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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少年朝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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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在照顾我?”这一句话缓缓自身下少年口中而出,带着莫名阴冷的意味。
云渺闻言从他怀中抬头,露出一张白玉雕琢似的小脸,脸颊的婴儿肥像柔软的云朵,又因着埋头在他怀中良久,脸颊带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嗯”的一声,一双如同黑夜明珠般的眼睛望定他,直直问道:“你说我照顾的你好是不好?”
她生辰在四月,如今也才十岁年纪,言行举止依旧带着几许孩子气。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似在认真询问,又似略略带有一二分自满之意。
云渺过往从未做过洒扫、洗衣、做饭这等体力活,便是女红,也只是稍会,偶尔兴起,做些布娃娃玩耍罢了。
但在重华宫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从未让少年洗过一件衣服;每日他早起出门,会将他的被子叠放整齐;因着宫人怠慢,外面膳房的吃食粗糙无味,一有时间,便会在重华宫内的小膳房亲自下厨做饭。
云渺嘻嘻一笑,自觉十分满意。
而被她望定的少年脸色愈发阴沉。
“云渺。”他冷声叫道。
虽语气冷冽,但云渺这名字着实取的好,除非大吼大叫、气愤异常,否则只凭少年这附耳轻言的音调,语气便是再如何冷冽,平白也少了几分骇人的气势。
“你在叫我。”云渺说道。
“是。”少年语声轻微。
“是要说什么?”怀中年岁不大的少女微微歪头,眼睫轻眨,看向他问道。
裴寂明凝视她片刻,嘴角轻扯,像是在笑,下一瞬,倏然冷下脸来:“滚下去!”
“……”云渺乖乖从裴寂明身上下来,两手垂至小腹前,虚虚握着,一脸乖巧地望向他。
“你生气啦。”
裴寂明只三个字便不在言语。云渺反应过来,退至距离他约两丈远,一个坐在书案后,一个站在斜对面墙角处。
四下无声。
座上一身淡青衣衫、面目俊美的少年面色平静淡漠,微眯双眸,看向斜对面正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注视他的小小少女。
若非她年只十岁,言行举止犹带稚气,早在适才,她偎进他怀中,双臂环抱他身躯时,他便要将她双手折断,看她惊疑不解,跌跪在地,疼痛难忍,又苦苦哀求的模样。他要让她知晓何人可以轻视同情,何人不可;让这胆大包天,以冒犯之举行媚上之事的小小侍女知晓何为上下尊卑。
云渺不知裴寂明心中所想,她只是被这人看的一阵胆寒,迟疑许久,却是隔着一段距离,极小声问道:“殿下,你不会责罚奴婢……是不是?”
她如今自也反应过来,方才一番举动有以下犯上之嫌。
他是主子,而她只是一小小侍女,虽一番言行皆出自真心,但在对面之人看来,或只觉无礼莽撞至极。
只许是少年长久不言,心中胆怯渐消,生出一二分希冀,看出几分……被对方宽释的苗头。
“跪下。”少年一双黑眸冷冷注视她。
云渺依言跪定。
“上前来。”
云渺闻言,待要起身,犹疑一瞬,膝行上前,在距少年约一步远处跪正。
裴寂明微一俯身,捏住少女下颌,将她一张雪白莹润的小脸抬起,表情淡淡道:“满十岁了么?”
云渺疑惑点头,表情甚是乖巧。
裴寂明注目她片刻,嗤的一声,嘴角一抹微笑的弧度转瞬即逝,凝向她的目光愈发幽深,如暗中一头蛰伏的凶兽。
“生辰在几月?”他又问,语音清冽柔和。
“四月。”云渺回道,顿了顿,低柔声音补充说,“是四月十一。”
裴寂明闻言,微微抬眉,看向她道:“那便是有十岁了。”
云渺不知他问这一番话是有何意,正自疑惑,他却已收回手,身子略略后倾,后背抵在椅上,面上神情不可谓不冰冷,“你应庆幸你年只十岁,若长上两三岁,今日我定饶不了你。”
他冷冷说道。
云渺静默不言,无论如何不知自己若年长两三岁,他今日便必定饶不了自己是为何意。
只却不傻,知晓适才自己确有逾矩之处。
“奴婢记下了。”她乖巧回道。
裴寂明右臂手肘抵在扶手上,坐姿随意,听闻回话,淡淡看她一眼,道:“下去罢。”
云渺起身,躬身后退,退得几步,转身外出;临出门时,想到今日为他量身,好一通忙活,不由微微迟疑,正待回身询问,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冷淡而略略凶狠的声音:
“——出去。”
云渺一怔,想到跪地许久隐隐疼痛的膝盖,再不停留,大踏步远去。
她决定了,日后只给四公主做衣服鞋袜。
她才不要给他做衣裳!
