般,自然而然将沾血的烛柄抵进他略微蜷缩的右掌掌心。
“握住它。”少年道,虽是命令的话语,语调却未有起伏,平缓冷静,似是在温辞甫一露面的时刻,便知晓他并非自行主动前来,而是经由某人授意
温辞心中惊骇,低眸怔怔看着手中那盏浸染鲜血的烛台,但许是被少年平静沉稳的气场感染,鬼使神差般,五指收拢,竟真的将那盏烛台牢牢握在手中。
这时,他方抬眸看向身前这位生母低贱、为帝王厌憎的少年皇子,“我……”
方说出一字,便被少年打断,“这人算是你杀的。”
闻言,年仅十岁的温辞双眸瞬间圆睁,“不!我没有杀人!”
语声战栗,当下便要将手中烛台掷下。
少年裴寂明眼神平静地看向他,“你不是厌憎入宫伴读吗?”
温辞哑然。
是的,他不喜成为皇子伴读,内心抗拒,甚至是痛恨。可此番心思他从未显露,每日晨起入宫,未曾有片刻懈怠,甚至于连他母亲,他都未曾表露分毫。
可是……这一切,眼前人是如何知晓的?
温辞怔怔看向他。
裴寂明却已转身回返,他照旧坐在墙角,后背倚着墙壁,一条腿平伸,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瘦削到皮包骨的苍白手腕搭在膝上,头颅微垂。
他似知晓温辞正在看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今日两人,其中一人被你无意刺死,虽是见不平,奋起相助,但终归年幼,杀人后,心中惊骇,烛台自手中掉落。听闻声响,我趁机拾起烛台将另一人砸伤,那人晕厥倒地,失血而亡。”
温辞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裴寂明头颅轻抬,隔着一段距离,一双点漆般的黑眸自下而上看向他,“无论授意你前来看我之人是谁,你这般告知他,想来他闻言,心中对你今日之行应甚为满意。如此,你也可趁机称病在家修整一段时日。”
“……我未曾杀人。”一阵安静后,温辞蹙眉说道。
他语带强调之意。
裴寂明没应声,慢慢垂眼,看着是要休息的意思。
温辞是站姿,居高而望,轻易便看清他瘦骨嶙峋的后脖颈,心生不忍,原地站立片刻,轻声问道:“你怎知……我并非主动前来看你?”
裴寂明一双眼睛望向地面,从温辞的角度看去,只觉他面上无甚表情,语调冷静的不似在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是在叙说旁人的生活。
“那日我陡遭磨难,差点死去,你与旁人一道在旁观看未出一声。此后你我虽同处文华殿,却越发避忌我,想来是良心不安,却又不敢施予援手的缘故。”他淡淡道。
温辞神情沉默,片时过后,忽然说道:“是我母亲。”
裴寂明缓缓抬眼。
温辞:“她得知你处境可怜,让我有机会,暗中照拂你一二。”
温辞说完,只道裴寂明应会心存感激,哪知他面上只是略略思索片刻,便再次垂下眼去。
“既是暗中照拂,日后你我该如何,便如何。”他道。
温辞闻言,略略蹙眉。他不喜裴寂明。此前见他受辱,虽不敢施与援手,但心中怜悯之意大占上风,未曾察觉心底不知何时对他生起的些微排斥感。
此时,方才醒悟。
“我母亲心地良善,但我并非如此。”温辞道。他是世家嫡长子,虽不若皇子那般早早陷入权势争斗,但自小家风极严,所见所学亦甚宽广。
当下,他只觉与裴寂明走近必生危险,心中不安,直言道:“我日后不会再同你走近,方才的“照拂”之言只是我母亲一时心软说的话,做不得数。”
裴寂明倚坐墙角,依旧是低眸垂首、略显懒散无力的姿态,闻言,似想到什么,唇角轻勾,面上讥嘲一闪而过。
“你母亲心地是否良善我不知……但倒未见得她有多心软。”
“你胡说什么!”
亲眼目睹少年如宰杀牛羊般,眨眼之间,连杀两人,虽知那二人罪有应得,温辞心中对他仍是欢喜不起来,当下,皱眉呵道。
裴寂明闻言,微一抬眼。
他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映着温辞清隽稚嫩的面孔,光线黯淡的宫殿内,眼神稍显凉薄,却又给人清明之感。
简单看过一眼,便再度垂眸,头颅低垂,背脊微弓,坐在墙角,不发一语。
温辞面上微微涨红。
他知晓的。
他母亲或许心地足够良善,否则不会因心中有愧,认可父亲纳许氏入府。但她确然不够心软,至少,对于他这个亲生儿子不够心软。他不喜入宫、抗拒作为皇子伴读一事,连与他甚少交集的裴寂明都能察觉,遑论她这个做母亲的。
可她仍是督促他日日入宫,告诫他在宫中勤学不辍之时,亦需谨言慎行,近来更是授意他暗中照拂皇三子一二。
可在文华殿这一众皇子世子、权贵子弟中,他最为年幼,授意他暗中照拂旁人,又有谁得空照拂他一二?
温辞不再说话。
许久,他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出宫殿,虽面上情绪不佳,沉吟一瞬,仍是依着裴寂明的嘱咐,将其早前备下的一席话转述给等候在不远处、因见他手染鲜血面色骇然的年轻宫女。
他承认自己“杀人”。
因他答应母亲,有机会暗中照拂裴寂明一二。他做到了。可同时,他亦未告知母亲真相,反是如同裴寂明预料那般,装作无意杀人、惊厥发作,在家修整了一段时日。
这是他此前从未预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但这并非温辞十年短暂人生中的转折,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病情”好转,再度入宫伴读之时——他察觉那位因他随口一指、在旁引路的年轻宫女消失了。
未到出宫的年岁,却于宫中消失,意味着什么,温辞不会不知。
皇帝虽厌憎皇三子,但终归是皇家血脉,裴寂明可于冷宫自生自灭,但若被太监玷污一事传出、即便此事未成,亦有损皇家颜面。
如此,当日除温辞与负责处理此事的帝王心腹,其余人被灭口,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当日,他间接害死那名年岁尚少的宫女,如今……又要因自己一时冲动、权衡利弊、软弱自私的性格,连累另一人吗?
温辞怔怔看向裴寂明。
“我……”小小少年眼神茫然,哑声道,“我有一事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