房中,少年不发一语,一双黑眸盯视着少女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良久,方才淡淡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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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立夏冬至,周而复始。
正熙五年,二月初始,子夜时分,皇宫之中,随着婴孩一声洪亮的啼哭声,九皇子出生。
因上月八皇子平安出生,故而一开年,接连两位小皇子的出生让宫中着实喜庆了一段时日。
只有人欢喜,便有人生厌。
大皇子裴宗元生来病弱,及至年岁十七,与其同岁的太子裴玄安身形修长挺拔,行止间尽显皇家贵气;他却不然,身为兄长,身量矮太子半头不说,阳春三月,正值草长莺飞之时,却是面色无华,畏冷惧热,时常多汗,稍稍走动几步,便连咳带喘,站在铜镜前,只见镜中人除却一身华服,不似皇家子弟,而似饿鬼病痨。
他不常去文华殿。
因其先天病弱,不说有太子压在头上,未来无缘得登大宝,便连是否顺利长大成年都未可知,既是家族弃子,母亲淑妃对他懒怠学习一事便也不甚在意。
这日,天空晴朗,春风欣然。
裴宗元自觉身子较往日有所好转,辰时得知被父皇盛赞有倚马之才的沈束沈太傅开设一日公开课,文华殿学子只要有意,都可前去听讲,迟疑良久,终是起身前往。
四年前,帝王御极不久,册立彼时年岁十三的嫡子裴玄安为皇太子,任命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军机大臣沈束为太子老师。
沈束因身兼多职,且是当今皇上的心腹重臣,公务繁忙,虽任太子老师,实则鲜少亲入东宫为太子授课。
一直以来,太子皆与除他之外唯二两位年满六岁的皇子,既大皇子、三皇子,以及诸位小世子、翰林院挑选入宫的权贵子弟,一道在文华殿进学。
自然,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华殿诸位讲读官皆由沈束自翰林院学士、朝廷官员中择选保荐,经皇上召见,定下文华殿最终任教人选。
沈束并不亲自任教,只既任太子老师,在其位谋其政,待太子自与文华殿其余学子不同。
文华殿中有一处偏殿是沈束除翰林院外另一处日间治学兼处理公务的场所,他每隔三日会往来此处,每每此时,太子裴玄安会入内拜见,一待便是三四刻钟甚而更久。
沈束有大周朝第一鬼才之称,亦是当今帝王为助太子日后权掌天下、统御四海,早早为他物色的未来肱骨之臣,得他教习治国理政之法,于太子日后从政之路大有裨益。
裴宗元虽不常去文华殿,但心知肚明,裴玄安自侍太子之尊,一向不把他这个病弱兄长看在眼中,对沈束却极是恭谨,每每以学生身份自居,常言沈太傅既在文华殿,二人便是师生,而非君臣。便是沈束偶尔接到紧急公务需立时处理,请他避嫌一二,他亦不回隔壁廊房休息,而是在殿外稍候。
可便是这般恭谨谦逊,反让裴宗元意识到一件事——沈束对这位国之储君似乎并不满意。
裴宗元心中冷笑,便再是嫡子,再得父皇宠爱又如何?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有真才实学,只依仗着一副还算康健的身子,与中宫嫡子的身份,方才有幸为国之储君。
虽近来接连两位小皇子的出生令裴宗元心中厌恨,但沈束公开讲学这一行为无异于向外传递出一种信号。
五年时间,眼看裴玄安年岁渐长,对这位国之储君不甚满意的,或不只是沈束一人。
而大周王朝,能差遣沈束的唯有一人。
——当今帝王。
裴宗元森然一笑,张开双臂,由身周宫人伺候更衣,待一切整理妥当,在铜镜前一照,却又倏然沉下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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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曾讲:小智治事,中智治人,大智治制……”
黄瓦红墙,雕梁画栋的殿宇内,年界四十的沈束未持书卷,自巳时便于上首开讲,娓娓而谈,治国理政在他口中如若烹饪之道,亦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
裴宗元倾耳细听,阴郁目光不时扫过一旁一袭白衣、静坐不语的裴玄安。
兄之爱弟?
他暗暗冷笑,若非他生来病弱,注定无缘帝位,宫中新生小皇子年岁又与裴玄安相差甚大,无法对太子之位构成威胁,这人可还会维持这兄友弟恭、翩翩公子的假象?
他心思翻涌,便未曾注意上首沈束目光有一瞬从下座角落处淡淡扫过,眸中掠过一丝兴味,在其视线轻转间,再瞧不见。
正殿十数人中,唯有被沈束目光轻瞥之人,看清那一瞬他眸中神色。
裴寂明与殿中诸人一般,今日一早亦是沐浴更衣、衣冠仪容经侍女之手一番修整后方才出门,一袭宝蓝色锦袍,脚蹬黑靴,乌发半束,发髻上插着一根样式简单的木簪。
一身衣饰并不华贵,却是剪裁合身,肩袖处暗纹图案虽非上等手工缝制,样式却极是典雅,且非寻常所见。
他本便生的极好,年岁十五的少年面目清秀俊美,一改往日怯懦之态,自他入殿听讲,每逢沈束讲学短暂休息之时,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或目光不慎扫过他,皆是微微一怔,惊异而略带审度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复才收回。
只虽一改往日常态,裴寂明真正想引来对方注意之人,却直到散场,其余人因身体轻健早早远去,文华殿正殿前方只他一人缓步前行时,那人方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站直身子,目光黏在他一身与其服色极为相似的身影上。
他二人今日皆是一身宝蓝色锦衣。
裴宗元眸中一暗,前方少年身材修长劲瘦,虽是缓步而行,却可知他一身必是极富气力。
这个年岁的少年本便如此,瘦而有力,无须多做什么,一言一行自有一番少年朝气。
便在这时,前方少年似察觉他凝视的目光,回眸望来。
裴宗元眉心收紧,注视少年良久,仍未从过往记忆中搜寻出这人身影。
这少年是谁?
“皇兄。”便在裴宗元暗自思索时,前方少年出声唤道,语调温和有礼。见他面色陡变,似有不喜,微微一愕,目光在裴宗元被身周两名侍女搀扶的手肘上扫过,一时间眸中微显惊异,甚而显出一丝惊慌,眼睫轻抬,目光再度落在他面上时,许是见他面色愈发可怖,不再多言,低垂眼眸,转身匆匆离去。
裴宗元见着少年快步远去的矫健身影,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